第一章 和平：日出

先生已經不記得第一次看到日出是什么時候了。

說來很奇怪，先生很清楚地記得自己的父親和爺爺，卻記不起和他們一起相處的情形。此時他位于城堡大廳的中央，神情肅穆地仰望著父親和爺爺的畫像，它們自十數米高的頂沿一直垂到大廳華麗的寶石地板上，晨光的移動非常迅速，那塊金橙色的光毯很快沒過了父親和爺爺的脖子，兩位幾乎長得一模一樣的家族先輩都將高貴的頭顱浸沒在充滿活力的朝陽里，仿佛在理所應當地享受某種榮耀。當金橙色的光毯延伸到父親和爺爺的肩膀上時，先生熟練地操控著輪椅轉過了身，朝著城堡大門緩緩滑去，他知道接下來陽光將逐漸放慢腳步，他需要再一次重復那個一如既往的動作：打開城堡大門，迎接新的一天。

棋棋和格格像往常一樣把關于生意的一大堆資料放到了先生的辦公桌上，在太陽落山之前，先生會一直閱讀和思考，然后制定成百上千個生意計劃。招待客人的工作通常是由棋棋和格格完成的，這對誕生于“量子機械革命”之前的機械人姐妹是313宇宙里現存最先進的科技產物，實際上，由于那場革命最后的爭戰，313宇宙僅幸存了一顆有生命的星球，這顆星球非常袖珍，除了一片原野和一片海洋，其余部分都被歷史悠久的棋格五星堡占了。城堡里只有棋棋、格格和先生三人，姐姐棋棋和妹妹格格長久以來都忠心地服侍著先生。

棋格五星堡似乎是與先生的家族一起誕生的，曾經親眼見證過它輝煌的那些313宇宙原住民都已經化為了塵埃，先生自己也不大清楚家族和棋格五星堡全部的歷史，因為保留下來的族譜上只記載了三代人，便是他、父親和爺爺。關于那些偉大的時刻和令人羨慕的過往，其實先生大都是從生意伙伴們那里了解到的——這個特殊的群體依賴于棋格五星堡，現在也成為了證明它曾經有著非同凡響的過往的唯一證據。

先生從未站在城堡外面欣賞過它奇特的樣貌，在先生的記憶里，他從未離開過棋格五星堡。沒人知道這座已經成為了313宇宙的標志性建筑的城堡究竟是誰設計的，它從內到外都散發著一股詭異的氣息，似乎不屬于任何時代的任何審美風格。它通身都覆蓋著格子狀的花紋，那是用某種已經失傳的工藝烙上去的，曾經黑白的格子已經隨著歲月的流逝變成了深深的銅紅色和淺淺的奶黃色，在朝陽或者夕陽的映照下，它會散發出濃郁的舊時代氣息。銹跡斑斑的管子在四層堆疊的城堡外墻上交織穿插，它們是整座城堡的水電命脈，也有一部分管子不輸送水和電，而是輸送一些氣體或者固體，這些管子連接著城堡頂層閣樓的實驗室，先生向來覺得那間古怪的實驗室是整座城堡最詭異的地方，雖然棋棋和格格已經將它封鎖了起來，但是每次先生路過它的時候，依然會在門前打個寒顫。對于格子狀的花紋和管子的排布，先生是全然不知的，每次當他好奇地問起城堡外面的情況時，棋棋或者格格都會告訴他，她們也不清楚。這對機械姐妹每服侍一位新主人時，就會清除以前的記憶，所以盡管族譜上粗略的記載著棋棋和格格侍奉爺爺和父親的事，但是她們已經完全不記得這兩位家族前輩了。

窗外飛過一只孤零零的褐色鳥，先生隨著鳥的身影將目光移到了一抹淡淡的云上，云朵對于這顆袖珍的星球來說是珍貴之物，因為它的大氣層幾乎沒有能力來形成像樣的云朵。先生隱約想起昨日傍晚的時候，他想要出去看一看夕陽，他向往沒有窗子阻隔的一切，但現在這種欲望不是那么強烈。他低下頭，繼續看起了那沓厚厚的生意往來記錄。

大廳里響起了男人說話的聲音，棋棋和格格像接待其他人一樣友好地招呼著貝龍，他是棋格五星堡的常客，在他的母星，他幾乎壟斷了所有金屬礦業，其它宇宙所需的金屬都能在他的母星找到，這為他帶來了巨大的收益。

“這是上次冷鎳錠的訂單，貨款已經交付了。按照老規矩，我們拿走百分之五，剩下的兩百七十五億現在就可以打到你的賬戶上。”

貝龍透過鈷藍色的鏡片看著格格，他伸出手輕撫了一下她的發絲，那張泛著陶瓷光澤的仿肉色臉龐不帶任何表情，她沒有反感。“棋棋，今天我要和先生親自談談。”

“棋棋是我，那是妹妹。”一旁的棋棋恭敬地往前走了兩步。

貝龍豁然地笑了兩聲，“我總是把你們搞混！你們倆實在是太像了！”

“先生在忙，你有什么需要就直接跟我們說吧，就像以前一樣。”

“不，這次可跟以前不一樣。”貝龍走到了棋棋面前，“我可愛的機械小公主，麻煩你去一趟，跟先生說我要親自跟他談談。如果有必要的話，用上‘請字。”

格格看了看姐姐，知趣地往先生的房間走去了。棋棋依然遵循著待客之道伺候著貝龍。

先生在格格的推扶下滑到了樓梯口，他看到貝龍正在大廳里抬著頭端詳著屋頂上的那五顆星，那是自棋格五星堡建立的時候就隨城堡一起落成的，它們的歷史和先生的家族一樣悠久。和平、友愛、熱情、正義、誠實，每顆星都代表著一種優秀的品質，這也是先生的家族長久以來秉承的家訓，無論是私下的生活還是和各界人士的往來中，那些過往的先輩都依托于這五種品質才得以創造出那樣輝煌的歷史。先生看著那五顆已經陳舊但是依然閃閃發光的星，嘴角浮現出了淡淡的笑意，他感到自豪，感到欣慰，同時他也做了短暫的自我反省，在長久以來的生意酬酢中，先生做得還算不錯，至少沒有讓家族蒙羞，至少——他是按照這五顆星的指示來嚴格要求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