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偏愛，是你

黑點點

親愛的白點：

我寫這封信的時候是極其矛盾的，甚至在寫下你的名字后擱置了很久才又動筆。因為我的記憶逐漸開始模糊了，但你有些凄慘的叫聲一直縈繞在我腦子里。

第一次見你時，是在我上學時父母租的那個小院子里。房東告訴我們：那只貓不時地回來，隨便看著喂點兒東西就好了。

那時你就在隔壁院子的圍墻上俯視著我們，額間那個黑點成了我區別你與其他白貓的標志。明明該叫黑點的，盡管我弟弟也這么告訴我，可我還是執著地叫你白點。

但那時你已經是只老貓了，你不再接受自己的新名字。所以不論我怎么叫你，你都只是冷漠地看我一眼，直到我喊你“喵喵”，你才從隔壁院子的圍墻上跳下來走到我身邊。

那時候我就發現你的毛發都沒有光澤了，在太陽下也很難透出亮澤。但我還是伸手摸了摸你，你一臉享受地在我手上蹭來蹭去。

我慶幸你不是一只慢熱的貓，不然我很難想象我要怎么跟你相處。

“姐，它看起來很喜歡你。”

說起來，我一直很驕傲的是，我總能很友好地跟貓貓狗狗相處。于是我笑了笑，輕輕撓了撓你的下巴——我知道你很喜歡。

我不常在家，但我媽媽告訴我，每當我放學的時候，你就會從別的地方跑回來，在院子門口等著我。我美滋滋地享受著你給予我的不同的待遇，然后將你摟在懷里。

可是，你有些掉毛。我是不是從來沒有跟你講過，我還挺討厭你這一點的？但這不影響我愛你，我說真的。

我知道你很敏感。慢慢熟了之后，你仿佛知道了你應該去討好誰。你發覺我的爸爸不是那么喜歡你，所以你總是在他腿邊繞來繞去，試圖討他喜歡。

那時候應該告訴你的，他不是不喜歡你，他只是拉不下面子去抱抱你。我爸爸這個人啊，總愛裝嚴肅，兇完你轉身就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時候他給我買魚回來，還會專門跟老板要些你能吃的內臟回來：“我家有貓，你多給些。”

你看，他悄悄地把溫柔都用在了你看不到的地方。

你還記不記得，那次你跳上桌子叼走那塊正在解凍的肉？那時他是真的生氣了。你躲在桌子下，吃肉的動作還是沒有停下來。后來氣氛越來越壓抑，你似乎感受到了，從桌子下面出來，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罷了罷了，你都吃了，我又不可能用它來做菜。”

那塊肉最后還是被你吃了，他甚至還拿出一把舊刀將肉剁碎了些。

“貓嬌貴，肉太大塊了不好嚼。”

你似乎知道你犯了錯，第二天我就收到了你送來的“珍貴”的禮物——你叼了一只老鼠放在了我們家。

可我害怕極了。盡管那只老鼠已經斷了氣，我還是跳起來大叫了一聲，將你和老鼠一起趕出了屋子。

我不知道你是以怎樣心情離開的，因為那時候我并不知道你捉老鼠回來是為了表達你對我們一家的愛意。

我氣沖沖地將這件事情告訴了我爸爸，他告訴我：老鼠是貓最喜愛的東西，它把它最喜歡的東西送給你，是為了表達對你的喜歡。

我站在房頂上喊了你很久，都沒有看到你的蹤跡。

一連好幾天，你都沒有回家。

我自責了好幾天，終于等到了你。我猜你一定是餓了，才會在失望之后回來。那時我緊緊地將你抱住。我知道你對我的偏愛，你會不計較的。

果真如此，那天之后，你又時常回來。

我在你最喜歡的房頂上放置了一個棉窩，因為馬上就要冬天了，我怕你沒有光澤的毛不能那么好地保暖。你那時候總愛在房頂上曬太陽，連我叫你你也只是將眼睛瞇成一條縫，微微抬著頭看我一眼。

我覺得你更老了。

我甚至開始害怕，害怕有一天你會突然沒了蹤跡。人們不是說貓可以提前預知自己的死期嗎？我害怕有一天你會突然沒了蹤跡，為自己找好了等待死亡的地方。

在你之前，我還養過一只狗。說來實在惋惜，那只小奶狗我還沒有養滿一個月，它就跑出屋子，丟了。我哭了整整一個晚上。

我記得我也在你面前哭過。

那次我跟我爸爸吵架，自己躲起來哭，還是你找到我的。你就靜靜地待在我身邊，難得主動靠近了我。你甚至還抬起頭看了我一眼。你眼角的眼屎使我忽然笑了出來。真是破壞氣氛。

我一邊擦眼淚一邊笑，那模樣看起來狼狽極了。

后來我發現，我對你的愛開始逐漸變形。我害怕你離開我，害怕有一天你會忽然不見。不知道是不是跟我從來沒有長久地養過一只寵物有關，那只養了不到一個月的奶狗和接手時已經步入老年的你，讓我變得越來越奇怪。

我在屋頂上放了一個籠子，想要以此困住你。但我忘了，你本來就是半家養半放養，你甚至不能算是一只寵物貓。籠子門關上的那一刻，你發出了不安的叫聲，我在你身邊不停地安慰你，想要你適應這一切。

可是，你自由慣了，受不了籠子的約束。等我反應過來，將你放出來的時候，你的第一反應就是逃離。我在房頂上看著你逃跑，心中充滿了愧疚。

我以為你不會原諒我了，可我低估了你對我的愛意。但你再次回來的時候，眼神里充滿了防備，你不再靠近那個籠子。

我沒有想到我們的分離會那么平靜。還好，我沒有看見你更衰老的樣子，可我也惋惜沒有陪你一起度過后面的時光。

我們搬走的那天和我初見你的那天不太一樣。那天是個陰天，直到搬走前，我也沒有看到你。我恍惚間聽見了貓叫，回頭卻發現那是一只橘貓。

我曾經也考慮過將你帶到我們的新家，可一想到你在這里生活了那么久，我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見過你。

后來我又見過不少白貓，我才發現，額間的黑點并不是你特有的標志。

可是，居然沒有一只是你。

你的朋友：黑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