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七首

　　
　　比喻
　　
　　人原來可以這么安靜
　　可以不聲不響地坐在
　　自己的旁邊，好比
　　一只瓷瓶和另一只瓷瓶
　　
　　一只瓷瓶
　　緊靠著另一只瓷瓶
　　中間那道無法彌合的縫隙
　　使它們成為
　　難以分開的整體
　　
　　是的，人和自己
　　有時太像兩只一模一樣的瓷瓶
　　區別在于
　　一只一直空著
　　另一只則渴望盛滿什么
　　
　　要是
　　反過來說
　　也一樣
　　
　　結果
　　
　　首先是需要走完的路
　　然后，才是一條
　　長而蜿蜒的藤
　　
　　其實，在這之前
　　它們就在我的心里
　　相互比喻著，直到
　　把對方當成自己
　　
　　在心里，在
　　相互比喻的過程中
　　它們一刻不停地爬向枯萎
　　偶爾的疏忽或一時的大意
　　都不會讓它們
　　于中途停下來
　　
　　至于別的則是多余的
　　多余得好比不必要的糾纏
　　一些經線說：是
　　一些緯線說：不是
　　
　　然而，無論是與不是
　　都無法妨礙結果
　　最終成為結果，因為
　　命運一直在那兒準備著
　　只須順著藤就能摸到
　　
　　曬父親曬過的太陽
　　
　　坐在院子里
　　父親多次坐過的
　　那塊石頭上
　　同時，不聲不響地曬著
　　父親曾經曬過的太陽
　　
　　這是秋末的某一天
　　天空和往常一樣
　　藍得什么都沒有
　　可不久，父親便開始
　　在我的身上暖和起來
　　在我的任何一條血管里
　　鮮紅鮮紅地淌著
　　
　　我感到了某種膨脹
　　又覺得在不斷地縮小
　　兩者之間，我像
　　一個十分貼切的喻體
　　一個即使耐心的陽光
　　也解不開的死結
　　
　　像另一塊
　　紋絲不動的石頭
　　像離開我多日的父親
　　在曬太陽的時候，與
　　坐下的石頭渾為一體
　　
　　除了父親的音容笑貌
　　此刻我什么都不想
　　不想照在我身上的陽光
　　和照在父親身上的陽光
　　是否一樣；更不去想
　　父親坐在這兒和我坐在這兒
　　有什么樣的不同
　　
　　無月之夜
　　
　　夜出奇的靜
　　靜得和時間
　　甚至和它自己
　　好像沒什么關系
　　
　　夜一直那么靜
　　靜得和越來越深的夜色
　　沒什么關系，和那些
　　籠罩在夜色里的草木
　　以及輪廓模糊的建筑
　　也沒有關系
　　
　　但有些異樣
　　也有些壓抑
　　此時，它使我一下子想到
　　——沒有月亮的夜晚
　　仿佛沒了靈魂……
　　
　　然而，夜靜得
　　和月亮出不出來似乎沒有關系
　　和我的任何聯想
　　以及筆下的文字
　　同樣沒有關系
　　
　　就像靈魂和月亮
　　沒有一點關系
　　
　　幸福的楊樹
　　
　　一只飛倦的鳥
　　落在了一棵
　　正在落葉的樹上
　　
　　那是一只我從未見過的鳥
　　樹則是每天都能碰到的楊樹
　　
　　周圍的楊樹遠不止一棵
　　似乎只有它，讓
　　漫長的等待站在了
　　最值得等待的地方
　　
　　我是在赴約的途中
　　見到了這一切。我
　　再次相信：偶然
　　比必然肯定更有道理
　　
　　我邊走邊對自己說
　　那棵楊樹是幸福的
　　至少，它因一只
　　偶爾棲落的鳥
　　而比其他的楊樹
　　更像是楊樹
　　
　　我也一樣。幾次
　　和那位就要見到的人
　　面對面地待在一起時
　　我都格外興奮
　　格外像我自己
　　
　　比如雞毛
　　
　　風把風扔得那么遠
　　把那些和風一樣輕的東西
　　扔得那么遠
　　
　　比如雞毛
　　比如敗葉
　　比如一張印滿各種雞毛似的頭銜
　　形如敗葉的名片
　　
　　比如那棵
　　還得站下去的老樹
　　眼看就要站不下去了
　　離開與留下
　　使它不得不瘋狂地
　　左右搖擺
　　
　　比如我
　　此刻疲憊不堪地盯著
　　書桌上滿得不能再滿的煙灰缸
　　像盯著一小撮
　　就要倒掉的骨灰
　　
　　至于靈魂
　　跟窗外那只
　　飄蕩在半空中的塑料袋
　　沒什么兩樣
　　也是一次性的
　　
　　一盞燈
　　
　　時間長了，難免
　　會有那么一點屈辱感
　　
　　在黑漆漆的夜里
　　在那處，我
　　一抬頭就能看見的地方
　　你亮得似一抹瑕疵
　　一片漬跡；一塊
　　無法擦掉的污點……
　　
　　它們是連續的，就像
　　A的后面是B，B的后面是C
　　而此時你特別像E
　　右邊緊靠著F
　　左邊不得不挨著D
　　
　　我開始猶豫，我擔心
　　這么寫下去會離題過遠
　　有好幾次，我想換個角度
　　卻絲毫不亞于
　　換一顆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