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歌三曲

黃玉瑩

郭先生曾游四方。

他從南到北，流水到深巷，又從東到西，大海到荒地。人們都說羨慕他，曾在麗江留過一周，白天坐街頭，夜里去唱曲，他借過旁人的木吉他，漲紅了臉一曲歌唱啞了喉嚨，在那座慵懶的城市里他走過許多的木門客棧，他最欣賞的那家外面掛著酒旗屋里擺著木鼓，老板娘總是扯著根小板凳在門口編手藝品賣，于是當他離開時，背包上多了個竹織吊墜，手里提著壺桃花釀。他曾披星戴月上長白，在天池邊上放聲大叫，他倒是想喊出湖里滄桑的怪物來，然而天映湖，湖照人，風吹水，水成紋，再無其他的與他相會。他說多年前他讀過的書里說那兒有巨大的青銅門和奇異的飛鳥，白雪覆蓋跑去的山脈腹地有孤獨一人，那人守著一個又一個的十年。人間蒼茫卻不被記住。他曾跑去西藏看喇嘛，只因為想知道藏香里的禪意到底是什么樣，在布達拉宮前他看到有人叩等身長頭，而他轉著經筒，等繁星滿天。

郭先生不談理想。

他長居的地方傍晚有微咸的海風，一路吹進鋼筋城市的縫隙里，十字街頭總是行人如潮，車流不斷。他有好友三四，能把酒言歡對清月，然而默契地南來北往不相約，任一個去，孤身回，他的工作在城南的一幢大樓的十六層，他的位置上堆了許多紙，紙上密密麻麻的鉛字，或是用文件夾夾著，最后落了誰龍飛鳳舞的名，到了別人的手中。而他想起自己初脫夢境時，就是跑著的，但和他想的不太一樣，于是他再也不去講那些、不講燈火闌珊、歡樂過半。他只在深夜里手寫文字，寫紅綠燈下坐著一只流浪狗，長毛骯臟，爪子有泥，不叫不鬧，不動不跑，寫摩天的大樓光影一閃，走過的人們口罩遮面。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一家酒吧，擠在巷子里小小的一家，門口擺著花，門里寥寥少年人圍著一個抱吉他，啤酒花生，長筷敲碗，一直唱到兩點半，夜宵只有一份素面，然后四散。那一天他醉得厲害，趴在桌子上笑得靦腆，對面有人唱民謠：“給我一杯酒，再給我一支煙……”

郭先生有個故鄉。

那里有渡口，渡口有條船，船上的老頭總抽著旱煙，總愛“咿咿呀呀”唱著他聽不懂的歌，河里的水不知道往哪里去，沒有水草，不見有魚，土墻黑瓦，老頭小孩。那有他一生的八分之一，有他上山爬樹、追雞趕鴨的人生，那時他不知年少愁，也從來不想，所以他沒有料到過自己此后會是這般樣子，他沒有掩飾過人生，盡管那段山水里也沒什么自豪感，只是有那么一片云他記了好久，那時夏蟬喧囂，云似奔馬，后來他從那兒過了渡口，便許久未歸，他家槍頭落土，門口生草，掛的紙燈也變淡了顏色，他說哪兒的雪都不夠白，霜都不夠厚，冷卻是真的冷。

郭先生說他遇到過一個老頭，蓬松的頭發，灰黑的大衣，和故鄉那個不像，卻總讓他想起。他初見老頭時，老頭提著條魚與他相對而過，郭先生本意問路：老先生，向北是哪兒？

昆侖。

往南是哪兒？

蓬萊。

郭先生笑了笑，往東可有瑤山？往西可有忘川？

老先生望他一眼，背耳而過，嘆一句：放屁。

在那之后，郭先生再未遠游過，只是理想仍不講，故鄉還是故鄉，他道自己風月難扯，離合不騷，他最喜歡唱：層樓終究誤少年，自由早晚亂親生。

（指導老師：劉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