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滄桑 前路正長
——訪著名詞作家易茗

文/徐麗梅

“有過多少往事，仿佛就在昨天。有過多少朋友，仿佛還在身邊……”一首《好人一生平安》道盡了人生滄桑又充滿溫情，這首歌堪稱中國電視劇歌曲的里程碑。從《渴望》播出至今，一晃30年過去了。這首歌的詞作者易茗也已年過花甲，這之后他繼續為《水滸傳》《上海一家人》《大宅門》《天下糧倉》《喬家大院》《屈原》等200 多部電視劇歌曲作詞，碩果累累。他寫的歌詞有古典文學的影子，又極富歌唱性，膾炙人口。

近兩年，易茗又在積極嘗試歌劇創作。在一個盛夏的午后，易茗老師與筆者侃侃而談，總結、分享了自己三十年的創作經歷與感悟。

古典詩詞是“神助攻”

剛開始創作電視劇歌曲時，易茗在東北師大教授中國古典文學，有著深厚的古典文學功底。

“無論是魏晉南北朝時期的文學還是唐詩宋詞，對我后來的歌詞創作有很大幫助，特別是唐詩宋詞可謂’神助攻’——歌詞與古典詩歌一樣，篇幅都比較短小，具有強烈的韻律感、節奏和張力。”那時的易茗業余時間一直喜歡小說的創作，在國家級、省級刊物上陸續發表了十幾部短篇小說。如果一直在教學領域發展，職業前景很不錯；或者一直沿著小說創作的方向發展，也是誘人的選擇。

與作曲家雷蕾結婚之后，易茗認識了很多音樂圈的朋友，自然而然地開始接觸歌曲的創作。當時，雷蕾正在為一些電視劇的主題曲作曲，她有時對某些歌詞不太滿意，就對易茗說，“要么你也試試寫歌詞？”易茗覺得自己完全可以嘗試——中國詩詞與歌詞其實有相通的地方，詩詞本身就有很強的音樂屬性。詩經、漢樂府、唐樂府詩、宋詞等等，都很適于詠唱的。而有些古代文學家，比如宋代的柳永，本身就懂音樂，會給自己寫的詞安排、調整合適的曲調。

《渴望》的片頭與片尾曲是易茗與雷蕾合作的第三部電視劇歌曲，當時劇中兩首歌曲“火”的程度大大超出了易茗的想象。在該劇播出的第二年，即1991年，易茗已經回到家鄉北京，為某部隊的電視劇制作中心編創劇本。有一次，他下到連隊體驗生活，當領導介紹易茗就是《好人一生平安》的歌曲詞作者時，話還沒說完，臺下的小戰士們就爆發出特別熱烈的掌聲，有的小戰士興奮地臉都紅了。還有一次在上級領導接見《渴望》創作團隊的場合，一位高級領導得知易茗是《渴望》歌曲的詞作者，越過很多人走到他面前，緊緊地握著他的手說，“一曲難忘啊”。

“這兩次完全不相類的聽眾的鼓勵，當時給我內心的沖擊非常大，沒想到一部劇的歌曲能夠有那么多人喜歡。這對我繼續進行影視作品歌詞創作是一種莫大的推動。”隨后，不少在京的一線作曲家陸續邀請易茗合作影視劇歌曲，各種機會紛至沓來，竟無暇他顧了。

歌詞要為音樂服務

“我在寫詞的時候特別不能聽到音樂，因為我自己心里往往已經有了相應的旋律和曲調，我要遵循自己內心的這種感覺去作詞，如果這時聽到外面的音樂，對我會造成一種干擾。”有很多歌曲是已經有了譜子，按照音樂形象的要求來寫詞。但有些歌曲是先有詞后有曲，易茗往往會按照自己心中的想象，比如，想象電視劇的劇情發展和氛圍，腦子里就會涌出一些音符和旋律。他按照想象中的曲調去填詞，感覺非常自然流暢。

易茗回憶，《好人一生平安》這首歌詞先譜出的樂句卻是抒情高潮部分——“誰能與我同醉？相知歲歲年年”，然后倒回開頭去鋪墊。在鋪墊過程中，相應的位置上，原來的歌詞有“如今舉杯祝愿，身如一縷輕煙”。這是比較容易想到的“借酒消愁”的情境，有點故作超脫，多少有些士大夫文人氣，與劇中那個平凡的女工劉慧芳和厚重的老好人宋大成實在沒有形象關聯。雷蕾在譜好曲調后，試唱了幾遍，總是覺得別扭，就想換掉這兩句。易茗考慮再三，改成了“好人一生平安”，當時沒有想到的是，作為替換的這句“好人一生平安”仿佛成了整首歌詞的詞眼，給聽眾的印象最深刻，歌曲也因此而改為現在的標題。

易茗總結，電視劇歌曲總是以抒發情感、渲染氣氛為主，不是用來介紹劇情——歌詞功能不是產品說明書，它的篇幅也不可能把電視劇的主要思想情感內容都簡述出來，只要表達一種內心訴求、展現一種精神狀態即可。

在為電視劇《魂系梨園》創作主題歌《百年芳華》時，為了貼戲，易茗的原稿用了“徽漢合流”、“唱念做打”“文武昆亂不擋”，但是后來都被作曲家刪除。由此，他深刻地領悟到，如果為某個特定的行業劇寫歌詞，詞作者如果不是本行業的專業人士，對相關專業的了解可能是膚淺的，盡管可以查閱資料，但“紙上得來終覺淺”，因此，寫電視劇歌詞盡量少貼“標簽”，不要“貌似專業”。

寫歌詞不要喧賓奪主

“歌詞并非是一種獨立的文學作品，盡管同樣有文學欣賞價值。但有了音樂，歌詞才有生命力，感動聽眾的首先是曲調和演唱。我只閱讀歌詞不會感動，但聽歌曲時就可能為詞所感動。”易茗認為，如果單獨看一本歌詞集可能很無趣——為什么不去看一本詩集呢？后者更能帶來所有的文學上的享受。歌曲既然是音樂藝術，那么，其中的文學部分即歌詞部分在自我表現上應有所克制，不要喧賓奪主。他舉例，在創作電視劇《屈原》的歌曲時，他把自己的原稿和播出的版本做了細致的對比后發現，播出的歌詞版本經過了作曲家的部分刪節，藝術效果更好——在有限的片頭時間里，使鋪墊部分減少，加強了曲調高潮部分的反復，雖然時間有限，但抒情比較充分，尤其是把”故國知我心一片“這種第一人稱的情感宣泄放在歌曲旋律的黃金轉換處，一沖到底，增強了全曲的主觀色彩和激越情懷。

因此，歌詞作者下筆時，考慮為作曲、為歌手甚至為自己的初衷把控一下篇幅，留下一些空間，不要寫得太滿。

歌詞創作要掌握分寸

在二十多年的創作生涯中，易茗感覺最難寫的是為電視劇《水滸》的歌曲作詞。這部由名著改編的劇主要講述了北宋時期梁山農民起義的故事，劇中人物有不少草莽英雄，全劇有濃重的江湖氣。最初，易茗為襯托劇中的一段重場戲“梁山泊英雄排座次”的氛圍而寫了一首歌。為了契合劇情氛圍，開頭這樣寫道：“四海皆兄弟，五湖是朋友，男兒相逢一碗酒。”后覺得不過癮，定稿為“哥哥說聲走，上山找朋友，生死之交一碗酒！”

易茗知道，電視劇的插曲或片尾曲時間只有幾分鐘，作曲家需要歌詞留有曲調高潮時重復的空間，因此，歌詞不能很長，他創作的歌詞初稿共12 句。主創團隊認為這是一部“漢子戲”，再精萃一些或許更好，因此，歌詞逐漸減少到了7 句，但仍不是最后的結果。

在歌曲錄音的前一天，易茗到劇組招待所看望擔任這部劇作曲的趙季平先生，也見到制片主任張紀中，得知劇組已經決定把這首歌放到片尾，與主題曲一樣交替使用。當時他就想，“哥哥說聲走，上山找朋友，生死之交一碗酒！”這幾句詞江湖氣太重了，而作為名著改編的電視劇的片尾曲，分量又太輕。思考了一下，他想，黃河流經山東入海，與山東好漢們總是有關聯的，旋即改為“大河向東流，天上的星星參北斗”用來起興，歌名采用了趙季平先生的建議，改成《好漢歌》。該劇播出后，這首歌也成為家喻戶曉的熱門歌曲，上至老人下至小朋友都會哼唱。

“這個創作過程中的小插曲給我的記憶是難以磨滅的。”易茗總結，他深刻體會到，在歌詞創作中，把握分寸非常重要——對電視劇《水滸傳》而言，歌曲既要有豪邁、硬朗的感覺，又不能太過江湖氣，語言表達不宜太隨性。

好歌離不開歌手的二度創作

一首好歌除了優美的旋律、貼切的歌詞之外，還離不開演唱者精彩的二度創作。

“這么多年來，演唱過我的作品的歌手很多，有了歌手們各具特色的演繹，歌曲才鮮活、生動起來。甚至一些平平的歌曲，經過歌手特別的處理和演繹，也會給聽眾留下深刻印象。”易茗深有感觸地說，這樣的例子太多了，比如，電視劇《一代廉吏于成龍》主題曲《長歌行》，他在寫歌詞時并沒有熱血沸騰的感受，但是曲調出來，再聽到歌手崔京浩的演唱，感到心潮激蕩、血脈僨張。

《渴望》的片頭曲《好人一生平安》是歌手深沉的吟詠，產生一唱三嘆的藝術效果，這聲音不宜用“驚艷”來形容，就聽眾的身心感受而言，更像是一種溫暖的滲透。

而毛阿敏是《渴望》的首唱者，她是當時流行樂壇的領軍人物之一，比較難得的是，那時她很年輕卻能夠在表現作品時融入極復雜的人生體驗，她的成熟處理和激情演繹使這首本來就很沉郁的作品越發滄桑，正是劇情的需要。

《渴望》的插曲《每一次》由歌手張宏聲演繹，他的音色清亮而飄逸，少年意氣行之漫遠，給作品加分不少。

創作生涯中的三位重要人物

◎易茗與夫人作曲家雷蕾

“在我的創作生涯中，很多親人、師長和朋友給予了長期的支持與幫助，其中，有三位是必須提及的。”易茗首先提到的是夫人作曲家雷蕾——如果沒有遇到雷蕾，他就不會走上歌詞創作的道路，可能會繼續在大學任教，也可能做些別的嘗試，反正不會和音樂有關聯了。前期創作除了《渴望》之外，他們還合作了《潘玉良》《趙四小姐和張學良》等電視劇的歌曲。

再就是著名作曲家趙季平。易茗與趙季平合作的電視劇歌曲非常多，且大多是央視的大制作，包括《水滸傳》《大宅門》《天下糧倉》《喬家大院》等等。“季平先生是當代中國音樂界領軍人物之一。對我個人而言，如果沒有與他的持續合作，我不一定能在歌詞創作方面堅持到今天。”

詞界前輩喬羽曾對易茗的創作給予了中肯的批評、肯定與指點。“喬老師曾經告訴我，對于歌詞來說，平實是很重要的——如果歌詞太古奧、太拗口，不僅作曲家不容易譜曲，也不好唱，即使唱出來也不太容易打動人。平實可能為一些文人所不屑，但是不要在意，要保持生動質樸，不追求華麗和花哨、不去炫博。”易茗說這是他剛寫完《渴望》歌詞調回北京時，喬老先生對他的提醒，及時而寶貴。近三十年了，至今難以忘懷。

試水歌劇享受挑戰

最近幾年，除了偶爾為友人參與的幾部電視劇寫歌詞，易茗已經基本上淡出電視劇的歌曲創作。

“現在許多新人寫的影視劇歌曲都很好，我們這些老人的退出是很自然的。而我自己也在嘗試新的相關藝術體裁的創作。”常年宅在家里的易茗已經為好幾部歌劇擔任編劇、創作舞臺劇音樂唱段，歌劇《武則天》音樂會版已經在福建大劇院公演；為國家大劇院編劇并創作部分唱段的歌劇《冰山上的來客》在7 省市巡演；中國歌劇舞劇院委約的歌劇《劉三姐》在北京天橋藝術中心、悉尼歌劇院演出。

談到歌劇創作，易茗有些興奮——雖然影視劇的影響大，可以火到大江南北，但是，歌劇創作的難度挑戰比較大，有更大的發揮空間，很過癮。對作曲家而言，一部歌劇可能比幾十部的影視音樂作品帶來的成就感還大。而詞作家擔綱歌劇編劇，在寫唱段方面可能會有一定優勢，但在舞臺劇的戲劇結構、劇情演進和人物塑造等方面的把握，還有一個長期學習和實踐的過程。

在國內，歌劇還比較小眾，觀眾可能只是某一類人群，一般觀眾人數少也沒有話語權，對于中國原創歌劇的評價與欣賞的標準還沒有完全建立起來，創作者要繼續努力，捕捉、反映當代語境下的人性的共同點，為當代的聽眾服務。易茗說，“每部歌劇演出后，自己在欣慰的同時又發現了不足，這樣推動自己不斷進步。夫人雷蕾正在創作第八部歌劇，現在我們周圍有不少年輕優秀的歌劇編導和演員，因為歌劇，建立了新的朋友圈，感受著新的困惑、爭論、情誼和滿足。”

◎易茗與金庸、趙季平（創作電視劇《笑傲江湖》主題曲和插曲期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