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聯網作為一種新型的經濟形態,有其本身的特殊性:即行業界限的模糊化、盈利模式的改變以及技術競爭成為了新的競爭模式,這導致在互聯網領域探討反不正當競爭行為時,對于“競爭關系”的界定帶來了挑戰。目前,學理界對于這一問題沒有統一的觀點。本文將以國內與國外兩個視角,主要通過判例的視角來探討互聯網領域下如何判斷競爭關系。
一、研究綜述
隨著“互聯網+”的不斷發展,電子商務作為一種新興經濟形態,誘發出了很多新的不正當競爭行為,對反不正當競爭法中如何界定競爭關系提出了較大的挑戰。根據我國《反不正當競爭法》第二條規定:“經營者在生產經營活動中,應當遵循自愿、平等、公平、誠信的原則,遵守法律和商業道德?!蓖ㄕf認為在界定不正當競爭中的競爭關系應當限定在同業競爭者中,然而在2017年首例“網絡刷單”不正當競爭侵權案 中,對于不同業競爭者之間是否可以認定具有競爭關系,法院認為:競爭關系主要發生于同業競爭者之間,但并不以此為限。如果被告的行為違背《反法》第二條規定的競爭原則,對原告的合法利益造成損害的,也可以認定其與原告之間存在競爭關系。無獨有偶,2019年8月,杭州互聯網法院就原告騰訊公司訴被告杭州科貝網絡科技有限公司、杭州海逸網絡科技有限公司不正當競爭糾紛一案 進行了宣判,關于原被告雙方之間是否具有競爭關系,法院認為:競爭關系并非不正當競爭行為構成要件,而僅是作為原告資格意義考量。
在學理界,有學者認為,只有滿足生產經營相同、類似抑或可替代商品的經營者之間在特定的市場經營活動中為爭奪市場份額而形成的社會關系,即直接競爭關系,才能適用反法 。但是另有一些學者對于這種理解表示反對,他們認為只要商品或服務具有替代性,或適于相同的顧客群體,或抑制了他人的競爭,都應當認定具有競爭關系 。還有學者表示,競爭關系的有無并不影響不正當競爭行為的認定 。從上述學者的觀點,可以看出,無論是司法界還是學理界,對于反不正當競爭法意義上的“競爭關系”,出現了“三足鼎立”,即直接競爭關系、間接競爭關系以及淡化競爭關系。
有法院認為,“我國反不正當競爭法所調整的是具有競爭關系的平等市場主體之間的法律關系,是否存在競爭關系是認定構成不正當競爭的首要條件?!?因此,是否應當以及如何認定競爭關系,直接決定著不正當競爭法所規制的范圍,對于維護互聯網市場競爭有著舉足輕重的關系。
二、我國的對競爭關系的規制
(一)法律和指導性文件
2019年我國對《反法》進行了修改,其中在第十二條增加了“互聯網專條”,列舉了幾種針對互聯網的不正當行為,立法目的在于減少對第二條的頻繁利用,通過類型化的列舉來減少法官的自由裁量權。但是對于在互聯網領域,如何認定競爭關系沒有明確規定。而北京高院在2016年發布的《關于涉及網絡知識產權案件的審理指南》第31條規定:“經營者經營的商品之間有直接或間接的替代關系、或相互交叉、依存等其它關聯關系,可能損害原告合法權益,造成交易機會和競爭優勢變化的,可以認定具有競爭關系?!?/p>
根據《指南》,將競爭關系劃分為了直接競爭關系和間接競爭關系。直接競爭關系是傳統的競爭關系定義,即是指生產經營相同或相似,抑或可替代商品的經營者之間在特定的市場經營活動中爭奪市場份額而形成的社會關系 ;間接競爭關系針對的是不特定競爭對手,表現為對競爭對手損害的間接性或是直接損害消費者或其他經營者的利益 。根據學理解釋,《指南》已經將反不正當競爭法意義上的競爭關系作了擴大解釋,即不再僅僅局限于同業競爭者之間。
(二)司法實踐
在北京愛奇藝科技有限公司與北京極科極客科技有限公司不正當競爭糾紛一案 中,法院提出以“經營者行為”來判斷競爭關系的存在與否。法院認為,由于互聯網本身的特點,以及“傳統的行業界線變得模糊,跨界經營的難度明顯降低,混業經營的現象明顯增加”,任何人都可以從事跨界經營,因此應當“著眼于經營者的具體行為,分析其行為是否損害其他經營者的競爭利益。”即,不管是否是同業競爭者,只要行為人的行為對其他經營者造成利益損害,就應當認定而這雙方具有競爭關系。
在2014年“獵豹瀏覽器”一案 中,法院采用了“損人利己的可能性”標準,取決于以下兩個條件:該經營者的行為是否具有損害其他經營者利益的可能性;該經營者是否會基于這一行為而獲取現實或潛在的經營利益。即,如果經營者的行為不僅具有對其他經營者的利益造成損害的可能性,且該經營者同時基于這一行為而獲利,則可認定二者具有競爭關系。
在路易威登馬利蒂公司與上海鑫貴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上海國際麗都置業有限公司商標侵權和不正當競爭一案 中,法院引出了“泛競爭關系”的概念,即涉案雙方既無直接競爭關系,又無間接競爭關系。在該案中,原告是主營奢侈品,而被告主營房地產開發,被告在未經原告的許可,在大型戶外廣告中懸掛了標有“LV”字樣的圖標,且位置顯著,原告認為被告的行為構成了不正當競爭。法院認為:“如果經營者以不正當的方式與競爭對手或其他經營者直接或間接地爭奪交易機會,損害競爭對手或其他經營者的合法權利,破壞正當的競爭秩序,就構成不正當競爭。”
三、域外對競爭關系的規制
首先,從國際公約來看,《保護工業產權巴黎公約》(以下簡稱《巴黎公約》)第十條之二定義了不正當競爭行為:在工商業活動中違反誠實的習慣做法 。學理對該條的解讀是,以存在競爭關系為前提 。WIPO在1995年編纂的《反不正當競爭示范規定》對該條進一步解釋,但同時也表明:不正當競爭行為也可以在并無直接或實際競爭關系的場合中產生 。
其次,各國國內立法也在逐漸擴大“競爭關系”的界限。德國2008年修改的《反不正當競爭法》,將“不正當商業行為”概念取代了“不正當競爭”的概念 ,即“競爭關系”不是認定不正當競爭行為的前提條件。韓國將反不正當競爭與反壟斷合并立法,《壟斷規制與公正交易法》同樣認定競爭關系并非認定不正當競爭行為的前提條件 。美國上訴法院在相關案例中提出:“不正當競爭原則的范圍在現代社會已被擴展,其現在的外部界限為對不公正的侵占或損害他人的信譽或商業信譽提供保護和救濟,即使其并非競爭者。 ”
綜上,從國際視角來看,競爭關系在競爭法中正在不斷被淡化,各國甚至是國際條約既便不再互聯網領域,都有“競爭關系不是認定競爭行為的前提條件”的趨勢。我國雖然在法律條文中沒有明確該概念,但是在司法實踐中已經體現出緊跟國際立法潮流的趨勢。
四、對于互聯網領域競爭關系的界定建議
綜合上述的分析,無論是國內還是域外,各國都逐漸載降低”競爭關系“在競爭法中的存在地位,甚至是有出現不再認定“競爭關系”的司法實踐 。競爭法的立法初衷是為了維護良好的競爭秩序,營造良好的競爭環境。筆者認為競爭關系相當于認定競爭行為的門檻,就中國目前的經濟形勢,信息與資金交流巨大,若完全擯棄對競爭關系的認定,在實踐中易造成爛訴的可能性,因此我們應當對競爭關系作擴大解釋,但不能在實踐中完全不認定競爭關系的存在。
筆者認為,適用“經營者行為”來作為競爭關系界定的標準是合適的。不正當競爭行為的出現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個體通過“捷徑”來獲得利益,因此“損人利己”的判斷標準中要求“利己”的要件實際上是多余的,只要行為人對相對人的現實的或潛在的利益造成損害,就可以認定二者具有競爭關系,如果行為人沒有在該行為中獲利,可以作為降低賠償數額的認定原因之一。其次,雙方當事人之間應當是屬于直接或間接的競爭關系。在上述的“LV”案中,法院引出泛競爭關系,實際上等同于沒有在界定競爭關系,涉案雙方所屬的市場領域基本上沒有交叉或融合,這容易成為其他發生不正當競爭糾紛的不恰當的示例。
其次,互聯網的交易主體眾多,一項不正當競爭行為的出現不僅涉及競爭者雙方的利益得失,還會涉及第三方尤其是消費者的利益。雖然在長期的司法實踐中,法官都遵循著利益權衡的原則,但是筆者認為立法者可以對新《反法》新增的“互聯網專條”的司法解釋中明確利益權衡原則的標準,其中涉及到兩點:一是要把握鼓勵互聯網技術更新和維護良好市場競爭秩序的界限;二是要考量社會公眾的權益同互聯網經營者獲取利益的平衡點。
最后,在《反法》的司法解釋中可以加入“公認的商業道德”標準,其是典型的裁判規則。根據互聯網的特點,其競爭模式已經成為了技術競爭。當發生不正當競爭行為時不可避免地會遇到技術難題,而該領域并非是法官所擅長的。法官在適用“公認的商業道德”時,不需要開示自己的價值觀,可以先直接解決糾紛。
參考文獻:
[1]參見(2016)浙0106民初11140號.
[2]參見http://www.cnipr.com/sj/jd/201908/t20190809_234132.html,2019年8月20日訪問.
[3]參見李國光:《知識產權訴訟教程》,人民法院出版社 1999 年版,第 678 頁.
[4]參見鄭友德、楊國云:《現代反不正當競爭法中“競爭關系”之界定》,載《法商研究》2002 年第 6 期.
[5]參見孔祥俊著:《反壟斷法原理》,中國法治出版社2001年版,第268頁.
[6]參見(2016)津民終112號.
[7]參見吳偉光《對〈反不正當競爭法〉中競爭關系的批判與重構——以立法目的、商業道德與競爭關系之間的體系性理解為視角》,《當代法學》2019年第1期.
[8]參見焦海濤:《不正當競爭行為認定中的實用主義批判》,《中國法學》2017年第1期.
[9] 參見(2014)海民(知)初字第21694號.
[10] 參見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4)一中民終字第3283 號.
[11]參見(2004)滬二中民五(知)初字第242號.
[12]參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公報1984年,http://www.lawlib.com/law/law_view.asp?id=15253,2019年12月12日訪問.
[13] 參見鄭友德、楊國云:《現代反不正當競爭法中“競爭關系”之界定》,載《法商研究》,2002年第6期.
[14] 參見https://wenku.baidu.com/view/5c47b3f47c1cfad6195fa7b4.html?pn=51,2019年12月12日訪問.
[15]參見參見范長軍:《德國反不正當競爭法研究》,法律出版社2010年版,第62頁.
[16]參見趙嵩、余音譯:《韓國規制壟斷與公平交易法實行令》,載《經濟法論叢》,2003年第七卷.
[17]參見Galt House, Inc.v.Home Supply Company and Al J. Schneider, 483 S.W.2d 107(1972).
[18]參考同注釋2.
作者簡介:
馬欣穎(1999-),女,上海市,本科,華東政法大學,研究方向:知識產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