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的愛情

父親走了，母親常常想念父親，嘴里常不自禁地念叨：“要是他爸還在就好了。”母親仍沉入在對父親的深深思念中。

她對我說：“一到菜園子，就想起你爸鋸竹子，削竹，圍菜園子的事。”那時，母親扶著竹棍，父親用錘子敲，倆人十分默契地把菜園圍起來。現在，母親獨自圍菜園，不禁想起父親來，思到深處潸然淚下……

1967年，正是父親在部隊服役的第5年，二伯打來加急電報：“父病危速歸！”于是，部隊首長批準父親回家探親。一路上，父親腦中總縈繞爺爺一生的艱辛。父親40歲時，我奶奶就病故了。爺爺中年喪妻，人生三大不幸之一，在他心中刻下了縷縷創傷。想著想著，我父親的淚水就在眼眶中滾動，待父親走進家門，卻看見爺爺笑盈盈地站在父親的身邊，使父親疑惑不解。爺爺說：“你也老大不小了，有人給你介紹了一個對象，是黃亭市油斯村的。”爺爺的這招真讓我父親哭笑不得。

父命難違哪！父親在媒人和二伯的陪同下，結識了母親，當時母親才18歲，臉上泛著淡淡的紅光，略翹的嘴唇帶著一絲笑容。經過交談了解，雙方當天就確立了戀愛關系。

1968年1月，父親再回家省親時，他與母親倆人領了結婚證。部隊一封加急電報催父親回部隊，原來部隊準備給父親提干。父親把已結婚的情況告知了領導，連隊領導只好向父親表以祝福。4月，父親從部隊退伍了，母親就從娘家回到了父親的家。從此，父母一起生活了52年。

在那激情的大集體歲月，雖然條件艱苦，但父母的愛情生活也充滿著溫馨。一次，生產隊的社員們在插秧時，幾個婦女知道父親從小沒搞過勞動，故意逗父親作樂，就在后面追父親，她們的手指分秧就跟智能機器一樣快速敏捷，三下五除二就要追上父親了，還故意嘻鬧著把幾個秧丟在父親屁股后面。這時，只見田里的水啪啪作響，濺起一朵朵黃色的泥花，濺得父親滿身泥水，狼狽不堪。母親看見了，就撿起幾個秧丟在她們身前身后，大聲訓斥她們盡欺負老實人。惹得滿田撒落了一串又一串歡聲笑語：“爹親娘親，不如兩口子親。”父母的愛情讓旁人羨慕不已。

父親和母親，用最傳統的相親方式走到了一起。

我在想：“那時的他們，根本不知什么叫對眼，或許他們認為能踏踏實實過日子就行；他們也許不知兩個人到底合不合適，或許也沒曾想過彼此有什么優缺點，生活不需要華麗，只求安安穩穩。”

在平淡如水的50多年的生活中，父母也難免有磕碰，不過父親脾氣好，總不與母親爭辯，讓母親嘮叨。那情景就是一個在吵，一個在笑。父親和母親又何嘗不是這樣。當母親沖他大喊大叫后，父親仍舊是和顏悅色，對母親百般包容。在父親的心里，母親的嘮叨像一首動聽的歌，催人奮發上進！平時，別人都說她話多，有時父親也叫她閉著嘴巴，她怒火迸發：“你們懶不做事，還不許人家講，能不讓人生氣嗎？”于是滿屋子都鴉雀無聲，先讓她發一陣牢騷，我們都閉著嘴巴，她的氣就消了。在家里她一言九鼎，兒子、孫子都很聽她的話，兒媳也很尊重她。

2015年至2019年父親連遭厄運，先是心肌梗塞、高血壓，再是直腸癌做了切除手術，又是摔倒脊椎骨折，后來又做了肝癌切除手術，身上傷痕累累。當別人問到父親的病情時，母親的喉嚨就梗塞了，眼里含著淚水，心里充滿了無限的憂愁，在她心中男人是一座山，是她生命的依托；男人是一把撐開的傘，為家擋著風雨，一旦失去，她感到了渺茫。父親在長沙住院期間，每天清晨和晚上，準確地說是早上6點和晚上8點，母親就給父親打一個電話：“周其爸，好點了嗎？”父親只要向她報了平安，她才吃得下飯，睡個好覺。

父親出院后，父親的衣食起居都是母親照顧，穿衣、洗澡、攙扶等。“少年夫妻老年伴。”52年風風雨雨，常相廝守，形影不離。

父親病逝前半個月，帶母親到住院的縣人民醫院對面的餐廳，花150元點了一盤豬腳，他吃不下，僅吃了手指大一坨。吃飯時，父親看著母親，那雙眼睛異樣地溫柔，還泛著點點淚光。看著母親低頭吃飯時，有幾根頭發落在臉上，就伸出那只顫抖的手幫她把頭發拔開。弄得母親有點害羞地說：“花150元點這盤豬腳有點貴。”父親說：“沒關系，我吃不了，你可以吃呀！”父親的話讓母親感動得熱淚盈眶。

父親見母親嘴上那8顆牙脫了，吃豬腳不方便，也許父親感覺到自己的時日不多了，他要在他離去時，盡量為母親做點什么，夫妻情深，恩愛一輩子，他希望在他走后，母親活得更好、更健康……這一頓晚餐是父親陪母親吃的最后晚餐。

吃完飯后，父親拖著病軀，花15元打了個的士，帶母親到邵新街那個牙醫店。父親交了1600元給母親植牙。醫生說要先洗3次牙槽并做處理，然后做牙模套，定做牙冠，最后才植牙，前后要半個月才行。剛開始牙醫給母親清理牙槽時，母親有點怕痛，父親在旁邊不時安慰，連年輕的牙醫也羨慕老夫妻倆的恩愛。

日出日落中，父母的愛情看似如白開水一般，卻最真實。50年如一日，他們沒有風花雪月的浪漫，也沒有山盟海誓的承諾，可彼此卻用行動詮釋了那深沉的愛……

（摘自《鴨綠江·下半月》）（責編 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