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一丹

媽媽爸爸的身邊,有兩個特殊的箱子。
父母的晚年,過著候鳥生活:到了冬天,就從老家哈爾濱飛到三亞,溫暖生活幾個月;開春了,再飛到北京;等到天熱了,再飛回東北。
每次遠行,在大大小小的行李里,必有兩個特殊的箱子,那里面裝著“壽衣”。
媽媽70多歲的時候,就開始為自己準備壽衣了。最初,知道她在做著這樣的準備,我有些不以為然:媽媽這么健康,怎么就要做這樣的準備呢?
媽媽告訴我,她就是想趁自己健康、清醒的時候,給自己做這樣的準備。告別人世的時候,穿什么樣的衣服,她一定要按照自己的意愿。內衣外衣一應俱全,分別擺在兩只皮箱里。
媽媽笑著說:“收拾好了,也省得到時候讓兒女們抓瞎。”媽媽自己從容,也不愿看到兒女手忙腳亂的樣子,更不愿給人添麻煩,哪怕是兒女。
媽媽走到哪里,就把這兩只皮箱帶到哪里。媽媽堅持,晚年了,什么都可能發生,隨時都可能發生,她正視一個現實:人在老去,終究會走到終點。與生命告別,要有從容的準備。
兒女們都知道,那兩只箱子裝的是媽媽爸爸的“告別”之物,但那時,我有意回避,不想和媽媽說這個話題,媽媽提起時,我只是聽著,還找別的話題岔開。對媽媽的這種準備,我曾覺得太早了!父母還挺健康的,他們還沒老。
很久以后,我才意識到,媽媽的精氣神兒,使我對媽媽的身體有過于樂觀的估計,沒能看清她真實的身體狀況。其實,媽媽在老去的過程中,已經有了更多心理準備。
媽媽在80周歲的秋天得了一場大病,嚴重的肺感染、心肌梗死,家人24小時陪護,一天點滴十幾個小時,多種消炎藥都用上了,高燒不退,這場大病使她的體重降了10斤。
在病床上,媽媽一會兒昏睡一會兒醒來,清醒的時候會想到很多與離去有關的事。昏沉之中她在想還有什么事沒有做完,一想到有幾件事沒有做完,心里就很難受。她要給孫輩每人寫一封信,準備一本相冊,全家的130多本相冊還沒有整理完。在昏沉中她多次想到就要離開親人,對于死亡得有更多的準備。自己的壽衣放在什么地方,兒女們也許不知道,擔心他們忘記了找不到。還想到將來火化以后不要骨灰盒,不要墓地,就把骨灰撒在兒孫不常去的山坡樹林里。
那場病愈后,媽媽說:“我對死亡早有思想準備,從整理家信開始,該做的事、想做的事,抓緊時間去做,盡量做到什么時候走都行,不留下遺憾,就行。”
(摘自長江文藝出版社《床前明月光——為親愛的媽媽送行》一書)(責編 芳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