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層養老院的真實生活

“活著”成了一種任務

75歲的老韓住在江蘇南部一個縣級市的養老院，他在那里其實還算是年輕人。老韓原本一個人住在農村老家，后來因為一次腦梗半身癱瘓，他城里的兩個女兒就把他送進了這家民營養老院。

每個月的床位費、護理費和飲食費加起來大概是3000多元錢。因為老韓是農村戶口，每個月只有300多元錢的農村社會養老保險，所以他的大部分生活開銷都由兩個女兒分擔。

比起有些住不起養老院的農村老人來說，老韓已經算是幸運的。

養老院里面的生活看起來衣食無憂，但老韓自己卻并不滿意，他常常說他是花錢來“勞改”的。

對大部分老人來說，在住進養老院的第一天，他們就失去了獨立出入的自由。養老院的門衛管理非常嚴格，老人外出通常要子女陪同。為了防止意外發生，護理員也會限制老人走出自己看管的范圍，所以他們的日常活動空間非常有限。

有時候老人的一些自主性表現也不被鼓勵，比如一個奶奶拿著掃帚想要去掃地上的餅干屑，護理員看到后就非常緊張，立馬制止她說：“你干嘛啦，你不要管，你只管吃！”

也曾發生過老人在養老院的院子里早鍛煉，不小心摔了一跤，骨折了，家屬認為這是養老院沒有盡到照顧的職責。后來養老院還作出了經濟上的補償，也加強了管理，比如提醒老人走路盡量要使用助步器，行動不便的盡量要坐輪椅，最好也不要再早鍛煉了。養老院的院長說：“最好老人們都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他們多動肯定就多點危險，家屬追究起來，還是養老院的責任。”

基層養老院的照顧其實是一種看管加保護的模式，它是由養老院跟家屬共同建構的，它以老人的身體安全為第一要務，盡量限制老人的活動范圍，也不鼓勵他們能動性的表現。

大家都是吃完了早飯等著吃午飯，吃完午飯等著吃晚飯，吃完晚飯常常會有老人感慨“一天終于又混過去了”，語氣當中有些調侃，又有些無奈，好像終于完成了今天“活著”的任務。

過多的規范和約束反過來也會讓老人覺得自己非常衰弱，讓他們不敢、也不愿意離開自己熟悉的生活范圍，比如住在九樓的老韓就幾乎一年到頭都待在九樓。

這種生活狀態很容易讓老年人產生沮喪、焦慮、失落，甚至是無家可歸的被拋棄的感覺。不少剛剛入住的老人常常會掉眼淚，晚上甚至會做噩夢，有的老人已經入住了一兩年還是吵著要回家。這倒不是因為他們更偏好傳統的那種多代同堂的居住模式，而是因為他們已經習慣了多年在家自由自在的生活，家里有他們割舍不下的情感和記憶。

護理員照顧的困境

在養老院中，代替子女履行孝道、照顧老人的是一線的養老護理員，社會學家藍佩嘉稱之為“孝道的市場轉包”。在中國的基層養老院中，這些護理員大多數是來自農村的中老年女性和城市里的下崗女工，我們平時都籠統地把她們稱為“阿姨”。

但同樣是被叫做“阿姨”的照顧工作者，養老護理員的待遇比月嫂、育兒嫂要低得多。

另外，護理員把照顧老人當作一個比較低端和骯臟的工作，一方面是因為他們每天要幫老人洗澡、換尿布，不可避免地要接觸老人的身體乃至排泄物。另一方面，照顧老人也常常會讓人聯想到舊社會中的傭人、老媽子。在中國傳統文化當中，照顧他人的勞動常常意味著一種比較卑下的社會地位。平時的確也有不少家屬跟老人會表現出頤指氣使的態度，讓阿姨覺得自己不受尊重。

從養老院的角度來看，考核阿姨日常工作最重要的標準是干凈和沒有異味，所以阿姨們的日常勞動主要圍繞著清潔這個任務。

在這些清潔工作中，最重要和最繁重的是處理老人的大小便。很多重度失能的老人都需要阿姨把他們從床上、輪椅上抱起來，然后慢慢地扶到旁邊的坐便器上。因為無數次重復把老人抱起的這個動作，對于很多阿姨來說，肌肉拉傷、腰部扭傷都是非常常見的職業傷害。還有很多無法起床的老人，阿姨每隔兩三個小時就得給他們換一次尿布。

很多護理員阿姨抱怨，說這個工作又臭又臟，最最低等，剛去的幾天很容易會有放棄的念頭。但是她們常常又覺得她們這個年紀的鄉下人，沒讀過幾年書，又沒有什么技能，所以只能來做這樣的工作。這里有一種認命的態度。

雖然社會對養老護理員的需求越來越大，但養老院一直面臨著招工難的問題。老韓所在的這家養老院的院長表示，現在來應聘的99%都是來自農村的年紀比較大的阿姨，年輕人根本不愿意來做這樣的工作，所以實際上都是老人在照顧老人。

在日常的照顧工作中，護理員們要面對的另一個心理上的門檻是性別帶來的麻煩。大部分護理員都是女性，對于她們來說這可能是人生中第一次需要接觸陌生男性的身體，因為要幫他們洗澡、換尿布、擦身子。

這種性別和身體界限的逾越造成了強烈的羞恥和畏懼的情緒，有時也會帶來一種道德上的骯臟感。差不多要一個月左右的時間，護理員阿姨才能逐漸克服尷尬羞恥的情緒，把它當成一種日常的標準化的勞動。

照顧中的難題還有如何照顧失智的老人。當前很多養老機構出于安全責任的考量拒絕接收失智老人，尤其是公立養老院，由于它的床位供不應求，所以會反過來選擇那些身體狀況比較好的老人。民營養老院為了提高入住率，就成為了接收失智老人和重度失能老人的主力，但也因此增加了護理員的照顧負擔。

護理員阿姨常常像對待幼兒園的小朋友一樣哄失智的老人。有時候要和顏悅色地說“乖囡囡，快點睡”，或者說“快點吃，跟那個老太太比賽”。有時候要假裝生氣、恐嚇他們，比如說“不要哭了，再哭喊護士給你打針了”。

很多重度失智的老人會整夜地不睡覺，會很容易從床上、從椅子上摔下來，常常想要自己跑出門。約束失智老人看起來是一個照顧方法的問題，比如把他綁在椅子上、關在房間里，把他講的話都當成胡言亂語，無視他的要求。但同時也提出了一個重要的倫理問題。當一個老人失去了理性思維能力和語言溝通能力，當他被界定為失智時，他似乎就在一定程度上失去了作為一個完整的人的身份。

如何追求良善的照顧

老韓曾經強調：“千萬千萬要記住，養老院的阿姨一定要有愛心。”但社會科學研究者通常不會把太多的希望寄托于個人的道德和自律。

還有一部分民眾認為付出更高的價格、把老人送進更高檔的養老院，就可以規避照顧中的風險。雖然專業化的培訓和管理的確有助于形成行業規范，提高照顧質量，但它仍然很難全面地觸及照顧過程中人與人之間細微的互動。

我們追求一種更加良善的照顧，不能僅僅寄希望于個人的道德品質或專業素養，它一定嵌入在更廣泛的社會環境當中，也反映了整個社會的價值觀念和情感結構。

一個什么樣的社會才可以培育共情和關愛，這是最后留給我們每個人思考的問題。

（據微信公眾號“瞭望智庫”6.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