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洋過海來看你

作者簡介：

許建俊（筆名江南雨），高級記者、江蘇省作協會員。在《中國作家》《文學報》《中國青年作家報》《光明日報》《雨花》《青春》《翠苑》多家報刊發表散文、小說、報告文學。著有散文集《當時只道是尋常》《人生若只如初見》，學術專著《全媒時代新聞追問》《城市涅槃》。

遠嫁的廣玉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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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軟軟的風，稀疏地穿梭于城市鄉間，常州街頭，道路兩旁廣玉蘭花蕾綻放。走近樹下，有荷花般淡香拂面。離地面一米高的，是一排排墨綠的月季，葉子中間傲立著或紅或黃的花，蜂飛其間，舞出絲絲香味，這香味，與廣玉蘭葉縫里灑下的縷縷淡香融合，就有了些許糯糯的甜味。與其他城市相比，每年這個季節，玉蘭芬芳與月季飄香混成的這種糯糯的、甜甜的淡香，是江南常州給人的特有味道。

難怪，廣玉蘭會成為常州市樹，月季是常州市花。

夜露朝霞，樹生天地間;陰晴圓缺，花香四季風。或許，這就是文人筆下“一樹一菩提，一花一世界”的緣起。花樹榮枯，草木一生。都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人如此，花亦如此，是自然規律，也是人與自然彼此的相生相依。但是，當我看到同事從德國埃森格魯加公園發來的那株廣玉蘭微信視頻，便開始懷疑這句話的現實性——在科技可能時刻顛覆各種固有認識的當下，類似這樣的話或都將面臨新的定義。

格魯加公園的這株1.3米高的廣玉蘭已樹冠如傘。此刻，它沐浴在干凈得無絲毫雜質的陽光下，每片葉子都耀著油亮的光，仿佛正吐著“吱吱吱”的聲音，幸福地向四周擴展。真想立即啟程，漂洋過海去看它，摸一摸那嫩嫩的新葉，聽一聽葉莖中間脆脆的律動，聞一聞那油亮的芳香……

這株廣玉蘭原本生在常州，遠嫁德國，與我有關，更與常州和埃森這對國際友城有關。

埃森在德國西部，位于魯爾工業區，為德國第九大城市，面積210.34平方公里，人口近60萬，是德國經濟、能源、教育、醫藥、貿易、服務業的重要中心，也是歐洲高等院校、技術和職業教育最發達的中心。因其所屬的北威州和江蘇省是友好省州，雙方互動頻繁，2012年8月，經江蘇省商務廳牽線，常州與埃森開啟友好交流，推動兩市“姻緣”進入蜜月期：當年9月，埃森世界500強企業蒂森克虜伯公司來常州投資設廠;第二年，兩市在常州科教城合作推進的中德創新園區入選中歐城鎮化合作城市項目;2014年，常州市在埃森設立常州科技經濟中心;2015年，兩座城市正式成為友好城市。

2016年5月25日，作為“雙城記·德國行”常州市民國際友城交流團團長，我帶著26位常州市民參訪埃森。中午11點，埃森市長庫芬先生在市政廳22樓，這個據他說是市政廳專門接待各國政要的場所以最高規格接待我們，并高興地和我們分享他執政以來最自豪的榮譽——埃森剛獲歐盟頒發的“歐洲綠色之都”榮譽。他說，這榮譽考量的是城市綜合生活質量，不僅包括綠地，還涵蓋水質、空氣、交通等各方面指標;而且不僅限于已經做了什么，還包括未來要做什么，比如國際交流也是一方面。因此，很樂意與中國常州朋友分享城市治理，特別是環境保護方面的創新探索……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中午，庫芬帶著市政廳成員在22樓隆重宴請我們，舉杯共祝兩市友誼萬古長青。席間，隔窗俯瞰，藍天下的埃森滿眼綠意，一派生機。

下午，盡管公務繁忙，但庫芬還是推掉其他公干，親自帶我們來到埃森面積最大，也是最著名的格魯加公園，同栽兩市友誼之樹——常州市樹廣玉蘭。在園藝師事先選好的空地上，我們和庫芬一起挖坑、碎土，然后小心翼翼地將那棵經常州紅梅公園園藝師精心挑選，并用專門營養土包好，跟我們漂洋過海來到德國的廣玉蘭苗取出，慢慢放進土坑，為它施肥、培土、澆水，相信它呼吸著異國他鄉的空氣，根很快扎進這片友善土地，為這座歐洲綠色之都增添新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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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物大家庭里，廣玉蘭屬木蘭科，生性耐寒、適合濕潤肥沃土壤，五六月份開花，九十月掛果。通常，廣玉蘭樹姿雄偉，樹干最高可達30米，但大多數只長到16—23米，花開時節，花朵形似荷花，有白色，也有紫色，芳香馥郁、色澤淡雅，故廣玉蘭又名荷花玉蘭。廣玉蘭一身是寶：其葉寬大，耐煙抗風，對二氧化硫、氯氣、氟化氫等有毒氣體抗性較強，是凈化空氣、保護環境、綠化觀賞的優良樹種;木材呈黃白色，材質堅重，可供裝飾用;葉、幼枝和花、種子都可以用來提取芳香油，花可用來制成浸膏，葉入藥可治高血壓。1983年3月召開的常州市人民代表大會上，廣玉蘭能成為常州市樹，就因為它四季常綠，樹冠濃郁，花香怡人，既能凈化空氣、保護環境，也象征著常州人蓬勃向上的精神。

半年前，起念參訪埃森，決定將廣玉蘭贈送埃森作為兩市友誼樹時，我們特意到紅梅公園請園藝師挑選了這株幼苗，并知道了它在中國的經歷：廣玉蘭原產于北美洲東南部，我國清朝時從美國引進，其廣泛栽種緣自祖籍合肥的晚清重臣李鴻章。

1883年12月，當時號稱世界一流強國的法國先后入侵中國和越南，由此爆發中法戰爭。一時間，戰火從越南北部逐漸蔓延至中國東南沿海。在淮軍創始人、北洋水師統帥李鴻章的統一調度下，臺灣守軍淮軍大將劉銘傳率兵打退了侵略者。同時，駐守鎮南關的王孝祺和馮子材兩位名將也聯手反擊，戰勝敵軍，尤其是負責鎮海守衛的淮軍將領吳杰身先士卒，親自發炮打傷了侵略軍頭目孤拔。連氣帶傷的孤拔自此一蹶不振，最終命喪澎湖。持續一年半的戰爭以中國勝利告終。捷報傳來，慈禧太后大喜，決定重賞淮軍將領，便囑李鴻章拿方案。可這下為難了李鴻章：當朝合肥人當大官的太多，早已招人嫉恨，若再賞賜，只怕同僚明里暗里口水全噴向他。在慈禧心中為“再造玄黃之人”的李中堂果真不一般，猶豫之際，他想到美國特使剛向清政府進貢了108棵荷花玉蘭，便獻計：“淮軍將士享大清俸祿理當為國盡忠，再說戰后國庫空虛，十幾萬將士的賞賜不是小數，所以，除撫恤傷亡者，其他將士不需賞賜，不如把108棵玉蘭樹賜他們栽種，等枝繁葉茂，天天念及朝廷恩典該是何等榮耀……”如此高招，慈禧當即應允。皇恩浩蕩，淮軍將士領回御賜之樹，都喜滋滋栽到自家庭院，光耀門庭、澤被后世。從此，廣玉蘭被用做園景、行道樹和庭蔭樹，在長江以南廣泛栽培。新中國成立后，隨著城市綠化推進，又漸漸越江北上，現在，蘭州、北京一些公園也能見到它的身影。

為了讓這友誼之苗能在異國他鄉茁壯成長，當初園藝師還認真研究了常州和埃森兩地的土壤特性和植物習性，并配置專門土壤，細心培育，出發前，原本10厘米高的苗長到了20厘米。

現在，樹栽進土，根扎進城。埃森公園很多，為何選格魯加公園栽這棵友誼樹？庫芬解釋，格魯加公園是德國最大最漂亮的城市公園，里面匯集世界各地超過900種植物，堪稱地球植物的萬國博覽園，也代表了開放、包容的文明精神。平時這里是市民休閑勝地，人們在散步、劃船、野炊的同時，欣賞著不同國家的植物，聯想這些植物背后不同地域的自然景觀、人文風俗，是享受，更增長知識。如今再添常州市樹廣玉蘭，相信跨越千山萬水的幼苗，會載著兩市人民的深情厚誼枝繁葉茂。這棵友誼之樹，也將見證更多友城人民的美好故事。

常州，埃森，山川異域，風月同天。

春華秋實又一年。2017年11月，常州街頭，丹桂飄香、月季芬芳，廣玉蘭雖已過花期，卻還是綠葉蔥蘢、碩果正肥，這是在歡迎漂洋過海，來常州的客人——庫芬市長率領的埃森政府代表團。對庫芬來說，這也終于圓了他任市長以來一直想來常州的心愿。庫芬說，埃森和常州之間有著偉大友誼，特別兩地在科技創新、環境保護及創意設計領域有共同的合作項目，所以自己早就應該來了。在常州，埃森客人先后參觀了常州科教城和中德創新園區，親身感受中歐城鎮化合作伙伴框架下，兩地的交流合作成果。雖然行程緊張，但他們還是抽時間去紅梅公園專門參觀了那里的國際友誼林，也算為遠嫁埃森格魯加公園的那株廣玉蘭回娘家探了一次親……

西遷東移，走南闖北，漂洋過海，三年前細心呵護的苗，長成今天枝葉如傘的樹，時光荏苒，再次見到這棵和德國朋友共同栽下的友誼樹，我是既激動，更欣慰。激動于三年多時間心里一直牽掛的這棵廣玉蘭能如此生機勃勃;欣慰于一千多個日夜里，這棵常州市樹呼吸著異國他鄉空氣，每天為埃森這座歐洲綠色之都默默點綴著江南常州的芬芳;風風雨雨，四季更迭，它純潔著兩地情誼，推動著東西方文明的交流、互鑒、融合……

父親河·母親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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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森是德國第九大城市，也是德國經濟、能源、教育、醫藥、貿易、服務業的重要中心，2019年位列全球城市500強榜單第165名。德國百強企業中，有6家總部在此。2015年，埃森與常州締結為國際友好城市之后，雙方經貿、科技、教育、文化等領域互動頻繁，很快入選中國中歐城鎮化伙伴關系合作示范城市。

翻開這兩座國際友城發展史，會發現一個奇特現象：盡管兩地分屬東西半球，但多年來發展卻有著太多的默契：常州京杭運河穿城，埃森萊茵河繞城，因此，兩市經濟、人居都因河而興;而且現今轉型文化創意和旅游產業，兩市也幾乎延續著相同軌跡。

埃森是魯爾工業區最大城市，因為河運便利，14世紀開始，先后發展起采煤、鋼鐵、機械、軍工、化工、電子、服裝、塑料等產業。到19世紀30年代，這里誕生了世界規模最大的煤炭運輸系統，當時被譽為“世界最美礦區”。二戰結束，德國重振經濟，魯爾區出現大量冶金和化工企業，但很快帶來嚴重污染，萊茵河內一度魚蝦絕跡、臭氣熏天，成為“歐洲的下水道”。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德國作家伯爾這樣描述1958年的魯爾區：比比皆是的焦炭工廠不斷冒著黑煙，鑄造廠也不停排出紅褐色污水，還有飄浮在空氣中的懸浮粒子，使戶外一切都蒙上一層黑灰。沿岸化學工廠林立的萊茵河，更像一道被六萬多種不同化學藥品調成的雞尾酒。

當每天醒來不得不面對毒氣、毒水、毒土的困擾，人們只好選擇逃避。于是，魯爾工業區人口大量外流，加上20世紀50年代后，石油、天然氣等新能源的廣泛應用，逐漸取代煤炭作為主要生產原料的優勢地位，鋼鐵危機也接踵而來，魯爾區開始由盛轉衰，到了必須轉變發展方式的十字路口。

環境保護是人類的共同課題。犧牲環境的教訓，激發出的是人類善待自然的智慧。今天，看得見山，望得見水，記得住鄉愁，是中國人“綠水金山就是金山銀山”的樸實注解，而魯爾區的痛定思痛，則是一種“記得住工業鄉愁”的保護性轉型。

20世紀90年代，魯爾區徹底剎車原有運行模式，政府整體買下廢棄廠房和煤礦生產設備，通過成立關稅同盟、修建工業博物館等措施，保護性開發工業旅游。核心理念是將自然與人類，歷史與現代、工業與生態、科技與創新、環境與人文的主題有機結合。根據不同建筑特點，開發“工業遺產之旅”新模式，以喚醒人們的環保意識。這里，礦區保留當年生產時原樣，通過多媒體影像重現其繁忙時景象。同時定期舉辦各種主題展，全方位展示魯爾區的前世今生，讓游客在感受現代化發展進程中，看到粗放式發展對生態環境和人類健康造成的危害。

埃森關稅同盟礦區最著名單體建筑是紅點博物館，它由礦區原來的動力機房改建而成，現在成了國際工業設計大獎紅點設計獎獲獎作品展覽總部。走進博物館，一進門，我們就被目光上方一輛懸在半空的純鋁結構奧迪A8吸引，這個獨特造型，代表的就是紅點倡導的科技創新理念，即創意為了生活、改變生活。這里展品從世界名車到普通座椅，從汽車到書桌，從照明設施到嬰兒用品，從電子產品到信息技術，無不彰顯工業設計正時刻改變人類生活。紅點設計獎包含31個產品種類，幾乎涵蓋市場上所有售賣商品的設計。而評判的最重要標準就是人的使用體驗，這也是設計創意的最關鍵環節：設計師設計產品時，必須考慮產品與用戶怎樣互動，功能如何服務用戶，使用方法又如何讓不同年齡層用戶都感到通俗易懂……依托這一著名工業設計大獎，紅點博物館旨在發掘世界一流的工業設計作品，并將歷年獲獎精品陳列于此，推動“人與自然”“工業與生態”的創新主題日趨豐富。

令我們自豪的是，獲獎名單里也有常州驕傲：2012年，河海大學常州校區研究生宋迪穎憑借“醒目藥瓶”這一新穎設計，摘得紅點設計概念獎。他的產品就是把藥瓶瓶蓋設計成一個放大鏡，以方便中老年人查看藥品說明書。陪同我們的紅點博物館媒體運行官佐爾克先生介紹，我們正生活在一個老齡化加快時代，設計方便老年人使用的產品越來越重要。這個產品雖然只是一個小改動，卻充分體現以人為本的設計理念。他說，最近幾年，中國的參賽作品飛速增長，2016年頒獎典禮上，就有6件中國產品從上千件參賽作品中脫穎而出，獲得最高榮譽“紅點至尊獎”，可見中國制造的強勁潛力。

“工業4.0”背景下，工業設計作用更加彰顯，倒逼制造業要從傳統的追求產量高效的流水線，轉型成更加定制化、人性化的精細加工，比如紅點博物館中的那些凳子，看似與一般座椅沒啥區別，但設計師卻從人體力學、材料學等方面深入研究，設計出了一把“從未坐得這么舒服”的椅子。未來，這樣的椅子更具備真正競爭力。這一點，與我國倡導的高質量發展理念高度吻合。當人們消費需求已從“有沒有”“夠不夠”，過渡到“好不好”“優不優”時，作為供給端的生產，自然要從速度的滿足、迎合，上升到質量的適應、引領。

現在，魯爾區服務業從業人數超過工業，依托運河河港和東西交通樞紐優勢，大部分地區經過建設已轉型為現代化新城區，市區綠地面積達46%。作為世界最繁忙的運河之一，曾因污染淪為“歐洲下水道”的萊茵河，如今水質凈化率高達95%，僅次于飲用水。2001年，埃森關稅同盟礦區成功入選世界文化遺產。這里已成為魯爾區最大的文化藝術中心，每年吸引著世界各地數以萬計的游客。

鳳凰涅槃，今天矗立于萊茵河畔的，是一座綠色、生態的現代新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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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森稱萊茵河為“父親河”，常州把大運河叫“母親河”。江河流日月，新舊交替中，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與萊茵河一樣，大運河養育了一代又一代生長于斯的常州百姓，也養育了常州近現代工業。古運河畔，三堡街141號的恒源暢染織廠就是其中縮影。20世紀30年代，運河水運通達，加上江南遍植農桑棉麻，以恒源暢為代表的常州紡織日趨興盛。新中國成立后，幾經更名、擴建的恒源暢成了常州第五毛紡織廠。從以序為名的廠牌，就可看出昔日常州紡織的輝煌。鼎盛時，恒源暢職工超千人。同時期，運河沿線，從東到西，每隔五十或百米，便能看到一家紡織企業，蝶球、月夜、象船、童鷹、黑牡丹、六鶴、雙葉等名牌產品比比皆是，紡織及其衍生行業從業者達數十萬之巨，城區大多數家庭至少有一人在紡織業就職。而且，常州為此還向共和國振興中華的“四個現代化”大業輸送了多位中央委員，至于縣處級以上干部更不知其數……

世間風華，百代過客。20世紀90年代后期，紡織全行業下滑，難逆頹勢的恒源暢也于2007年停機關門，留下近4萬平方米舊廠房。在壓錠限產政策下，重振雄風絕無可能，退一、退二進三，是常州紡織“華山一條路”。曾經，運河邊這片廢墟是常州多年的發展之痛。今天，這里已變身運河五號創意街區。這一角色轉換，雖有常州人“逢山開路、遇水架橋、無中生有”的稟賦，也有埃森關稅同盟礦區改造經驗的“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因素：廢棄廠區整體改造成常州人“紡織明星城”這一工業鄉愁的寄托之地，不僅為中國這座20世紀七八十年代的明星城留下了典型的紡工遺存，也為城市留下了別具年代感的發展脈絡。

恒源暢的風機廊道，現在成了歷史陳列館。同樣是展現老工業的前世今生，魯爾工業博物館保留的是當年生產時的原樣和洗煤廠繁忙景象，讓游客在感受現代化發展進程中，醒悟粗放式發展對生態環境和人類健康的危害。而“恒源暢”改造特別之處則在于人，即一切圍繞“人”的故事展開：陳列館一進門，是老職工巨型照片墻，館內還陳列著更詳細的職工名冊。從職工名冊，到職工照片墻，雖然名冊簿已泛黃發黑，雖然照片墻上的人，如今大多已是遲莫之年、甚至駕鶴西去。但，這個空間，一切陳設都還停留在20世紀前，停留在這個城市居民茶余飯后的閑談中。仿佛無形中有一道墻，墻里面，日月黑白，人進人出;墻外面，欣欣向榮，茍日新，日日新;走進去的是舊時歲月，走出來的是現世安好。每天，這些黑白照片雖然無聲，卻訴說著這里曾上演著的一段段輝煌，也讓城市前進的腳步因為他們多一分敬仰。駐足其中，耳畔縈繞的，還是那些設備帶給人的一座城市“勇爭一流，恥為第二”，拿下“全國中小城市學常州”的激情回響——

“太陽太陽像一把金梭，月亮月亮像一把銀梭，交給你也交給我，看誰織出最美的生活……”

聽，金梭、銀梭，星光閃爍的飛揚旋律，還都是常州人“農字當頭滾雪球”“小桌子上唱大戲”的青春脈動！

運河五號引入的文創項目，意圖構筑一個融合歷史與未來、記憶與暢想的開放空間，通過新與舊、傳統與時尚、歷史與未來，帶動這個城市，乃至更多地方的80后，90后，00后，走進這座城市的昨天，走進城市一代代人的記憶，從而激起體驗者對社會發展與人生價值的重新體悟。

人類對生態的重視，自然將老工業基地轉型這個現實問題，升級為全球共同的課題：廠房改造只是表象轉型，產業調整才是真正核心。歷史上，中國和德國都是傳統制造業大國，經濟全球化浪潮下，大家都在尋求產業升級。十年前的2010年，德國率先提出了《高科技戰略2020》，其中包括著名的“工業4.0”。工業4.0領域廣泛，埃森關稅同盟礦區紅點博物館陳列的獲獎展品只是滄海一粟。

未來已來。今天，2020已在腳下。更宏大的轉型敘事，需要不同地區、不同國家、不同城市，不同文明之間的交流互鑒。

萊茵河，大運河，靜水深流，滄桑百年。

從萊茵河畔的埃森，到大運河畔的常州，兩座城市都因河而興，隨后都經歷過轉型的陣痛和新生，尤其圍繞工業遺存處理，兩市各有創新，也有互鑒，形成了特有的母親河與父親河的對話。今天，這種跨越東西的城市對話，主題也已從工業遺存的保護開發，擴展到了城市經濟、社會轉型的全領域。隨著中國和德國在科技創新等方面的交流深入，常州已成為中德合作的一個重要舞臺，兩座國際友城間圍繞科技創新的互動日益頻繁，成為中歐城鎮化伙伴關系合作示范城市：在常州，兩市合作的中德創新園區依托常州科教城和武進國家高新區兩大優勢，正借鑒德國魯爾區轉型經驗，向科技創新先導區、高端產業集聚區、人文生態宜居區和中德產業合作示范區邁進;在埃森，常州科技經濟中心已躋身歐洲高等院校、技術和職業教育最發達的中心，為中德企業產學研深入合作牽線搭橋……自世界500強企業蒂森克虜伯集團2012年在常州投資以來，不僅更多德國企業特別是埃森企業走進常州、走進中國，也有更多常州企業走進埃森、走進德國……2017年，中德（常州）創新設計中心在常州科教城誕生，由此開啟兩地特色小鎮、綜合管廊、海綿城市、智慧城市、綠色建筑等方向的聯合研究與實踐。同年，埃森梅開二度，再次榮獲“歐洲綠色之都”殊榮，未來將與常州在綠色城市和低碳能源方面展開更多合作。

我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看我應如是。文明因交流而多彩，文明因互鑒而豐富。不同地區取長補短、相得益彰，正是這種交流、互鑒、融合，推動著人類社會的發展、進步，推動世界和平的車輪滾滾向前！

同一首歌·同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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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蕩起雙槳，小船兒推開波浪，海面倒映著美麗的白塔，四周環繞著綠樹紅墻，小船兒輕輕，飄蕩在水中，迎面吹來了涼爽的風……

這首《讓我們蕩起雙槳》，是新中國首部以少年兒童為題材的電影《祖國的花朵》主題歌。歌詞描繪了一群少年兒童在灑滿陽光的湖面上，劃船游玩、愉快歌唱的情景。雖創作于60年前，卻陪伴著一代代少年兒童健康成長。每當歌聲響起，我們會情不自禁地任思緒隨著熟悉旋律，回到快樂的童年時光。

《祖國的花朵》攝于1955年。當年7月的一天上午，導演嚴恭帶著攝制組和一群十二三歲的少年兒童到北海公園體驗生活，作曲家劉熾被請來為喬羽作的這首《讓我們蕩起雙槳》歌詞譜曲。公園里，陽光明媚、藍天碧波，大家蕩舟湖中，歡聲笑語。上岸，劉熾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以腿為桌，一邊回味和孩子們碧波泛舟的情景，一邊譜曲，譜完自己對曲子感到滿意后，就指導孩子們跟著曲歌唱，歡快的旋律，洋溢著孩子們對幸福生活的贊美和對美好未來的向往。電影公映后，這首歌很快流傳開來。

北海公園這群少年唱響這首歌一個甲子后的2016年5月25日，同樣藍天碧波、綠樹紅墻的初夏，下午1點，我帶著“雙城記·德國行”常州市民國際友城交流團走進埃森市伯樂高級文理中學。剛進門，耳朵里就飄進這熟悉的旋律，不由跟著輕聲哼唱。剛開始，以為是放的唱片或光盤，可走進禮堂，卻見舞臺上一群德國少年正跟著鋼琴和手風琴伴奏，滿懷深情地用中文歌唱。那一刻，我突然有想哭的感覺，只覺渾身熱血沸騰，一股暖流在胸口噴涌。旁邊，隨行的河海大學青年教師陶冶早已熱淚盈眶。她哽咽著說，這些歌平時在國內聽多了有時也難免心情平靜，但此刻身在異國他鄉，看到德國少年用中文歌唱，突然就止不住眼淚，特別為我們偉大的祖國自豪，為我們優秀的中國文化自豪！

人人那個都說哎沂蒙山好，沂蒙那個哎山上好風光，青山那個綠水哎多好，那個看風吹那個草低見牛羊，高粱那個紅來哎稻花那個香，滿擔那個谷子哎堆滿倉……

接下來這首《沂蒙山小調》，讓我們眼前出現了連綿起伏的沂蒙山，那里，青山綠水，高粱紅、稻花香，滿擔谷子堆滿倉，風吹草低，滿山牛羊……

兩年前，也是這個禮堂，也是這首《沂蒙山小調》，讓來學校訪問的一位中國貴賓倍感親切。她就是從“牡丹之鄉”山東菏澤走出的我國著名歌唱家、我國首位音樂碩士，國家主席習近平夫人彭麗媛教授。

2014年3月29日，隨習近平訪問德國的彭麗媛專門到訪埃森市伯樂高級文理中學。觀摩學校中文課時，她和德國少年一起分享中國夢。有女生問“彭媽媽，您的中國夢是什么？”她微笑著站起來告訴學生：“我的中國夢是希望天下所有孩子，特別是女孩都能像你們一樣接受良好教育。” 彭麗媛深情講述，在中國，有一些貧困地區的女孩上學還很難……德國少年聽著，眼里閃耀著晶瑩的光。那天，在學校禮堂，彭麗媛和全校師生一起觀看校合唱團的歡迎演出，孩子們用中文唱起了《讓我們蕩起雙槳》《沂蒙山小調》，并表演了小品《孟母三遷》。聽著熟悉的旋律，看著他們清純的眼神，彭麗媛不時點頭稱贊。表演結束，她高興地和大家合影留念。見到祖國親人，參加表演的三位華裔女孩激動得淚眼婆娑，彭麗媛微笑著走過去和她們握手、擁抱，和他們談心。學生請教“學好中文有沒有更好方法？”她鼓勵道：“通過學唱中文歌曲學習中文，是最簡單、學起來最快的一種方法。”這句話很快在學生中掀起學唱中文歌熱，學校因此專門成立了中文合唱團，團員每人都給自己取了中文名，他們每周排練，深情歌唱。動人的歌聲經常在中德青少年交流活動的各種場合飄蕩。

音樂、舞蹈是不分國界的語言。當一首首中國經典歌曲漂洋過海，被這群不同膚色、不同語言的少年唱起，每一次，身處德國的炎黃子孫，都情不自禁熱淚盈眶，常常，聽著聽著，臺上臺下就你唱我和，齊聲同唱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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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從雪山走來，春潮是你的豐采;你向東海奔去，驚濤是你的氣概。你用甘甜的乳汁哺育各族兒女;你用健美的臂膀挽起高山大海。我們贊美長江，你是無窮的源泉;我們依戀長江，你有母親的情懷。你從遠古走來，巨浪蕩滌著塵埃，你向未來奔去，濤聲回蕩在天外;你用純潔的清流灌溉花的國土;你用磅礴的力量推動新的時代。我們贊美長江，你是無窮的源泉;我們依戀長江，你有母親的情懷……

如果說，《沂蒙山小調》里，德國少年演繹的是中華大地的山川富饒和人民生活的安樂祥和，那這首《長江之歌》大合唱，從伴奏到領唱，再到齊聲合唱，伴隨著那雄壯旋律的，是中華民族勤勞勇敢、不畏艱險的豪邁氣概，和珍惜友誼、愛好和平的寬廣情懷。

學生們在臺上唱這首歌時，全程陪同我們的柯律柏校長為我們推薦了兩個男孩：一個是正在領唱的薩耶埃達，他中文名海濤;另一個是為合唱團鋼琴演奏并伴唱的克爾格斯，中文名孔浩。兩年前，彭麗媛來學校訪問時，他倆都上臺表演并受到了彭麗媛教授的當面鼓勵。之后，兩人中文水平提升很快。孔浩告訴我們，那次聽了彭媽媽說中國一些貧困地區女孩子上學依然很難后，很受觸動，今年高中畢業，他想到中國貧苦地區支教一年。海濤的母親在美國紐約長大，因為常去華人開的冰淇淋店，漸漸學到了中文。受其影響，海濤一進中學就選擇中文作為外語，已兩次參加“漢語橋”世界中學生中文比賽，一年一個臺階，先后拿過德國賽區三等獎和二等獎。今年又報名參賽，如能獲得德國賽區一等獎，將有資格參加秋季在中國舉行的決賽。“漢語橋”世界中學生中文比賽由德國北威州教育部和中國駐德國大使館教育處共同發起，每年一屆，面向所有在北威州公立、教會和私立學校學習漢語的初高中學生。“漢語橋”寓意漢語是一座溝通理解的橋梁，激發全球青少年以開放心態學習漢語，以此增加對中國人文歷史和發展的了解，為促進各國人民的相互理解和交流做貢獻。現在，海濤正朝德國賽區一等獎目標努力。他說，即便拿不到一等獎，高中畢業后，他也想到中國云南師范大學學習中文和中國歷史……交談中，海濤說到他比賽時遇到的一位賽友學漢語的故事：龐凱玲是德國女孩，17歲的她已經學了六年漢語，她姐姐中文更厲害，在2014年第七屆“漢語橋”世界中學生中文比賽總決賽中獲個人綜合一等獎。弟弟也正在學漢語，三姐弟在公共場合經常用中文交流。而他們與中文結緣很大部分是因為媽媽。凱玲媽媽從小熱愛中國，高中畢業后到中國留學，也去過很多地方，所以經常給子女講她在中國的旅游經歷。從綿延曲折的萬里長城、氣勢恢宏的故宮，到獨具特色的55個少數民族，這些都吸引著孩子們學中文。而這也正是海濤這樣的德國孩子喜歡學中文的原因。

“中文真的很美，世界上也有很多人在說中文，我們的學生努力學習中文，可以增進與中國朋友的更多交流。”說起讓學生學中文，作為推動者，校長柯律柏說這是很自然的選擇。她認為，通過語言才能理解文化，通過學習中文才能更好地理解中國文化，這是學校人文教育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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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樂高級文理中學是德國歷史最悠久的12所公立高級文理中學之一，建于公元852年，距今已有千年歷史。建校以來學風優良，學校樂團更是遠近聞名。1994年，學校開始成立漢語興趣小組，2008年又將漢語作為10—12年級的選修課程，學生可將漢語作為高中畢業會考科目，伯樂高中因此成為德國北威州第一所將漢語列為高考科目學校。這也得益于從20世紀90年代開始，歷任校長都熱愛中文。柯律柏前任司空佩巖就有“德國當今最熟悉中國的中學校長”之稱，在中德中學生文化語言交流領域發揮了重要作用。她2010年起在伯樂中學教授地理和社會學，先后任副校長、校長。就是在她爭取下，經過中國駐德國大使館牽線，2011年秋季開始，中國每年向學校派遣一名漢語助教志愿者，幫助開展漢語教學。而學校中文名也是2014年初，中國駐德國大使史明德來校看望漢語教師時，應校長請求題寫。當時大使還專門題詞“架起語言橋梁，編織友誼搖籃”，寓意該校像伯樂一樣發現和培養學習中文的人才，為中德友誼打下基礎。

柯律柏校長自豪地說，最初學校只有50多個學生學中文，現在整個學校，甚至整個埃森都出現了學中文熱。校園里，她的話很快得到印證。中文課堂教室外，我們看到剛下課的學生湊在一起，相互夾雜著中文和德文輕松聊天。

據中國駐德國大使館介紹，截止到2019年，德國開設中文教學的中小學超過300所，其中87所中學把中文作為正式學分課程和高中畢業會考科目。全德學習漢語的在校中小學生超過1萬人。此外，德國已有孔子學院和孔子課堂超過20所，另有25所大學設有漢學系，注冊學生超過3000人。德國，中文之美正越來越迷人。

歌在唱，心相連。隨著《茉莉花》《在希望的田野上》《外婆的澎湖灣》《青花瓷》等耳熟能詳的歌曲次第響起，常州與埃森，中國與德國，東方與西方，我們彼此的心聲在匯聚、交織……相聚總是短暫，沒有不散的宴席。臨別，我們將隨身所帶的常州梳篦、折扇、亂針繡、金壇刻紙等紀念品，紛紛贈送給這些德國少年，和他們互留聯系方式、合影留念。此刻，聽著他們學習中文的故事和未來的打算，我們心與心的距離更近了，仿佛心跳節奏也同步到了一個頻率。

“鮮花曾告訴我你怎樣走過，大地知道你心中的每一個角落，甜蜜的夢啊誰都不會錯過，終于迎來今天這歡聚時刻。水千條，山萬座，我們曾走過，每一次相逢和笑臉都彼此銘刻，在陽光燦爛歡樂的日子里，我們手拉手啊，想說的太多……” 要說再見了，德國少年熱情邀請我們上臺，和他們手拉手、肩并肩，共同合唱《同一首歌》：

星光灑滿了所有的童年，風雨走遍了世界的角落，同樣的感受 給了我們同樣的渴望，同樣的歡樂給了我們同一首歌;陽光想滲透所有的語言，風兒把天下的故事傳說，同樣的感受給了我們同樣的渴望，同樣的歡樂給了我們同一首歌……

回國不久，伯樂高級文理中學就接連傳來喜訊：先是半個月后的6月18日，第九屆“漢語橋”世界中學生中文比賽德國預選賽落幕。海濤和龐凱玲同獲一等獎，他們將代表德國賽區來中國參加全球總決賽。接著，孔浩果然于9月到廣西桂林支教一年，教中國孩子學英語;海濤也作為交換生在昆明留學一年。他倆更激動的是，這年10月19日，彭麗媛在北京釣魚臺國賓館會見了來中國交流的伯樂高級文理中學師生代表，孔浩和海濤作為受邀學生代表出席……另外，2019年3月29日，就是彭麗媛訪問伯樂高級文理中學五周年紀念日，學校中文合唱團舉行了成立5周年音樂會，學生們的精彩演出贏得全場觀眾經久不息的掌聲。中文合唱團團長，也是3年前在學校接待我們的中國教師志愿者張云剛介紹，這場音樂會既是合唱團過去5年學習的匯報會，也是未來繼續推動中德語言文化交流的新起點。事實上，中文合唱團已多次受邀在中德兩國重要外交場合演出，成了中德文化交流與傳播的使者。

就在今年2月2日，武漢新冠肺炎疫情也牽動了伯樂高中中文合唱團學生們的心，他們專門用中文合唱《讓世界充滿愛》，并錄制視頻為武漢加油，為中國加油！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當疫情蔓延，埃森朋友也專門致函常州市政府外事辦公室，向友城常州人民表示慰問。埃森市長庫芬還和杜塞爾多夫市長蓋澤爾等，分別致函中國駐當地總領事和中國友城，表達對中國及各自友城抗擊疫情的支持。針對社會出現的某些借疫情歧視亞裔現象，他們專門錄制視頻，強調所有在德華人和德國人都是一家人，困難面前，要與中國朋友和衷共濟，共渡難關。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兩鄉。看著他們精心錄制的祝福視頻，我眼前又出現了4年前，在伯樂高中與德國師生依依惜別的情景，耳中又響起我們坐上大巴，手伸出窗戶向他們揮手時，他們深情演唱的那首《友誼地久天長》：

我們往日情意相投，讓我們緊握手，讓我們來舉杯暢飲，友誼地久天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