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說三篇

左岸

巡洋艦上的貓

一八九四甲午年，復州灣一帶的諺語說：吃了夏至面，一天長一線。吳鐵膽在家休假正悶得撓耳抓腮，這位正遠艦上的槍炮二副忽地接到管帶發來的信說有軍情要趕快登艦。

鐵膽趕緊提溜上為艦上小貓準備好的吃食，有豬肝、狼牙鱔魚干，小銀魚、蘋果，紫葡萄干一類，劃拉一大袋子，匆匆和老婆點點頭，大步流星走向棧橋。

可能有看官問，一艘幾千噸的巨無霸，如何和一只小貓聯系起來？早些年，各國艦船都是木頭做的，也成了老鼠們安居樂業的好去處，不過機械設備可遭了殃，咬破風帆大桅、排水管道、船龍骨，甚至偷吃官兵賴以生存的伙食。人們自然想到貓是鼠的天敵，于是艦船養貓的習俗幾百年一直沿襲下來。

貓的嗅覺是靠分布在鼻腔后部黏膜上及篩狀細胞部位的嗅神經來實現的。嗅黏膜面積有三十多平方厘米，比人的大兩倍，里面有兩億多個嗅細胞，能嗅出稀釋成八百萬分之一的麝香氣味。當氣味隨吸入的空氣進入鼻腔之后，就能刺激嗅細胞發生興奮沖動，沿嗅神經傳入大腦引起嗅覺。比如當暴風雨快要來臨的時候，貓會坐立不安，它的耳朵會來回移動，這樣船員就能提前做好防護準備。有時候船只遇險了，它也能帶領船員找到食物。母貓的尾巴擺動也像北極星一樣，可以作為指引記號，引領水兵脫險。平素貓的靈動，憨態可掬，正好給船員們在茫茫無際的大海上帶來無窮樂趣。

要說艦上小貓的來歷還真與鐵膽有緣。一次休假路上，他隱隱約約聽見海岬一帶有貓咪叫喚的聲音，他動了惻隱之心，跑過去一看，貓已氣若游絲，他將貓趕緊抱在懷里，到家后，放到炕上，用毛巾給小貓擦干毛發，喂牛奶，小貓意外地活下來了。打那以后小貓與鐵膽形影不離，他分析小貓原來可能是在哪艘船沉船之后僥幸活下來的，坊間傳說貓有九條命嘛。后來經過管帶應允就帶上艦。鐵膽撿養的屬英短藍貓，像一團灰不拉幾的毛線球，圓眼隨著光線不斷變換顏色，四肢敦實，行走如風似電，是艦上兄弟們喜歡的掌上明珠，也是他鐵膽的命根子，大號“灰姑娘”。

隨著戰事吃緊，我大清艦群不斷在黃海大東溝一帶游弋，時時警惕日本艦隊的侵犯。時值上午，其中正遠艦在波濤顛簸里飛馳，四周的海鷗麇集在艦尾泛起的浪花中爭啄魚蝦。緊張整個一夜的官兵似乎松懈下來，有人唱起了小曲。鐵膽卻不敢慢待，照舊把炮管擦拭得锃明瓦亮，一副枕戈待旦的樣兒。稍頃，他感覺“灰姑娘”不斷用身體蹭他的腳，他蹲下來，“灰姑娘”立即帶他跑到艦的船尾，不住地搖晃頭，鐵膽發現有股淺淡的黃煙在大海深處似飄似散。

俺的娘來，不好！有敵情。他立馬將信息傳給前桅桅盤的瞭望兵，瞭望兵舉起望遠鏡看了半天說，那可能是海市蜃樓，別大驚小怪，這是在我方領海，料他不敢冒犯。

其實，日本海軍“吉野”號的瞭望兵從望遠鏡中早就窺到我艦七八縷煤煙在海空飄逸，且煙的濃度和數量還在增加。再瞅“灰姑娘”咬著鐵膽的水兵服不斷亂跳。憑多年經驗，鐵膽預感要有大戰爆發，于是疾速跑去，直接向管帶報告。遲緩了足足一個鐘點之后，才發現日本聯合艦隊已氣勢洶洶碾壓了過來。

這里面的奧秘就在于日本艦隊所用的是優質煤，稀薄的煤煙很好地掩護了艦隊的蹤跡。而北洋艦隊軍艦的鍋爐燒的是劣質的煤炭，煙囪因此也就冒出了漫天黑煙。由此煤產生的熱能差，不但暴露了目標，而且動力不足，極大影響了航速。

我艦群部署好的戰略意圖瞬間被打亂，因為各艦速度不一樣，合攏很困難，戰爭打的就是時間，結果，“正遠”艦就被“吉野”等四艘軍艦鉆了空子，不斷朝正遠艦開炮。管帶急忙求救，下令開炮迎擊。鐵膽率先朝克虜伯炮管填彈，猛拉開炮繩子，向“吉野”指揮塔射去。炮彈的呼嘯、搖曳的電光、海浪的怒吼，大海頓時變成了火海。

這時，敵軍一顆炮彈擊中了指揮塔前窗，艦身搖晃了一下，鐵膽的左額被飛來的彈片擊中，血流不止，他抹了把血臉，氣得目眥欲裂，脫了號衣，光著膀子，把辮子在自己脖頸間纏了兩道，咬著辮稍，大喝一聲，小日本，嘗嘗爺的厲害。

說畢，“嗖”的一聲炮彈拉起長長的藍色光帶，最后在敵艦甲板炸開。鐵膽樂得大嘴像熟透裂開的西瓜。與此同時，敵艦一發發炮彈不斷擊中“正遠艦”的鐵甲堡，艦體開始傾斜。鐵膽由于傷勢過重，倒在甲板上，“灰姑娘”箭一般躥過去，急得團團轉，不斷用嘴舔著他臉頰上的血。海水已經沒過部分甲板了，鐵膽用最后的的力氣把“灰姑娘”推給身旁的助手說，一定要把它活著帶走。“是鐵哥！”但是“灰姑娘”死活不肯離去，閉上眼睛，異常安靜地依偎在鐵膽的懷抱里。鐵膽看見此情此景，淚如泉涌，疼愛地死死摟著它，決定永遠不再分開。

正遠艦終于沉沒在萬頃波濤中。

海參王

傍秋，海島煞是熱鬧，海貨紛紛上岸，漁人們和買主忙不迭討價還價。王海蹲在剛烤完漆的船幫上舉著煙袋鍋子吧嗒吧嗒地抽煙。他一頭黑發賊亮，濃眉寬額，嘴唇似紫茄子，渾身像涂了漆的雕塑。剛才接了一個電話，有個富商叫李杜，要找他捕撈一只七年左右生的白海參，底價是三百萬元，還可上浮。他知道此人諳知行情，來者不善。大連漁民有句老話：千年黑萬年白。白就是指白海參，俗稱白玉參，是極為稀有的海參，它是刺參的一種遺傳變異，在自然界中十分罕見，因為不具備自身色素合成功能，成為白化體狀態，因此，二十萬只海參當中只有一只會因基因突變而變成白色，一躍成為普通海參價格的千百倍，也因為它營養價值極高的原因。白色象征圣潔神秘，在俺們那嘎達已經成為傳奇，幾個偶然得到它的更是將其奉為瑰寶，做成標本后陳列在店中，成為“鎮店之寶”。海碰子們都將白海參視作“神參”，認為它可保一方平安，即便捉到也要馬上放回海里。王海接了這個活，怕是見錢眼紅唄。

王海正把一袋煙灰在鞋底磕得叭叭響，瞅見高岸上一輛奔馳轎車走下他要約的人，便樹樁般站起迎候。來人油頭粉面，像化了妝準備上場的戲子。握手之間秘書打開公文包拿出合同，王海看了看，不假。碰子有句老話，不問對方來路，不打聽干啥用，便摁了手印。撒下鐵豆子一般的話說，得半拉月，對方說好。有個老怪癖，一樁生意拿定后，喜歡用手撓撓頭發，幾縷發絲像浸了香油的黑線飄落下來。只見他胳肢窩夾了四百張“毛爺爺”的定金后，把沙灘踩了一溜兩行豹掌似的窟窿遠去了。李杜看王海走了，示意秘書將他撓掉的幾縷頭發拾起來，保存好。

王海說干就干。次日，約好一個血哥們搭幫，開船朝大海深處的龍爪島奔去。

這島二十年前跟師傅來過，當時日本一個大老板出高價要買白海參，師傅掙錢心切，下水就再沒上來。打那以后，王海下狠心為師傅正名，結果還真的練出一把好水性，在水底一口氣能憋十分鐘。不管近海或是遠海，哪里魚厚、哪個海蚌肚里有大珍珠，他能一撓頭一個準頭。鄉親給他起了個外號叫龍蛋子。

經過一整天的顛簸，龍爪島的寒氣撲面而來。他稍事休息，要找下潛地兒，撒目四望，東一塊鬼頭礁西一處狼牙石，都不行，最后瞅準一塊類似幾條海蛇盤坐的礁石，拋好錨。他穿戴好潛水服、護目鏡、氧氣管、腳蹼，背負三十公斤的氧氣筒與鉛塊，站在船頭，試完呼吸管保持暢通，縱身一躍，飛入四十五米深的海中。

雖然有照明燈，海下還是黑乎乎的，暗流冰冷刺骨，越到海底水壓越大，就得拼命呼吸氧氣。他憑記憶尋找師傅曾經下潛的礁洞，已經難覓。不過細沙地里橫豎躺著幾十只肥大的黑刺身，不能錯過機會，趕緊劃拉劃拉捉進網里。

一個多禮拜過去了。王海天天下水，說句臟話，累個雞巴登樣兒，白海參還是他娘的無影無蹤。

隔天，他拿出一捆香點著，在煙霧繚繞中跪在船頭，嘴里不住念叨之后，又下了水。這次他隨蛇盤坐礁繞道另一面，終于發現一處形似海鱷張嘴的砂巖里，隱約有塊像白玉石的東西。就是它！俺的爺！他趕緊雙手捧住，小心翼翼裝起來，使勁擺動腳蹼，刷刷朝水面蹬去。

白海參上船后，王海立刻把它處理好，就與李杜聯系上，并且把視頻傳給他。李杜看罷大喜說，名不虛傳，祝賀。囑托王海，不急，先調養幾天再說。

王海應李杜邀請，貨在海灘附近的飯店接洽。他進入包間發現除李總和秘書外又多了一個年輕小伙子。落座后，王海就把精心包裝白海參的檀香木盒小心謹慎地打開，李總起身定睛看去：那白海參，遠看像一朵飄動的白云，近瞅像一塊雪糕，三十幾個大小不一的參刺堅挺，如鮮美的竹筍尖，玉兔般潔白的身段仿佛帶來深海神秘的問候。絕了！在座的異口同聲鼓掌喝彩。李總首先舉杯代表公司向王海表示敬意和祝賀。在座的一杯酒下肚后，李總示意要秘書拿出支票履行協議，王海接過支票抹抹眼瞅著，竟然是五百萬元，簡直嚇傻了，連聲說謝謝。

李總見火候一到說，你先別急。用手刺啦一聲扯下頭套，對王海說，你還認得我嗎？王海瞅去，老半天才回過神來，你，難道你就是奪俺愛的老同學李軍？是也。王海聽罷掄起拳頭就朝李軍打去，被李軍擋掉，說你先別激動，還有好戲在后頭，說著就拉過那位小伙子走到王海跟前，叫爸。小伙子和王海都愣住了，腦袋嗡的一聲，雙腳像被死死焊住，場面僵持了十幾秒之后，王海開始吼道，你小子，演戲來哄俺，看俺不一拳砸扁你！且慢，李總說，秘書拿化驗單來，王海接過瞅見自己的DNA與眼前的小伙子與自己匹配率在百分之九九點九九以上，他瞅瞅那小伙子，有點像年輕時的他，同時他看見化驗單右上角黏著幾縷頭發。就是拿它鑒定的嗎？他百思不得其解地問，你這是唱的哪一曲？

李軍說，你先坐下，由我慢慢道來：丁蘭懷上你的孩子后，由于妊娠反應在校舍不斷嘔吐，被校領導發現，欲查詢男的是誰，我考慮你是“黑五類”，怕遭此劫難，我出身好，老爸又是軍代表于是就頂替你。而丁蘭也一直躲著你，實際是愛護你，直到她生下孩子，我們就結婚了，后來她染病離開人世，囑咐我一定把孩子養大交給你，今天，我任務完成了。王海知道緣由，上前一把抱住李軍，不禁掩面大哭。李軍說，我知道你一直記恨我，怕把事情搞砸，就演了先前一出戲。李軍拉著王海的手，這些年我做生意發了財，白海參我要定了，但是我要給另外一個人。說罷，秘書把他倆在中學時的班主任攙扶進來。師生見面感慨萬分，其場面自不必嘮叨。

師生三人在酒桌共同商議，用這五百萬元在島上建一座中學。

狼牙鱔

俗語道：漲水魚，落水蝦。怒香嘴含哨子面對自家后山，一陣嘟嘟的脆響，把一大群色彩斑斕的大骨雞趕進雞舍后，便提溜上水筲、穿上磯釣鞋、拿上魚竿、穿上雨衣，扭著大屁股朝海邊奔去。邊走邊挖了一些沙蛆做魚餌，耳朵灌進的漲潮聲越來越大了，正是上魚的好火候。她來到一塊叫黑鬼臉的礁石旁，眼瞅水流子回旋的一個岬角，放下家把什，拿起魚竿準備甩線。

忽聽不遠處有嚶嚶的哭泣聲，怒香尋聲望去，瞅見毗鄰的一塊小礁石上，站著一個女孩，渾身不住哆嗦，有些站不穩，隨時會掉進大海，憑怒香的經驗，這女孩十有八九要尋短。刻不容緩吶，撂下魚竿，急忙跑過去，就在女孩縱身一跳時，被她一把揪住襖領子，給拽到岸上，她立馬把雨衣脫下披在女孩身上問，你這是咋地啦，告訴姐，俺鐵定幫助你。女孩聽罷，竟哇哇大哭起來，似乎怨氣吐出來后，情緒好轉多了。女孩瞅見眼前的姐姐，落落大方，眼神鉆石般閃亮，有一種值得信賴的感覺。

女孩說，她叫小葵，想尋短是被一個壞人給欺負了，不覺她又抹起了眼淚。她說她來自大山里，那兒非常窮，父母雙雙都是藥罐子，有個哥哥腿殘疾，在家靠算命糊口。她想到外邊世界看看，找個工作，掙很多錢給爸媽治病。正在雙手托著小腮幫子冥想時，一個從大城市來招工的負責人，帶來好消息，說某建筑工地招食堂服務員，活不重，包吃包住，一月兩千塊錢。小葵心想有此好事，便告別父母，樂顛顛地跟那個招工的走了。

原來招工的是個大班長，對她像對自己的親妹妹，百般照顧，重活不用她干，還為她買了嶄新的被褥、時髦的女裝，甚至女孩喜歡的香水、護膚霜之類物品，她再三推辭無用，只好收下。還有讓她更驚喜的是干了三個月，月月都如數領到工資，這樣讓小葵感激不盡，說遇到了貴人。

今年離春節近了，大班長說小葵你別回家，一天當你加三天的班。“俺想不回家就不回家吧，只要能掙更多的錢。沒想到三十晚上他以給俺拜年為借口，強暴了俺。”

小葵說到這里泣不成聲。怒香不斷安慰她說：“傻孩子，你怎么不報警呢？”“俺害怕，他說要是報警了就害死俺，為活命，趁他不注意才逃出來。好姐姐。”小葵說著羞澀地指著肚子，“俺不知道俺已懷孕，可咋辦？”怒香問：“幾個月了？”“三個月。”

“唉，不能打胎了，太危險。”怒香直搖頭。“這樣吧，你上俺家先住下，把孩子生下來再說。”小葵說：“姐夫同意嗎？”“沒事，他忙，年半載才回家一趟，俺快成寡婦了。”走投無路的小葵聽罷感激得就要給怒香跪下，被怒香攔住。

半年轉眼過去，小葵生了個大胖丫頭。由于小葵身體虛弱營養跟不上，怒香就想到去釣狼牙鱔，她明白狼牙鱔有補血下奶的功效，體內還有一種很稀罕的西和洛克蛋白，有“水中軟黃金”之稱。

說到做到，怒香去黑鬼臉礁石釣狼牙鱔大都不會空手而歸，不過，近些日子是手氣差還是因為日本地震引起的海嘯，使得魚類遷徙發生了變化，不得而知，總之，讓怒香很著急。小葵下奶越來越少，這樣怒香越加不安。這天天擦黑，怒香三下兩下扒了一大海碗金絲面，準備好狼牙鱔最喜歡吃的螺肉、貝肉，就匆匆趕往老地方。海水剛好漲滿，浪花像啤酒沫一般一次次親吻嶙峋的礁石。怒香找好位置，甩線，壓桿，靜候，像尊雕塑。一個小時過去，竟一條未上鉤，她氣得把牙咬得咯嘣響，來了犟勁，繼續苦挨。突然，她發現水面浮起一團磷光，磷光上下翻動，攪得水面嘩嘩作響，魚線漸漸繃緊了，她清楚狼牙鱔上鉤了，于是拼命搖動魚竿輪，可是那魚拼命掙扎。不行，不能泄氣，于是她使出渾身力氣，大叫一聲，只見一條足有二尺長的狼牙鱔帶著雪白的浪花撲面而來，在礁石上不住翻滾蹦跳。怒香趕緊拾起木槌朝狼牙鱔腦袋上一頓亂砸，一條閃亮的白條終于不動了。那家伙張著嘴，鋒利的牙齒寒光逼人。怒香因為與魚搏斗早沒了力氣，癱軟在礁石上。有不少收貨人聞聲趕來，嚷嚷著出高價要買這條狼牙鱔，怒香一口回絕了。

小葵有了笑容，嬰兒也咿呀學語，四肢像小棒槌一樣不停亂動。海青小房有了歡笑聲，怒香看在眼里甜在心上，心想俺多會兒也能抱上個孩子，于是想到自己的老爺們快一年沒回來了。

人怕念叨，有敲門聲，怒香憑直覺是家里老爺們回來了，她打開門，果然是他，她一下撲進他懷里，思念、嗔怪、幸福，一股腦兒涌上心頭。

怒香把男人迎進廂房，正要把小葵介紹給他。只見兩人面面相覷，片刻時間凍結了。驟然小葵沖著怒香指著來人歇斯底里喊叫：就是他！

責任編輯賈健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