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葉:提起馬爾克斯,中國讀者首先想起的必然是他那部如雷貫耳的大作——《百年孤獨》,對中國作家來說,幾十年來更是深受馬爾克斯的影響。莫言說:“第一次讀《百年孤獨》被震撼了。”余華說:“對馬爾克斯除了崇敬,沒有別的。”韓少功說:“老馬的那種造句,學也學不來。”實事求是地說,盡管《百年孤獨》幾乎被捧上神壇,但于一般讀者而言,翻開它著實需要一點勇氣。
如果你想親近這位文壇大偶像,如果你想讓你們的初相識稍顯輕松些,那么不妨從這本《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校》開始。一個小中篇,字數也不過5萬,但不由得讓人感嘆其語言之凝練、筆力之雄健、主旨之深刻。前后刪改9次方才問世的這部作品也令馬爾克斯本人十分滿意,他曾表示:“它是我所有作品中最無懈可擊的。”并稱這部作品已經“超越”了《百年獨孤》。這個“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校”,被認為是“20世紀小說中最難忘的人物”,而這篇小說結尾也被譽為“所有文學作品中最完美的一段”,在世界文學史上與海明威的《老人與海》齊名。下面,就讓我們一起走進這位固執的、窮盡一生都在絕望和希望的中間地帶徘徊的上校的故事吧。
NO.01作者簡介
加夫列爾·加西亞·馬爾克斯(1927—2014),魔幻現實主義文學的奠基人。作為一個天才的、贏得廣泛贊譽的小說家,馬爾克斯將現實主義與幻想結合起來,創造了一部風云變幻的哥倫比亞和整個南美大陸的神話般的歷史。1982年獲諾貝爾文學獎,其作品被認為是“20世紀的文學標桿”,影響滋養了包括莫言、余華、劉震云、格非等在內的幾代中文作家。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百年孤獨》《霍亂時期的愛情》,中篇小說《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校》,短篇小說集《世上最美的溺水者》《禮拜二午睡時刻》,自傳《活著為了講述》,非虛構文學作品《一個海難幸存者的故事》等。
NO.02內容簡介
《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校》的情節很簡單:一位上校年輕時參與了保衛國家的戰斗,當時他被許諾退休后將收到養老金。然而,他一直沒有收到那封帶著養老金通知的信。在等待期間,他的兒子因斗雞不幸去世,他跟妻子無依無靠,整日忍饑挨餓。對上校來說,生活中唯一的事就是等待,等待那封在希望和絕望之間搖擺的信。這部小說,既沒有波瀾壯闊的宏觀刻畫,也沒有愴然涕下的時代悲歌,只有小人物在希望和失望的中間地帶不斷徘徊的足音。
NO.03精彩選段
一
上校打開咖啡罐,發現罐里只剩下一小勺咖啡了。他從爐子上端下鍋來,把里面的水往地上潑去一半,然后用小刀把罐里最后一點兒混著鐵銹的咖啡末刮進鍋里。
上校一副自信而又充滿天真期待的神態,坐在陶爐跟前等待咖啡開鍋,他覺得肚子里好像長出了許多有毒的蘑菇和百合。已是十月。他已經度過了太多這樣的清晨,可對他來說,這天的清晨還是一樣難挨。自上次內戰結束以來過了五十六年了,上校唯一做過的事情就是等待,而等到的東西屈指可數,十月算是其中之一。
妻子見上校端著咖啡走進臥室,便撩起了蚊帳。昨天夜里,她的哮喘病又發作了,人到現在還昏昏沉沉的。她勉強坐起身,接過了咖啡。
“你的呢?”她問道。
“我喝過了,”上校撒了個謊,“剛還剩一大勺呢!”
這時,鎮子上響起了一陣陣喪鐘聲,上校早已把今天要出殯這事忘到腦后去了。
“他是一九二二年生的,”她說,“四月七號,正好比咱們的孩子小一個月。”
……
他(上校)從箱子里翻出一把很大的舊雨傘。這傘是他妻子在他那個黨某次籌集經費的政治摸彩中贏得的獎品。那天晚上,他們還看了場露天演出,雖說下了雨,演出并沒有中斷。上校、妻子和他們當時只有八歲的兒子阿古斯丁,都擠坐在這把傘下堅持看完了最后一幕。可現在,阿古斯丁已不在人世,當年發亮的綢傘面也已被蟲蛀得百孔千瘡。
……
上校用手摸索著刮完臉(他們已經很長時間沒鏡子用了),隨后不聲不響地穿上衣服。他的褲子像長襯褲一樣緊緊地包在腿上,腳踝處綁了個活結,腰間用一條同樣質地的布帶穿過縫在那里的兩個金光閃閃的褲鉤系住。他不用腰帶。舊馬尼拉紙色的襯衣幾乎和馬尼拉紙一樣粗硬,頂端用一顆黃銅扣子扣住。本來假領子也要靠這個扣子固定,可那領子早就破爛不堪,因此上校打消了系領帶的念頭。
【小編時間】翻開小說第一頁,我們就認識了這個貧窮的老上校。他早上起來沖咖啡,發現咖啡只剩下一小勺兒,他把自己的水倒掉給老伴兒沖了咖啡,還謊稱自己喝過了。往下,馬爾克斯用一個又一個生活細節,帶領讀者逼視老夫妻的貧窮:千瘡百孔的舊雨傘,破爛不堪的假領子……故事,就這樣在十月陰沉潮濕的氣氛中緩緩展開。
二
“沒有上校的信嗎?”
上校心驚膽戰。局長把郵袋往肩頭一搭,走下人行道,頭也不回地答道:“沒有人寫信給上校。”
上校一反直接回家的老習慣,去了裁縫鋪喝咖啡,阿古斯丁的伙伴們正在看報。他感到希望落空了。他真想在這里一直待到下星期五,免得兩手空空地回去見自己的老伴。可是,裁縫鋪打烊的時候,他不得不面對現實了。妻子在等著他。
“沒有信?”妻子問道。
“沒有。”上校答道。
下星期五他又去等船,回家時又和往常一樣沒拿到盼望已久的信。“我們等夠了,”這天晚上妻子對他說,“像你這樣等信,一等就是十五年,真得有一股牛的耐性。”上校卻上吊床去看報了。
“得等著挨個來嘛,”他說,“我們是一千八百二十三號。”
“可是從開始等到現在,這個號在彩票上都出現兩回了。”妻子反駁道。
上校照例把報紙從第一版看到最后一版,連廣告也不放過。但是這一回,他的精神怎么也集中不起來。他眼睛看著報紙,心里想的卻是退伍金的事。十九年前國會通過了那條法令,自那以后他為申請得到批準就花了八年,之后又用了六年才把名字登記上去。上校收到的最后一封信就是那時寄來的。
【小編時間】對上校來說,生活中唯一的事就是等待,等待那封在希望和絕望之間搖擺的信。等待,在常人看來是美好又枯燥的,是煎熬,可是或許在上校看來,用盡畢生等待的是希望,更是他至死都不會放棄的——尊嚴。
三
“這么說,全鎮的人都知道我們快餓死了!”
“我實在受不了了,”妻子說,“你們男人根本不知道過日子有多艱難。有好幾次我不得不在鍋里煮石頭,免得左鄰右舍都知道我們揭不開鍋了。”
上校覺得自己受了侮辱。
“這事兒真丟人!”
妻子索性鉆出蚊帳,走到吊床跟前。“我再也不能這樣裝模作樣地過日子了,”她說,氣得聲音都嘶啞了,“這種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日子我受夠了!”
上校躺著一動不動。
“二十年了,我們一直等著他們兌現每次大選后對我們許下的那一大堆諾言,可到頭來我們連兒子都沒保住,”她繼續說,“連兒子都沒保住!”
上校對這樣的責難已經習以為常。
“我們做了我們該做的事。”他說。
“可二十年來,那些人在議會里每個月都拿上千比索,”妻子反駁道,“你看看那個薩瓦斯,他的錢多得連他家那幢兩層樓的房子都裝不下了。他到這個鎮子上來的時候,不過是個脖子上盤著條蛇的賣藥郎中。”
“可他得了治不好的糖尿病!”上校說。
“那你呢,眼下就要餓死了,”妻子說,“現在你該明白了吧,尊嚴是不能當飯吃的。”
一道閃電打斷了她的話頭。雷聲在街上炸開,沖進臥室,如同一堆亂石在床底下滾動。妻子急忙撲進帳子里找她的念珠。
上校樂了。
“這都是你嚼舌頭的報應,”他說,“我早說過,上帝是站在我這邊的。”
【小編時間】通過這段交流,可以大致拼湊出上校的生活,也更能了解他的性格,在包括妻子在內的大多數人看來,他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固執而不懂變通的,可這份固執中,是他對尊嚴的死死堅守。這個在絕望中依然挺起脊骨的身影,讓人心痛而敬佩。
四
“要不咱們這么辦吧!”上校插了一句。
“咱們能辦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把雞賣掉。”妻子說。
“也可以賣鐘嘛!”
“沒人買。”
“明天我出去想想辦法,看阿爾瓦羅肯不肯出四十比索。”
“他不會給你那么多錢。”
“那就賣那張畫。”
再聽見妻子的聲音時,她已經又站在帳子外面了。上校從她的鼻息里聞到一股草藥的氣味。
“沒人買。”
“等著瞧吧。”上校輕聲輕氣、語調平和地說,“現在快去睡覺,要是明天什么都賣不出去,再想別的辦法。”
他竭力想睜開眼皮,可睡意終于壓倒了他。他深深陷入了一種沒有時空概念的狀態中,妻子的話語此刻聽上去完全變了樣。但不一會兒,他又被搖醒了。
“你回答我的話呀!”
上校弄不清是在夢中還是醒后聽見的這句話。天色已經發白了。窗口映入星期天的綠色晨曦。他覺得自己又發燒了,眼睛脹得發疼,費了好大勁兒才清醒過來。
“要是到頭來什么也賣不出去,你還有什么辦法?”妻子又問。
“那就該到一月二十號了,”上校說,已經睡意全消,“到那天下午,他們就會付給我們百分之二十的贏頭。”
“那也得雞斗贏吧,”妻子說,“可是它也許會輸。難道你沒想過它可能會輸嗎?”
“這只雞不會輸。”
“可如果輸了呢?”
“還有四十五天才輪到考慮這件事情呢。”上校說。
妻子絕望了。
“那這些天我們吃什么?”她一把揪住上校的汗衫領子,使勁搖晃著。
“你說,吃什么?”
上校活了七十五歲——用他一生中分分秒秒積累起來的七十五歲——才到了這個關頭。他自覺心靈清透,坦坦蕩蕩,什么事也難不住他。他說:
“吃屎。”
【小編時間】圍繞著雞的去留,這對一輩子同苦共艱的老夫妻,產生了巨大分歧。老太太堅決主張賣掉雞,人活命要緊。上校舍不得,除了它是兒子所余唯一,它還可能在來年一月的斗雞大會上獲勝。在老夫妻的爭執中,故事達到高潮,也就此戛然而止,最后的兩個字恍若抽掉所有空氣,絕望而朋克。
NO.04精彩書評
當不魔幻時,馬爾克斯如何敘述故事
□張佳瑋
這部小說,以十月里一個人的死亡、上校去吊唁為開始。那時候,七十五歲的上校已經失去兒子長達九個月。他一邊等候每周五的郵件,等候十五年里換了七屆的政府,會給他寄永遠不會來的撫恤金,一邊想法子豢養一只斗雞。他生存下去的動力無非兩個:撫恤金,以及“把雞養到明年一月,參加斗雞比賽,贏了之后抽頭錢”,而他的妻子快餓死了。他所指望的未來,一個(撫恤金)似乎永不會來,一個(斗雞)則得看運氣。但恰恰是尊嚴與驕傲,讓他相信這兩者,于是不斷逼近饑餓和死亡。
馬爾克斯在小說里,用了海明威的手法,即著名的“冰山理論”。這部小說中,馬爾克斯白描上校的行動和對白,絕少心理獨白。有無數情節,比如上校兒子之死,比如上校曾經的光榮歷程,比如小鎮上的地方政治,都是浮光掠影,一筆勾過。你如果試著把這些小片段連起來,想一想,一不小心,就會補完主角的一生。
但這種技巧,還不是最重要的。小說情節的騰挪切換,最容易現斧鑿痕跡,令人厭倦。而《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校》這部小說,卻真正做到了行云流水。馬爾克斯的技巧是,像海明威寫他那些短篇小說一樣,用大量的對白填塞了情節與情節,理應算作過場的那些空間。
而就是在這些對白里,他用到了之后他的標志性寫作手法——“理當令人詫異,卻不動聲色,仿佛順理成章”的口氣。
在《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校》里,在一個又一個孤立事件之間,是上校和妻子不斷絮絮叨叨的對話。妻子經常生氣、惱怒、情緒波動,而上校基本用一種自嘲式的冷厲應對。而無論是上校、醫生還是其他小鎮青年,總會以看去毫不在意、顯然成竹在胸的口氣,說一些馬爾克斯式的對白。情節是骨,而這些漂亮對白是血與肉,使整個小說貫通起來。
如是,外祖父的漫長故事,自己的凄涼境遇,對海明威的崇敬和學習,而立之年,巴黎的寒冬,漫長的等待。這一切熔于一爐后,就是《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校》。這是馬爾克斯最純粹的一部小說,沒有魔幻隱喻,沒有華麗跨越,就是一個再質樸不過的故事。但它足以回答這個問題:世上有那么多天馬行空的小說家,只有一個馬爾克斯。
(摘自豆瓣網)
鏈接·寫作靈感
馬爾克斯在巴蘭基利亞一家魚市場有好幾次總是看到一個人靠在欄桿旁,像是在等待的樣子。這個人物使他自然地與他外祖父的形象聯系起來,馬爾克斯的外祖父在兩次內戰中幸免于難,榮獲上校軍銜,一輩子都在等著領取“軍功獎”。再加上動筆時馬爾克斯陷入失業困境,帶著對現實的失望,以及對未來的憧憬,馬爾克斯最終在巴黎寫成了這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