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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又開放

2020-09-06 14:06:37楊奇
陽光 2020年9期

楊奇

辛瑤她爸辛建軍出事那天,我把二公子何平的胳膊咬傷了。雖然那段時間里每到夜里,那兩道滲著血跡的牙印就會變成一只長著血盆大口的怪物鉆進我夢里把我嚇醒,但我一點兒也不后悔,相反,我還有種復仇的快感。

我咬傷何平這事看似偶然,其實也有必然性,因為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只是我沒想到這事會發生在辛瑤他爸辛建軍出事這天——唉,怎么說呢,其實我也沒想到辛建軍會出事。

我不知道這世界上是不是真有預感這種東西,反正那天早上一起床我就感覺右眼皮跳個不停,然后就跑到廚房問我媽張翠芳右眼跳財還是跳災——我老是記混,結果我媽張翠芳抬腿就踢了我一腳,罵道:小兔崽子大清早的就問這個,是不是誠心的?我媽張翠芳在市場街經營著一家裁縫鋪,是正兒八經的生意人,對這個很在乎。我沒敢反駁,當然心里也有了答案。

說出來不怕您笑話,我是一個藏不住事的人——尤其是對辛瑤,所以上學路上我就把我眼皮老跳的事告訴了她,結果她嗤之以鼻,還伸手彈了我個腦瓜崩兒:丁小木你還學習委員呢,迷信疙瘩一個。沒錯,我學習是挺好的,成績一直在我們朝陽煤礦子弟學校五年級一班的前三甲。

這時候我的死黨木瓜(真名吳一鳴,因為頭長得像木瓜而得此外號)急忙把他的木瓜頭伸到辛瑤跟前說:辛瑤我也是迷信疙瘩,你也彈我一下吧!

我氣急敗壞地一把把他推開,吼道:吳一鳴我都說過多少次了,辛瑤只能彈我的腦瓜崩兒,別人誰的都不能彈,你再這樣我不跟你做兄弟了!

木瓜急忙縮著他的木瓜頭躲一邊兒去了。

下午最后一節課上到一半的時候班主任于翠華把辛瑤叫走了,一直沒回來。看著辛瑤空蕩蕩的座位,我如坐針氈,一下課就飛跑到于老師的辦公室,結果辛瑤并不在,于翠華老師則趴在辦公桌上,臉色很難看,像是害了肚子疼。我感覺很不妙,也顧不上關心于老師是不是肚子疼了,直接問她辛瑤去哪里了,于老師有氣無力地擺著手說:她爸出事了……

一聽這話我急忙轉身朝教室飛奔,等跑進教室的時候,辛瑤他爸辛建軍被砸死在礦井底下的消息已經滿天飛了。木瓜一把握住他我手,嘖嘖贊道:哥你的預言太準了……我一把甩開他,抓起書奪門而出。

辛瑤家里并沒有我想象中的混亂場面,相反還有些安靜甚至井然有序。院子里,從鳳凰村請來的負責紅白喜事的許二爺正指揮一干人搭設靈堂,參與的人嚴格按照分工默默地忙活著,許二爺也是手勢多于言語,只是在猛吸一口旱煙之后會發出一長串的咳嗽聲。屋里也靜悄悄的,只能依稀聽到一些壓低了嗓門的細碎的說話聲。

我先上前給許二爺鞠了個躬——這是朝陽礦區人業已形成的規矩,然后直接奔了屋里。屋里的大炕上,幾個礦區女人把辛瑤和她媽童淑嫻圍在中間,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辛瑤跟童淑嫻抱在一起,眼神朝著地上,臉上掛著淚痕,顯然是剛哭過。

看到這一幕我心里像被刀子剜了一下,急忙走上前去對辛瑤說:辛瑤你別怕,有我呢。

這時候木瓜火急火燎地沖進來,結巴著說:還有我還有我……

其中一個女人忍不住“噗哧”一笑說:就你倆小不點兒,能干啥?

一聽這話我來氣了,但也不好反駁,就說:你還笑,要是你爸死了你也笑嗎?

那女人立刻變了臉,朝我舉起巴掌,童淑嫻一把摁住了,對我說:小木,你的好意我們領了,天不早了,你快回家吧。

我揚了揚脖子說:不,童阿姨,我不走,我還要留下保護你們呢。

那女人又“咯咯”一笑說:你這張小嘴,一點兒也不像你爸丁大路……

我當然不像他。我立刻打斷她的話。

那你像誰?女人追上一句。

我像……我咬住嘴唇想了想,然后朝童淑嫻做了個鬼臉說:我像童阿姨……

這小子嘴可真甜!一個人喊了一聲走進門來。我打了個冷戰,同時看到辛瑤的臉上掠過一陣驚慌,我知道她也聽出了聲音的主人是誰,急忙舉起一只手朝她擺了擺,另一只拍在了胸脯上說:辛瑤別怕……

我話還沒說完,一只大手就扣在了我頭頂上,我本能地使出渾身力氣掙脫掉那只手,然后跳到一邊,指著來人大聲說:何平你來搗什么亂?

來者的確是“二公子”何平,他身后跟著兩個小弟——都是跟他一樣整天游手好閑的小年輕兒。何平顯然沒料到我會是這種腔調,先是愣了一下兒,旋即沒好氣地瞪了我一眼,擺擺手說:滾一邊兒去。然后換成一副討好的表情沖童淑嫻說:嫂子你看有啥需要幫忙的盡管說,有兄弟們在,一定會讓建軍哥走得體體面面的。

童淑嫻則搖搖頭說:何平兄弟的好意我領了,有許二爺在,沒啥可幫的,您請回吧。

一旁的女人似乎沒聽到童淑嫻的話,臉帶嬌羞地說:二公子可以在葬禮上吹口琴嘛,建軍哥一死,整個礦區可就您會吹口琴了。

一聽這話我可來氣了,指著女人喊道:你真是老糊涂了!葬禮上有吹口琴的嗎?

被我這一喊,那女人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忙縮起脖子不說話了。

何平卻拍了一掌說:這主意不錯嘛。建軍哥活著的時候喜歡吹口琴,他這死了一定也想聽吧,要不嫂子……

你也老糊涂了嗎?我再次喊斷何平的話:建軍叔死了你還要吹口琴,你是巴不得他死吧?

你小子!何平臉上的肉瞬間扭曲了,他再次朝我舉起了胳膊,我沒有絲毫膽怵,反而感覺身體里突然生出一股力量,在它的驅使下,我噌地跳起來,張開大嘴朝何平的胳膊咬了上去……

對于我咬傷何平這事,我爸丁大路和我媽張翠芳表現出了兩種完全相反的態度。在我爸丁大路看來,我這一口簡直是英雄之舉,咬得太解恨了,“不僅嚴重挫傷了何平的傲氣,還大大振奮了礦區男人的信心”——我爸丁大路在礦辦宣傳科工作,是有名的“一支筆”,說出話來總是一套一套的。而在我媽張翠芳眼里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在她看來我這一口“簡直是要挨千刀的”——她說這話的時候大概激動到忘了我是她親生兒子了吧?

其實我爸丁大路和我媽張翠芳的觀點正好代表了朝陽礦區男人和女人們的觀點。在女人們眼里,何平是老礦長何繼業的幺兒子、新礦長何宏的親弟弟,要家世有家世要模樣有模樣,簡直比《上海灘》里的許文強還有吸引力。而女人們長久以來對何平的熱捧——甚至說是喜愛——又催發了男人們的“酸葡萄心理”,所以他們一直對何平采取極為排斥的態度——當然如果往深層次追究的話,還有另一個原因,那就是他與童淑嫻的關系。

何平與童淑嫻是啥關系呢?還真有點兒說不清楚!關于他們兩個人的關系有很多傳言,而事實上,這么多年過去了,傳言也一直是傳言而已,比如童淑嫻是何平高考那年嫁進礦區的,何平本來成績不錯,考上大學是沒問題的,結果他卻在高考前卷著鋪蓋回來當起了礦工,傳言說是因為他對童淑嫻一見鐘情不想離開。再比如童淑嫻結婚不久,就像絕大多數礦工家屬一樣,進入充電室工作,就是為礦工下井時佩戴的頭燈充電。其中一個叫劉鐵柱的礦工老是在取礦燈或者送礦燈的時候騷擾童淑嫻。這個劉鐵柱長得虎背熊腰,是個沒人敢惹的主兒,辛建軍也奈何不了他。且說有一天這個劉鐵柱下夜班的路上被人掄了悶棍,差點兒命都沒了。傳言說這個使悶棍的人就是何平,只是誰都沒親眼見,不過這個劉鐵柱傷好之后卻像變了個人,不再騷擾童淑嫻,對人也客客氣氣的,尤其是對何平,點頭哈腰的簡直有些奴相。當然還有許多的傳言,比如說為了童淑嫻,何平曾不止一次跟辛建軍大打出手,兩個人甚至還約到鳳凰嶺上決斗;何平經常趁辛建軍上夜班的時候翻墻去他家里跟童淑嫻幽會等等,但說者也就說說罷了,誰也拿不出確鑿的證據來。

何平跟童淑嫻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無疑又加深了礦區男人們對他的排斥。童淑嫻是所有礦區男人們的夢中情人,憑什么被他何平一個人占了先?而男人們這一想法又激發了女人們的“酸葡萄心理”,而更加玄妙的是,因為有同樣的“酸葡萄心理”,原本水火不相容的男人和女人卻又有了某種默契,那就是絕不容許何平和童淑嫻走到一起。所以一直以來,只要有關于兩個人的流言蜚語冒出來,男人女人們就會不約而同地一起加以否認,就好像自己才是流言蜚語中的真正男女主角一樣。當然在這種事上最有發言權的應該是辛建軍。在礦區男女的心目中,他就像一堵墻——他沉默寡言的個性也的確符合人們關于墻的要求——橫亙在何平跟童淑嫻之間。而現在這堵墻突然坍塌了、消失了,何平和童淑嫻之間沒有了任何阻擋,他們可以直面對方了,這可是誰都不愿意看到的啊!于是人們一下亂了陣腳。這時候就有頭腦稍微清楚的人提出來,何平跟童淑嫻的關系到底走向何方關鍵在于童淑嫻的態度。于是人們急忙問怎么知道童淑嫻的態度,那人的腦子似乎更加清楚了,他不慌不忙地說,就看她是不是允許何平在辛建軍葬禮上吹口琴了。于是幾乎就在一瞬間,人們的關注點從我咬傷何平這件事一下轉移到了何平是否會在辛建軍的葬禮上吹口琴了。

朝陽礦區的公墓在朝陽煤礦北面的鳳凰山上。鳳凰山上長滿了梨樹,它們屬于山下的鳳凰村,在困難時期那可是村民們的命根子。所以當年老礦長想要買下向陽的一面當做作朝陽煤礦的公墓時,遭到了鳳凰村民的強烈反對。后來是時任村支部書記的許二爺出面調停,并拿自己的一片梨樹林置換之后,事情才得以解決。就在準備砍梨樹修公墓的時候,老礦長又改變了主意,他說在礦區這些年,已經對這些老樹有了感情,于是便想了個折中的辦法,對梨樹林進行了選擇性砍伐,最終保留下了三分之一。梨樹稀疏了,中間的空地用來修造墳墓。這樣一來,這片林地雖然做了墳地,但有這些梨樹在,倒顯得不那么凄涼了。公墓建成后沒幾年老礦長就去世了,他的家人按照他的遺愿將他葬在了墓地里。他的故友、懂風水的許二爺特地為他選了塊寶地,位于整座公墓的正中間位置,說他在這里可以俯瞰朝陽礦區,保佑礦區人平安。只是許二爺的話并沒有靈驗。在那個生產條件、安全技術落后的年代,煤礦事故不是什么稀罕事,梨樹林里的墳墓無規律地增加著。新礦長也就是老礦長的大兒子何宏上任后,投入大量資金更新生產設備,同時加強工人安全技術培訓,為保障工人生產安全花費了大量氣力,安全事故呈現出了直線下降的趨勢,現在每年的事故量都是保持在個位數,而出人命的事故更是少之又少了,所以說辛建軍出事完全出乎人們的意料。

在大家眼里,辛建軍處事謹慎,工作經驗豐富,他還曾因為提前預知危險而避免過事故發生呢。據目睹事故發生的礦工說,那塊巨大的矸石滾下來的時候,所有人都迅速地避開了,只有辛建軍仿佛蒙了,躲都沒躲就被砸在了下面。這實在太反常了。甚至還有人指出更加反常的就是落石的位置,基本是在辛建軍的正上方,就好像那塊石頭就是奔著他來的。盡管這人說得很含蓄,但漸漸的還是有一些流言像那礦井里的煤灰一樣升騰了起來,說辛建軍的死跟何平有關,是他指使人干的。不過也有人對此提出質疑,說何平跟辛建軍的關系雖然不怎么樣,但也到不了非要謀害對方性命的地步,而且從技術層面來分析,在密閉的礦井里想要制造一起謀殺案件可不是鬧著玩的,弄不好會引起整個礦井坍塌,后果不堪設想。雙方的觀點似乎都有道理,也爭不出個所以然來,流言很快就煙消云散了。

辛建軍葬禮這天,朝陽礦區可以說是傾巢出動,甚至還驚動了鳳凰村村民。送葬的人群從鳳凰山腳下一直延伸到山上的公墓,場面十分壯觀,有人說這規模都趕上當年老礦長的葬禮了,大概是因為人們除了為辛建軍送行,還想親眼看看童淑嫻,以及解開何平是否會為辛建軍吹口琴這一懸念吧?

鳳凰嶺一帶的葬禮講究隆重,越隆重越能讓逝者走得踏實。辛建軍的老家和童淑嫻娘家來了些親人,但聲勢太弱,許二爺便又安排了幾位陪哭的女人和我們一群孩子。我們一大群人走在隊伍前面,有哭的有鬧的,再加上響器班子的合奏聲,聲勢就出來了。

人群中間,辛瑤雙手抱著辛建軍放大的遺照,哭得淚水橫流,身體也抖個不停,要不是被兩個年輕女人攙扶著,怕是早就跌倒在人群腳下了。辛瑤的樣子很讓我揪心,于是在哭了一陣之后我就悄悄擠到她身旁,不停地提醒攙扶她的女人加把勁,看到那女人老走神,我真恨不得把她攆開親自上前去扶辛瑤。按照規矩,童淑嫻要給辛建軍“送面餅”,這是葬禮的最后一步,也就是說童淑嫻只有在葬禮的最后一刻才出現,于是關注點就先放在了辛瑤身上,對著她指指點點,說她是可憐的孩子。我聽得心里很不舒服,因為我不想讓辛瑤可憐,我想讓她做個幸福的孩子。可我又不能去爭辯,就只好努力把那些議論聲擋在耳朵外面了。有些人不停地左顧右盼,顯然是在期待何平的出現,不過直到葬禮接近尾聲,童淑嫻要送面餅了,何平也沒有出現。

“送面餅”是鳳凰嶺一帶的風俗,男人死后,要由他的妻子親手做六張面餅,隨同逝者的骨灰盒一起下葬,有“吃飽了好上路”的寓意。朝陽煤礦位于鳳凰嶺的腹地,紅白喜事都由鳳凰村的許二爺操持,久而久之也就依了這一風俗。還有一首關于送面餅的歌謠,通常由我們這群小孩子來唱:

心上人,送面餅,黃泉路上不要等;

心上人,送面餅,往后有個好光景……

隨著許二爺一聲“起……落”的呼喊,響器班子停止了演奏,人群隨之靜了下來。辛建軍的骨灰盒被四個人用白帶提著緩緩地放進提前挖好的墓穴里。骨灰盒一落地,尖厲的嗩吶聲隨之沖天而起,女人們大呼小叫地亂作一團。這時候許二爺又一聲高喊:送面餅嘍!擁擠的人群聽到命令,呼啦一下分成兩隊,列在了路兩邊,并齊刷刷地回轉頭。只見在隊伍的盡頭,一身白衣的童淑嫻在兩個女人的攙扶下緩緩走過來,她手里端著一個白瓷盤,上面放著一摞面餅。她臉色蒼白如紙,幾乎與她的一身白衣融為一體,這使得她通體散發著白光,仿佛從天而降的仙人……

我忍不住朝身邊的辛瑤嘀咕了聲:童阿姨好美!

辛瑤低垂著臉,似乎沒聽到我的話。這時候我又看到不遠處的許二爺朝我使了個眼色,隨即反應過來,我清了清嗓子,伸長了脖子,正要開唱,突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口琴聲……

人們到底在辛建軍的葬禮上等來了何平的口琴聲,但這卻并沒有解開人們心頭的疑惑,因為何平吹奏的地點在山的那一面的梨樹林里,聲音聽起來稀稀落落的也不響亮。有幾個好事的年輕礦工按捺不住好奇心,就循著聲音翻過山去尋找——我也想跟著一起去的,結果被我媽張翠芳死死拖住沒去成。后來聽那些翻過山去的人說,他們看到了何平,不過因為距離遠,只看到了個身影,而且他一看到有人來就停止了吹奏,隱匿進了梨樹林里。據此人們一致認定,童淑嫻并沒有同意何平為辛建軍吹口琴送葬,這也間接證明童淑嫻拒絕了何平的殷勤之意,于是人們都暗暗松了口氣。

礦區人有句常掛在嘴邊的話:不能因為死了人,就不下井挖煤了。所以雖說辛建軍的死給礦區人的內心造成了不小的沖擊,但生活還得繼續,于是在沉悶了一段時間之后,悲傷的氣息逐漸消散,礦區又恢復了往常的樣子。不過人們對于童淑嫻的關注度卻并沒有消減,除了她跟何平會不會發展下去之外,還有為她們母女今后生活的擔心,辛建軍一死,家里沒有了收入,童淑嫻會作何打算呢?而這段時間里,何平仿佛跟童淑嫻約好了似的,都極少在街面上出現。跟童淑嫻要好的女人雖然常在她家進出,也不能提供更多的消息。我媽裁縫鋪門前那群女人實在是耐不住好奇心,就攛掇我媽從我嘴里打探信息。沒錯,作為辛瑤的好朋友,我有經常在她家出入的便利,但我每次去辛瑤家的時候,童淑嫻不是在院子里洗衣服就是在廚房里做飯,她極少說話,臉上也是那種不喜不悲的平靜神色,所以要想進入她的內心搞清楚她的真實想法簡直比登天還難。所以我也只能搖搖頭,送給我媽一聲嘆息。其實我也很好奇,曾偷偷地問辛瑤她媽的想法,結果被辛瑤一頓好戧:丁小木你是不是不打算跟我做朋友了?嚇得我只好使勁地賠笑臉。不過并沒有過多久,就傳出了何平要跟礦區醫院里的美女護士肖美麗訂婚的消息。這個消息不亞于一顆炸彈,一下子把礦區人都炸蒙了。

不過在頭腦恢復冷靜之后,人們仔細一分析,發現這個結果倒也不那么意外——甚至在情理之中。在絕大多數礦區人眼里,肖美麗可是未來“礦區第一美”當之無愧的接班人,她的容貌甚至還要勝童淑嫻一籌——畢竟有年齡優勢嘛。而且這個肖美麗是醫校出身,家在城里,據說還能歌善舞,各方面都與何平極為般配,簡直是上天特意安排來跟何平成親的。所以雖然這個消息尚且停留在“據說”的階段,但人們很快就將其當成了一條確切消息加以傳播、議論,甚至一度把何平跟童淑嫻的關系都拋至腦后了。

與之相輔相成的,在家里我爸媽對于童淑嫻的議論也少多了。不過從他們少有的議論中可以聽出來,他們都從何平跟肖美麗訂婚的消息里找到了一種平衡,在我爸看來,何平只要不跟童淑嫻好,愛跟誰訂婚就跟誰訂婚去,而在我媽看來,何平只要不落到童淑嫻手里其他任何一個女人她都能接受,她甚至毫不掩飾地稱贊何平跟肖美麗是天作之合。作為小孩子的我懶得理會他們的這些爭論,眼下我更關心的是辛瑤她們母女的處境,甚至還有她們的未來。雖然我不愿接受眾人的“辛瑤母女已經淪為了可憐蟲”的觀點,但又不得不無奈地承認這個觀點的正確性。比如以前我在辛瑤家里做作業的時候,童淑嫻經常會拿出雞腿、點心啥的讓我們吃,那都是辛建軍買回來的。自從辛建軍死后,童淑嫻就再也沒拿出過什么東西來讓我們吃了。還有就是,每逢周末,童淑嫻總會在廚房里做各種好吃的,然后讓我們大快朵頤,而在整個過程里,童淑嫻嘴里總是不停的哼著歌,臉上也帶著開心的笑容。而現在,她從來也不哼歌了,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周末的時候她不僅不在廚房忙活了,且還常常坐在椅子上愣神,嘴里還不時發出嘆息之聲。另外,從辛瑤的衣服上也能看出來她家里出現了“經濟危機”——這個詞是我剛從政治老師那里學來的。現在快要到冬天了,可辛瑤還穿著那件綠色的毛呢褂子,那是他爸辛建軍給她買的生日禮物,十分好看,也很洋氣,辛瑤穿上后把班里那些俗氣的女生一下都比了下去,真有種“清水出芙蓉”的感覺。可是那是兩年前的事了,現在那件衣服穿在她身上又小又瘦,袖口和領口的毛都磨光了,而且這段時間北風呼呼的,一看就不起什么作用了。不過辛瑤跟她媽一樣,是個要強的人,她根本不想在別人面前表現出冷的樣子來,所以總是昂首挺胸精氣神十足的樣子,可越是這樣我看了越是心疼。

那天放學后,木瓜因為要打掃衛生沒有跟出來,我便對辛瑤提議:我們去鳳凰河玩吧。

辛瑤點點頭。趁別人不注意,我倆拐上了通往鳳凰河大橋的小路。

鳳凰河大橋自然是由鳳凰河而得名。鳳凰河據說是黃河的支流,發源于泰山之巔,從鳳凰嶺的山脈之間穿過,最后奔向遙遠的黃河。鳳凰河四季長流,但各個季節又不盡相同。夏秋季節水量很大,浩浩蕩蕩,到了冬春時節,水量就會急劇減少,河面朝中間收縮,會露出部分河床,河床上會有各種各樣的貝殼、各種形狀的鵝卵石,還有細軟的沙灘,都是我們這些孩子所喜歡的。每逢周末我們都會到河灘上打發時間。而今天不是周末,就沒有別人到那里去玩,這對我跟辛瑤來說是難得的獨處的機會,所以我倆都有些難掩的興奮。

我們穿過只覆蓋著一層暗青色麥苗的田地,飛快地爬上鳳凰河高聳的河堤,然后像飛翔的燕子那樣朝河灘上沖過去。河灘上的沙地特別松軟,我們的腳一踏上去就陷了進去,身體也隨之跌在地上,我倆開心地大笑起來。

遙遠的天邊,即將墜落的太陽被鳳凰嶺遮住了半張臉,橘紅色的余暉灑落下來,給遠處的山巒、樹木,近處的水面、河灘都灑上了一層淡黃色,當然也灑在了辛瑤那微紅的面頰上,看得我的心一跳一跳的。

我咬了咬牙,一把抓住了辛瑤的手,立刻有一股寒冷順著我的手掌心鉆進我的身體里,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冷戰。我不禁心疼地搓著她的手說:辛瑤你穿得太單薄了,該穿羽絨服了,你看咱班里的女生都穿上了。

辛瑤嘆了口氣,從我手里抽出手,爬了起來。

我急忙問道:你家里是不是沒錢了?

辛瑤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也嘆了口氣,說:要不我給你買件羽絨服吧。

辛瑤急忙擺擺手說:你又沒錢,怎么買啊?

我想了一會兒,說:我手里有點兒攢的壓歲錢,應該還差不少,要不我就跟給我媽要,她要是不給我我就去她裁縫鋪里偷,她收的錢都放在那個鐵盒里,白天那個鐵盒都不鎖……

不行不行。辛瑤臉上的表情有些著急,你絕對不能那樣做,那樣做豈不成小偷了?

一聽這話我有些得意,拍了拍胸脯說:小偷怕什么,只要你能穿上羽絨服,我……

哈哈哈。突然一陣陰陽怪氣的笑聲打斷了我的話,我扭頭一看,石三正從一邊走過來。他手里甩著一根干樹枝,搖頭晃腦的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石三名叫石青,家里排行老三。他父母在市場街上炸油條,把錢看得比命都重要,對他只管生不管養,他小學沒上完就不上了,整天在大街上胡逛,凈干些偷雞摸狗摸女人屁股的勾當,我們平日里都躲著他走。

看到石三我有點兒膽怵,但看到他一邊陰陽怪氣地笑著一邊拿眼盯著辛瑤,甚至嘴角還流著一串涎水時,一股怒火夾雜著惡心感沖上我的腦門,我朝石三怒吼道:你想干什么?

石三朝我甩了一下手里的樹枝,一臉不屑的表情:你小子給我滾一邊去,別耽誤老子好事。然后邊走近辛瑤邊嘿嘿笑著說:小美女,陪哥哥玩玩吧,哥哥早就想你想得不行了……

辛瑤嚇得緊忙往后縮身子,我急忙沖到她前面,張開雙臂護住她,繼續朝石三咆哮:石三你要敢胡來老子給你拼了!

石三眼一瞪:你小子還想英雄救美啊?就怕你不是老子的對手!說著他舉起手里的樹枝朝我打過來,此刻我就像一頭發怒的獅,跳起來一把抓住樹枝,然后悶著頭朝石三的肚子上撞了上去。

石三被我一下撞出去很遠,跌在地上,不過他很快爬起來,嘴里罵罵咧咧地朝我撲過來,這時候我還沒站穩腳,再加上我本來就比他瘦小,他一下把我推倒在地上,然后騎在我身上,拳頭雨點般地朝我的臉上砸下來。我連招架的份兒都沒有了,只好拼命用手護住頭任他打。其實我并沒有感到身上疼,只是耳邊傳來了辛瑤撕心裂肺的哭叫聲,聽得我的心一陣陣的疼。

也不知打了多久,石三突然慘叫一聲從我身上滾落下去,我拿開手一看,何平出現在眼前。他叫罵著接連朝石三踹了好幾腳,石三在地上打了幾個滾,爬起來罵罵咧咧地跑走了。

我沒有理會何平,急忙爬起來跑到辛瑤身邊一邊給她擦臉上的眼淚一邊安慰她。何平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你小子不錯啊,以后就得這樣保護瑤瑤。接著他又問辛瑤:瑤瑤你媽最近挺好吧?

不等辛瑤回答,我沒好氣地說:好啥好啊,她家里窮得都揭不開鍋了。

何平沉默了一下,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這時候辛瑤用手摸了摸我的臉問:疼嗎?

我嘿嘿一笑說:不疼,沒打臉上,都打手上了。

于是辛瑤又拉起我的手,邊看邊說:可不,都紅了。

我反手攥住她的手,搖了搖說:不疼,真的,一點兒也不疼。

辛瑤抿嘴一笑,說:你剛才那樣,就像一頭發怒的獅子。

一聽這話我來精神了,提高了嗓門說:沒錯,只要有人欺負你,我立馬就會變成發怒的獅子咬他個稀巴爛。

辛瑤點了點頭說:天要黑了,我們回家吧。

我倆翻上河堤的時候,聽到了一陣口琴聲。我倆循聲望去,看到何平正坐在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下吹口琴,他吹的曲子很熟悉,是辛瑤她爸辛建軍經常吹的那首,于是就問她:這是什么歌啊?

辛瑤似乎沒聽到,緩緩地說:我們該去跟他說聲謝謝。

我說:說什么謝謝啊,他把你媽害成這個樣子。

辛瑤想要說什么,但沒有說出來,沉默了一下說:我們走吧。說完就轉身走了。

我急忙追上去問:你還沒說他吹的是啥曲子呢?

《梨花又開放》。辛瑤頭也不回地說。

我萬萬沒想到的是,周一一大早上學的時候,辛瑤身上竟穿著件嶄新的羽絨服。羽絨服是淺綠色的,帶著一圈兒白色的毛領,特別好看——我想如果讓我去買的話也一定會買這種樣式的。辛瑤本來就長得好看,穿上這件羽絨服就更加的光彩照人了,看得我心里直癢癢。不過還沒等我開口,木瓜先夸了起來:辛瑤你真好看,比你媽還好看呢。

我急忙說:那當然了,童阿姨是大人那種好看,辛瑤是小孩……不對,是女孩那種好看。

木瓜朝我豎起大拇指:木哥你總結得真好。

辛瑤不耐煩地朝我們揮揮手:你們就別貧了,要遲到了。說完急急地朝前走去。

這時候木瓜拉住我,低聲說:木哥你真好福氣,長大了能娶辛瑤。

一聽這話我立刻得意起來,昂首挺胸地哼著小曲朝辛瑤追去。不過我僅僅得意了一上午,下午一放學,木瓜就把我拖到了一個僻靜的角落,一臉神秘地說:木哥給你說個事。

我沒好氣地說:說啥啊辛瑤還沒出來呢。

就是不能守著她說啊。木瓜還有些著急。

我立刻提高了警惕,問他:啥事,快說?

木瓜的聲音又低了些:知道辛瑤的新羽絨服是誰給她買的嗎?

我搖搖頭:還能是誰,她媽買的唄?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家里沒錢了。

我急忙問:那是誰買的啊?

是何平買的。

我瞪了他一眼:胡說!

怎么是胡說?我聽李小林說的,他媽不是在市場街開服裝店嗎,何平就是從那里買的。

這時候辛瑤遠遠地走了過來,我急忙囑咐木瓜:不能告訴別人。

木瓜點點頭。

回家的路上,木瓜跟辛瑤有說有笑,像往常一樣,我卻提不起精神來,跟在倆人身后,極少插言。進了家屬區后,木瓜先分路走了,我跟辛瑤家離得近,要一起再走一段。

辛瑤是何等的聰明?木瓜一走,她的臉就沉了下來,問我:丁小木你一路悶悶不樂的,是不是有什么事?

辛瑤的眼睛在光線暗淡的巷子里閃著亮光,我卻有些不敢看,低著頭支吾了半天,說:你身上的羽絨服好看是好看,不過……我聽說……

是何平買的。辛瑤干脆利落地截斷我的話。

我張大嘴巴瞪大了眼睛:真是他買的啊?

辛瑤點點頭。

那你還穿?我有些不高興了。

唉。辛瑤嘆了口氣,但并沒說什么。

那童阿姨也同意了吧?

辛瑤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想了想,這確實是個沒辦法的事,天這么冷了,我又買不起,總不能讓辛瑤天天挨凍吧?就說:他就應該給你買,他做了那么多對不起你們家的事。不過你先穿著,等我有了錢就給你買件更好看的,到時候你把這件扔了就是了。

辛瑤低頭看了看身上的羽絨服,顯然是有些不舍,不過最后她還是使勁點了點頭。

辛瑤羽絨服的事情解決了,我的心情就格外高興,一路哼著歌回家,一進門我媽就笑容滿面地迎了上來。我知道通常這種情況下她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跟我打聽一下”,便不由得提高了警惕。

果不其然,我媽一把拉住我,笑容里透著一股神秘:媽有個很重要的事情跟你打聽一下。

我急忙說:我還要做作業呢。

我媽并不氣餒,繼續笑著問:辛瑤身上穿的新羽絨服是不是何平買的?

我一把甩開她的手,冷冷地說:我不喜歡嚼舌根。

哈哈,那就是承認了啊。

這時候我爸的聲音從屋里傳出來:他買就對了,我還想給瑤瑤買一件呢。

我說:就是,要是有錢我也買。

我媽一跺腳,吼道:你們爺兒倆,誠心氣死我!

很快,辛瑤的新羽絨服上生出的謠言就像這年冬天的第一場雪一樣,灑在了礦區的角角落落,給礦區人單調的生活增添了些談資,但它也同那單薄的雪花一樣,并沒有停留多久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畢竟除了那件羽絨服,并沒有任何童淑嫻跟何平有過交集的跡象,而且何平要跟肖美麗訂婚的消息基本坐實,據說訂婚的日子都定下來了,這樣再關注何平跟童淑嫻的關系似乎就沒多大的意義了。

鳳凰嶺的冬天特別冷,今年也不例外。一場初雪之后,北風如約而至,它從鳳凰嶺的縫隙灌進來,整日整夜地發揮著威力,草木迅速地凋敝,鳳凰河的水流快速地降低速度,直至完全凍結在一起。位于鳳凰嶺腹地的朝陽礦區也進入了一年當中最冷清的時段,街上少有行人,市場街上的店鋪都門戶緊閉,處于半歇業狀態,那群整日聚攏于我媽裁縫鋪門前的女人們也都不見了蹤跡。但誰都清楚,這時候人們躲進家里并不完全是為了躲避寒冷,很多人——主要是女人——正在醞釀一件大事,而據說今年童淑嫻也要加入進來,這個消息無疑又讓大家興奮了不少。

先說這件大事吧。誰都知道,朝陽煤礦產煤,在那個煤炭是主要能源的年代,煤炭供不應求,于是便有人打起了它的歪主意,暗中倒賣煤炭。由于管控比較嚴,明著弄不到煤炭,有人便去偷。而要偷到煤,只有一條路,就是去鳳凰河對岸的火車上去扒。那時候的運煤車都是敞口的,煤炭裝滿后會露出車廂一個小山頭,要想扒下里面的煤炭并非難事,只是要冒一定的風險。當年建造運煤鐵路線的時候,老礦長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所以就讓運煤車從煤場出來的時候,經過一座橋繞到了鳳凰河對岸。這樣一來一年中的大部分時間,因為鳳凰河的阻隔,礦區人很難去到對岸,即便是偷著過河扒下煤來,也很難運回來。而到了冬天鳳凰河結冰,就給人們提供了便利,一是過河方便,二是可以把扒下的煤通過冰面運回來。誰都知道扒煤要冒著一定的風險,但扒下的煤一轉手就能得到一筆不菲的收入。新一屆礦長何守信上任后,成立了治安巡邏隊,不分晝夜在鐵路沿線巡邏,同時加大了對扒煤行為的懲戒力度,推出了一系列懲罰措施,比如罰款、開除甚至報警判刑等,久而久之,很多人——主要是礦工——就收手不干了,但有些人卻經受不住利益的誘惑堅持了下來,這些人主要就是礦工家屬,說白了,就是無業游民,不怕被開除丟飯碗,至于罰款判刑啥的,她們一般都會采取一哭二鬧三上吊的策略,再加上本就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聯防隊員們也不好動真格的,也就不了了之了。當然她們一般也不會落到聯防隊員手里,多年下來她們積累了豐富的經驗,敵進我退敵退我進、聲東擊西等各種戰術一齊上,最后都會小有所獲。不過扒火車畢竟是有風險的,而且還是力氣活,最后能夠堅持下來的不外乎兩種人,一種是膽量力氣不輸男人的女人,再就是家境不好為生活所迫的。以前童淑嫻都不屬于,一來辛建軍掙錢她持家,她的家境是不錯的,再就是辛建軍出了名的疼她,從不讓她干粗活重活,更別說是跳火車扒煤了,為此可把礦區其他的女人羨慕嫉妒壞了。而現在辛建軍一死,她家的境況一落千丈,看來她也是迫不得已了。這個消息讓那些心理不平衡的女人心理好受了一些,但也讓關心她的人——主要是男人——心疼不已,同時也憂慮不已:童淑嫻能干得了這活嗎?

我也屬于關心童淑嫻之列,聽到這個消息后自然也擔心得不得了,便對辛瑤說:童阿姨不能去扒煤,太危險了。

辛瑤嘆了口氣,一臉愁容:可是有什么辦法呢?

我知道童淑嫻的脾氣,只要她決定了的事就不可能更改了,就陪著辛瑤嘆了會兒氣,不過很快一個主意冒了出來:我去給童阿姨幫忙吧。

辛瑤吃了一驚:你會扒火車?

我立刻拍了拍胸脯說:會啊,《飛虎隊》上有,我都看過好多遍了,不信我給你表演一下。說著我做了個飛身上火車的動作,接著又做了個飛身跳火車的動作。

辛瑤看了直鼓掌叫好,但臉旋即又沉了下來:你才這么小,我媽肯定會不同意的。

我想了想說:那我就偷著去。

辛瑤點點頭說:我也去。

看到辛瑤堅定的表情,我心頭一熱,拉起她的手動情地說:我就喜歡跟你并肩作戰!

鳳凰河封凍了,扒煤行動就開始了,不時有零星的消息傳來,好在沒有壞消息。而童淑嫻并沒有行動。我想她是謹慎之人,又沒有扒煤的經驗,她一定是在觀察形勢。又過了幾天的一天晚上,我正在吃晚飯,外面傳來辛瑤喊我的聲音。我知道童淑嫻要行動了,顧不得我媽阻攔,扔下飯碗就跑出了門。

辛瑤說童淑嫻已經出發了,臨走前她囑咐辛瑤好好在家待著,所以我們必須偷偷跟著她,不能被她發現。不過從家屬區里出來后,我才發現這個擔心是多余的。外面漆黑一團,只能看到腳下很短的一段路。路上還有其他行人,但只能影影綽綽地看到點兒影子。而且北風呼呼地吹著,割得手上臉上生疼。我知道辛瑤也疼,就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手里,一起朝河堤上跑去。

我們翻下河堤,連滾帶爬地下到冰面上。對面鐵路上有路燈,照得冰面亮晃晃的。而此時冰面上晃動著許多人影,他們手里都提著釘耙和編織袋,正目標一致地朝對面河堤上奔跑。這個過程中不時有人滑倒,但除了身體接觸冰面的撞擊聲之外并沒有其他聲音。在這些搖搖晃晃的身影里我認出了童淑嫻,她的樣子十分引人注目,因為她的身體搖晃得最為劇烈,滑倒的頻率也比別人高,有的時候她剛爬起來接著就又摔倒下去,像個不倒翁,看著十分滑稽。不過我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而且還有種想哭的感覺。從辛瑤那撇著嘴的表情看她也認出了童淑嫻,而且她的心情跟我十分相似。認出了童淑嫻之后,我們的奔跑就不再漫無目的了,而是借著身體小、靈活的優勢,很快就跑到了她身后,隔開一段距離跟著她,她此時的注意力全在前方的河堤上,也沒注意到我們。

約莫十多分鐘后,我們一前一后地越過冰面,上了對岸的河堤。這邊河堤要比對面陡峭,爬的難度也大,得手腳并用才行。周圍的人大都經驗豐富,三下五除二就爬了上去,可童淑嫻爬了兩下就滑了下來,蹲在地上一邊用袖子抹額頭的汗一邊呼呼大喘氣。我實在看不下去了,想上去幫忙,卻被辛瑤使勁拉住了。好在休息了片刻之后,童淑嫻爬起來比剛才順暢多了,雖然不停地打滑,最終也成功地爬了上去。

上面有路燈,容易被巡邏的人發現,所以所有的人爬上去之后并沒有翻上河堤,而是躲在下方,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只只靜默的壁虎,滑稽而又壯觀。童淑嫻也加入了壁虎的行列,不過與旁邊的人不同的是,她趴下后一直不停地喘著粗氣,身體起伏尤為明顯,顯然是累壞了。我和童瑤則在一邊找了個空隙爬了上去。

過了幾分鐘,伴隨著一聲汽笛聲,一道刺眼的光柱如利劍一般刺過來,運煤車開過來了!

人群立刻騷動起來。有經驗的人都直起身子,一副蓄勢待發的樣子。童淑嫻也急忙直起身子,目光緊盯著運煤車來的方向。從她緊繃的身體看起來她十分緊張,當然我跟辛瑤也緊張起來。因為剛起步,運煤車的速度并不快,這也是人們選擇在這個路段下手的原因。從一段路過去,前方就是鳳凰河大橋,過了鳳凰河大橋就出了朝陽礦區的地盤,那時候火車就會加速,朝外面的廣闊的世界飛奔而去。也就是說,必須在這一段路上完成上火車、扒煤、下火車這一流程,如果被火車帶過了鳳凰河大橋再跳車的話就極度危險了,之前出事的大多是這種情況。

隨著運煤車越來越近,人們紛紛跳上河堤,隊伍最前面的人開始翻身上了火車,然后揮動釘耙扒煤。火車很快來到童淑嫻跟前,她也要上火車了,她的一根手臂伸出去想要抓住火車外面的鐵欄桿,可并沒有成功,她又伸出了一只腳,但又縮了回來,然后她的身體一下僵住了。見此情景我急忙沖了出去,伸手一把抓住火車上伸出來的鐵欄桿,手腳并用地爬上火車車廂頂部,跳進了煤堆里,然后朝童淑嫻喊道:童阿姨,快給我釘耙。

童淑嫻愣了一下兒,旋即反應過來,把手里的釘耙朝車廂頂上拋過來。我急忙起身抓起釘耙,揮起來想往下扒煤,這時候我才發現這并非易事,一來隨著火車的震動,我的身體失控般地不停晃動,手根本使不上勁,二來扒煤絕對是個力氣活,必須有足夠大的勁才行。情急之下,我只好退而求其次,只盡力地扒下去很小的一點兒。幾個煤塊滾落下去,我一看還不夠童淑嫻用手抓的呢,所以再一下的時候我便咬牙使出渾身的力氣把釘耙朝著一個煤堆尖上耙去,不成想釘耙下去后去被死死地卡住了。我用了好幾回力都沒拔出來,急出了一身冷汗。這時候火車已經開出好一段距離了,童淑嫻和辛瑤在下面追趕著。童淑嫻看出了問題,朝我大喊道:小木快跳車……

這時候又響起一聲汽笛,我一個激靈,朝前一看,鳳凰河大橋已經赫然在目,而我身邊的人仿佛蒸發了一樣都消失不見了,我徹底慌了神,想要跳車,雙腿卻像定住了一樣根本挪不動了,我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就在這時,突然有個黑影躍上車廂,一把抱住我,然后裹著我朝車下面滾去。從車上滾下去之后,在慣性的作用下,我倆又滾落下河堤,朝河里滾去。整個過程中,我感覺自己的身體猶如被裹進了一個棉花包里,軟軟的,熱乎乎的。直到滾動停止,耳邊響起了一陣撕心裂肺的號叫聲,我才完全回過神來。

我定睛一看,竟然是何平,忍不住嘖嘖贊嘆:何平你可真有兩下子,你是飛虎隊嗎?

何平齜牙咧嘴地說:拉倒吧你,老子的腿折了!

我急忙看何平的腿,發現他的一條腿不那么直了,褲子上還洇出了血跡,就又咧開嘴哭起來。

這時候童淑嫻和辛瑤也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童淑嫻驚慌地問我:小木你怎么了,傷著了嗎?

我抹了把淚說:是何平,何平的腿斷了,怕是要死了……

何平一巴掌拍在我腦門上,氣急敗壞地說:少咒老子,媽呀疼死了……

童淑嫻看了看何平的腿說:傷得不輕,來,我背你去醫院……

何平嘆了口氣說:還去啥醫院啊?

這時候幾束手電筒光同時打過來,并伴隨著一聲呵斥:都別動!

因為何平的關系,聯防隊并沒有為難我們,還主動把何平送去了醫院。第二天,何平因為救童淑嫻而受傷的消息就傳遍了朝陽礦區的角角落落。早晨上學路上,很多同學就把我跟辛瑤圍起來詢問當時的經過。我先對他們的說法予以糾正,說何平不是要救童淑嫻,而是要救我,也就是說他是因為救我而受的傷。這一說法引來眾人的一片唏噓聲,我知道他們大都跟他們愛嚼舌根的父母一個德行,也懶得爭辯,拉著辛瑤走開了。

辛瑤提議去醫院看望一下何平,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畢竟他現在已經成了我的救命恩人了。我提議叫上木瓜,因為我們總不能空著手去,而木瓜手里的零花錢一向比我的多。辛瑤也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木瓜這小子別看有錢,也跟他媽一樣摳門兒,所以我告訴他看何平的時候沒說買東西的事,騙他說看完何平去市場街玩,讓他多帶點兒錢。他興奮得不得了,把他存的面值最大的十塊錢揣上了,可到了醫院門口一聽說要給何平買東西就不樂意了。我勸了他半天,答應把我姑給我買的變形金剛組合——他覬覦已久了——分給他一個之后他才不情愿地把那十塊錢貢獻了出來。我又湊上五塊錢,給何平買了一個花籃和一兜蘋果。

何平是個名人,我們一進醫院就打聽到了他的病房號。病房里面有四張床位,但只有何平一個病人。他四仰八叉地躺在靠近門口的一張病床上,一只腳被繃帶吊在半空里,懷里抱著個小錄音機,正閉著眼睛聽歌,邊聽還邊小聲地哼哼,一點兒也沒有病號的樣子。

之前辛瑤囑咐我到時候叫何平一聲“何叔”,可我試了好幾試也叫不出口,就“喂”了一聲。何平聽到動靜睜開眼,愣了一下,看到辛瑤后他臉上立刻綻開了一朵花:是瑤瑤啊,快進來。

木瓜沒好氣地說:別光叫瑤瑤啊,還有我們呢。

何平笑著揮揮手:都進來。

我和木瓜把手里的東西放在何平床頭上,按照提前排練的樣子說:這是我們的一點兒心意,祝你早日康復。

你們還挺有心的嘛,謝謝啦!

我說:不用謝,我們應該來看你,你是為救我受傷的嘛。

何平說:有你這句話就足夠了,不過你小子也是好樣的,竟然敢去扒火車。

木瓜急忙說:他們是沒告訴我,要告訴我我也敢去。

何平說:我知道,你小子也不賴,有你倆保護瑤瑤我就放心了。

木瓜看了看四周說:這里怎么就你一個人啊?

何平說:別提了,我哥安排的,也沒個說話的,煩死我了。

木瓜說:原來是你哥利用他的礦長特權啊?唉,結果好心辦了壞事。

何平沒再理他,轉過頭問辛瑤:你媽說來了嗎?

辛瑤搖搖頭。

何平嘆了口氣,說:回去告訴你媽,缺錢了就找人跟我說一聲,可別去干這種危險的事了,這可不是她能干的。

辛瑤點了點頭。

我也嘆了口氣,說:你的錢也不能都給辛瑤家啊,那樣肖美麗能愿意嗎?

何平的臉一下兒耷拉下來:提她干嘛?

木瓜沒聽出何平話里的意思,興致盎然地問:你啥時候跟肖美麗訂婚啊?

何平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誰說老子要跟她訂婚了?

木瓜嚇得急忙躲我身后去了。

辛瑤看出了形勢不對,說:你好好養傷吧,我們先走了。

何平朝我們擺擺手,躺下去重新打開了錄音機。

從何平病房出來后,我說:何平竟然不承認要跟肖美麗訂婚,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木瓜顯然對我的話題沒興趣,他提議說:我們去看看肖美麗吧,我爸說她是童淑嫻第二,我還沒見過她呢。

反正也沒事可做,我和辛瑤就沒反對。

肖美麗也是個名人,我們很容易就找到她了。她正在另一層樓的護士站忙活著,她穿著一身白色的護士服,頭上戴著白色的護士帽,臉紅撲撲的,大眼睛一閃一閃的,的確很美麗。

聽說我們找她,肖美麗很意外,問我們有什么事。我說我們去看何平了,順便來看看她。木瓜則補充說聽說她長得很美,來開開眼。聽了這話肖美麗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旁邊的護士則捂著嘴笑起來。

這時候有病號朝這邊喊,肖美麗表情嚴肅起來,說:你們看也看了,是不是該回家了?

木瓜急忙說:剛才何平不承認要跟你訂婚的事,你們到底還訂不訂婚啊?

一聽這話肖美麗扭頭便走了。

因為木瓜這話,我和辛瑤把他批了一路。臨出醫院大門的時候,木瓜突然說:辛瑤,你媽。

我們順著木瓜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童淑嫻。她提著兜東西,低著頭,腳步匆匆地走進了病房樓。

盡管何平不承認,但他跟肖美麗訂婚的消息還是像那愈來愈猛烈的寒風一樣愈傳愈盛,其中還不乏一些細節性的東西,比如何家已經為肖美麗家送去了聘禮——一個金額大到嚇人的大紅包,礦長何宏提前包下了市場街上檔次最高的金美達大酒店——預定了至少四十桌酒席,何平為肖美麗買了個價值堪稱天文數字的金戒指——據說上面鑲嵌的藍寶石是世界限量款的,其中也有一些消息牽扯到了童淑嫻,說那天童淑嫻去醫院看何平的時候被何平他媽堵到屋里罵了個狗血噴頭,說她是“老母牛吃嫩草”——這句話甚至還演變成了很多人的口頭禪。還有傳言說何平出院的當天晚上就翻墻進了童淑嫻家里,倆人抱著頭哭了大半個晚上。針對這條傳言我媽甚至還攛掇我去找辛瑤驗證,我才不聽她的呢——何況我本身就懷疑這個傳言的真實性。

總之在沉寂了一段時間之后,童淑嫻跟何平的傳言再度風行了起來,而且這次又加入了美女護士肖美麗,精彩度就又增添了幾成。再加上快要過年了,路邊的樹上掛起了彩燈和紅燈籠,不時還傳出鞭炮的炸響,各家各戶開始置辦年貨,我們這些放了假的孩子整日在街上瘋玩兒,礦區進入了一年當中最熱鬧的時候。

對于礦區人來說,大年三十晚上有一個必不可少的項目——看煙花會。煙花會是現任礦長何宏上任后創立的,就是在年三十晚上,礦上出資購買煙花在礦區中心的廣場上燃放。騰空的煙花耀眼奪目,象征著朝陽礦區蒸蒸日上。最近幾年隨著礦上經濟效益越來越好,煙花會的規模一年比一年大,燃放的煙花樣式越來越花哨,而且每年煙花會上何宏都要發表新年致辭,除了下井的和值班的,礦區人傾巢出動,等于是一起過個年。而今年的煙花會更有看頭了,據說何宏邀請了他的準弟媳婦肖美麗為大家獻舞,有人隨之提議說讓何平給肖美麗口琴伴奏,何宏立刻拍板定了下來。這樣一來,今年的煙花會就達到了空前的關注度,男人們等著一睹未來的“礦區第一美”的動人舞姿女人們則盼著一睹二公子何平的風采。當然兩個人的珠聯璧合不免讓有些人心里酸溜溜的,于是他們又搬出了童淑嫻,說想看看她當天晚上會是什么表現,人們的興致自然就又增添了幾分。

煙花會更是我們這群礦區孩子的狂歡節。年三十這天我們通常早早地吃過晚飯就跑到廣場上去,放鞭炮、摔響炮、分零食,做各種游戲,玩得不亦樂乎。今年也不例外,我隨便扒了幾口飯就跑了出去,木瓜早就在那里等著了。一看到我他就迫不及待地要跟我交換零食,我跟他交換了一些瓜子糖果之類的,把巧克力留了下來,我要留給辛瑤吃——她最喜歡吃巧克力了。木瓜一聽我這么說也要把他的巧克力留下來給辛瑤,我可不愿意,奪過來就分著吃了。然后我們又放了會兒鞭炮,可天都快黑了辛瑤還沒來,這就有些反常了,于是我決定去她家叫她。

我們沖進辛瑤家的時候,她正坐在椅子上看電視,一點兒也沒有要去看煙花會的意思。

木瓜吃驚地問她:辛瑤你把煙花會忘了嗎?

辛瑤搖搖頭說:沒忘啊,我不想去看了。

我和木瓜一起驚問道:為什么呀?

辛瑤說:沒有為什么。

這時候童淑嫻從里屋走出來問道:瑤瑤干嘛不去呢?

辛瑤說:你不去我也不去。

童淑嫻笑道:誰說我不去了?

辛瑤問道:你真的去嗎?

童淑嫻點點頭說:那當然了,我啥時候說過不去?

辛瑤站起身,高興地說:那我就去。

我高興地說:我就知道你不會不去的。

木瓜說:我也知道。

從辛瑤家一出來,我急忙把口袋里的巧克力掏出來,揭掉外皮給辛瑤說:快吃吧,我特意給你留的。

木瓜說:我也給你留了,可惜剛才吃光了。

辛瑤把巧克力塞進嘴里,說了聲:真甜。

我們一起高興地朝廣場走去。

時間過得真快,我們還沒覺到啥呢,天就完全黑了。等到廣場上的燈亮起來的時候,四周已經圍了好幾圈人。我們急忙找地方坐。通常是一家人坐在一起的,但我媽招呼我的時候我沒答應她,我要跟辛瑤坐在一起——當然還有童淑嫻。往年也是這樣的,那些多嘴的女人為此還打趣說我是辛瑤家的上門女婿,惹得眾人哈哈笑。可今年有人看到我也不再開玩笑了,應該是因為辛建軍死了,喜劇便成了悲劇,誰還能笑得出來?更何況今天晚上童淑嫻會不會出現還說不準呢。這不,燃放的煙花已經在廣場中心準備好了,礦長何宏都來了,童淑嫻還沒有出現,我不禁擔心地問辛瑤:你媽還來嗎?

辛瑤點點頭說:當然來啦,我媽一定會說到做到的,你看,我媽來了。

我順著辛瑤的手指回頭一看,果然看到童淑嫻朝這邊走過來,我和辛瑤急忙朝她招手。有人跟童淑嫻打招呼,她就微笑著跟人家點點頭,看起來完全是以前的樣子。我松了口氣。

這時候人群里突然傳來一陣歡叫聲,原來是何平正在幾個年輕人的簇擁下走過來。何平穿著一身新衣服,頭發抹得锃亮,臉上也恢復了往日神采飛揚的樣子,完全沒有了住院期間的病態,怪不得那些女人都激動不已呢。不過跟以前不一樣的是,以前他出場的時候儼然一副老大的做派,幾個小年輕屁顛屁顛兒的跟著他,而現在他卻是被別人簇擁著,好像還有些不好意思,就像是變了個人,難不成他住院住傻了?

這時候有個女人喊道:二公子今天打扮得好洋氣啊,是為了給新娘子看吧?

何平白了她一眼:老子愛給誰看給誰看!

另一個女人喊道:那就是給我們大家伙兒看啊,二公子真大方!

女人們一起哈哈大笑起來。我偷偷看了童淑嫻一眼,她儼然是這場笑鬧的局外人,眼睛盯著別處,臉上還是那種平靜的表情。

這時候礦長何宏走到了廣場中間,手里拿著個擴音喇叭朝人群喊道:大家靜一靜,人都到齊了吧?

一個女人喊道:礦長您就別磨嘰了,快凍死了。

何宏瞪了她一眼:你家被窩里暖和,干嘛出來?

另一個女人回道:她男人今晚下井了,被窩里也不暖和。

人群中又爆發出一陣笑聲。

何宏皺著眉頭喊了聲“安靜”,然后對著擴音器喊道:下面我宣布,朝陽礦區一九九二年度慶新年煙花會正式開始……

后面的話我沒聽進去,因為在我看來他年年的講話都差不多——我甚至懷疑他這些年用的是同一份演講稿。木瓜又貢獻出來一堆零食,我們三個大吃特吃。

燃放煙花開始了。今年的煙花果然又多又漂亮,持續了至少有半個小時,把整個礦區的天空都要點著了,煙花產生的煙霧嗆得人們一邊咳嗽一邊流眼淚,但卻抬著頭張著嘴喊叫個不停,氣氛空前熱烈。

煙花熄滅后,在又一陣歡叫聲中,何平被幾個年輕人推到了舞臺中間,他好像更害羞了,竟然一直低著頭。一身白裙打扮的肖美麗仿佛仙女一般飄到他身邊,并款款地朝何平伸出了一只手。那情景不像是倆人要演出,而是要舉辦婚禮。人們都看呆了,忘了歡叫,四周突然變得異常安靜。

何平并沒有接肖美麗伸過來的手,而是從口袋里掏出口琴,自顧自地吹了起來。肖美麗則收回手,隨著何平的琴聲緩緩地舞動了起來,更加神奇的是,肖美麗跳著跳著,天上竟然飄起了零星的雪花……

那情景簡直是美極了!時隔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再回憶起那個場景,我還會有一種美妙而激動不已的感覺。我想當年每個在場的朝陽礦區人應該都和我一樣,把那場景深藏在了記憶深處,變成了自己身體的一部分。這期間我扭頭看了童淑嫻一眼,發現她的眼睛里閃著水一樣的波光。何平跟肖美麗的表演結束的時候,人們尚沉浸其中,我扭頭一看,童淑嫻已經不見了蹤影。

何平跟肖美麗珠聯璧合的表演,讓朝陽礦區過完年了人們還津津樂道了很長時間,有的人甚至還意猶未盡,弄清楚了何平吹奏的那首曲子是《梨花又開放》之后,買了磁帶聽,不久之后很多人都會哼唱了,市場街上的店鋪也開始輪番播放這首曲子。我爸五音不全,學了老長時間還老唱跑調,不過他充分發揮他的筆桿子專長,頗有文采地評論道:飄落的雪花不就是開放的梨花嗎?再配上那悅耳的琴音和美妙的舞姿,簡直是神來之作啊!

我媽最愛跟我爸唱對臺戲,加上她又新聽到了一些負面消息,悻悻地說:這個曲子原本是辛建軍最擅長的,何平卻吹得來勁,看來他還是沒放下童淑嫻!而我媽這句話說出后沒幾天就得到了印證:何平逃婚了!

這個消息簡直就是一個炸雷,把礦區人都炸蒙了。不過見多識廣、頭腦靈活的礦區人很快反應過來,并得出結論:何平根本不喜歡肖美麗,他愛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童淑嫻!

嘖嘖嘖!真是個有情有義感情專一的男人!女人們贊嘆起來,當然口氣里還透著一股酸味兒。

可惜了,可惜了!男人們嘆著氣,口氣里則充滿了疼惜和不甘。

很快,關于何平出逃的細節就被人抖落了出來,說何平臨走前跟他的家人大鬧了一場,說他這輩子非童淑嫻不娶,家里既然不同意,他就跟他們一刀兩斷永遠不回來了。這話從何平她媽被氣得住院那里得到了印證。

還有傳言說有下夜班的礦工路過童淑嫻家門時看到有個人影翻墻進了她家院子,那個人影很像是何平。當然這是傳言一開始的樣子,后來就直接演變成了有人親眼看見何平天天晚上翻墻去童淑嫻家里,也就是說何平沒有離開礦區,而是躲在童淑嫻家里。只是這條傳言一直沒有得到驗證。有一次我實在忍不住好奇,那天在辛瑤家做作業的時候童淑嫻有事出門了,我就在各個屋里找了起來。辛瑤問我在找什么,我說找何平,氣得辛瑤直跺腳:我不說了大人的事我們不摻和嗎,你再這樣我永遠不理你了。我急忙向她認錯,當然心里已經有了答案:傳言是假的,何平根本不在辛瑤家!

正月十五一過,又傳來了一個令人失落的消息,肖美麗辭職了。她永遠離開了朝陽礦區,永遠也做不成“礦區第一美”了。人們不免又一陣嗟嘆,說本來以為今年是最熱鬧的一年,結果卻正好相反,變成了最悲情的一年。但生活總得繼續,更何況礦區人已經看多了風雨——甚至生死,所以在傷心落寞了一陣子之后,也就逐漸恢復了往日的面貌。

又過了些日子,有人看到童淑嫻走出家門,朝市場街走去,一問才知道,她在市場街的一家快餐店里找到了一份洗碗工的工作。這個消息讓人在吃驚之余又對童淑嫻豎起了大拇指,說這個選擇意味著她徹底放下了身段,要像那些尋常礦區女人一樣去生活了。當然后面這話我是從我爸嘴里聽到的,他對此還做了補充解釋,說雖然那次過河扒煤已經說明童淑嫻放下了身段,但那次畢竟是在夜里,少有人見,算不上“徹底”。我覺得我爸說得挺有道理,于是從內心里對童淑嫻的喜愛和敬重就又多了一層。

童淑嫻去市場街打工,我和辛瑤倒有了新的去處。每天放學的時候,童淑嫻還沒有下班,我們就一起去市場街上找她。那里有個員工宿舍,上班時間里面沒有人,童淑嫻就給我們整理出來一張桌子,讓我們在上面做作業,等到她干完活我們再一起回家。快餐店離我媽的裁縫鋪不遠,有時候我們也會去我媽店里玩一會兒。不過我媽跟童淑嫻不同,她話多,老是問這問那的,有時候她的問題讓辛瑤很尷尬,比如她冷不丁地會問何平是不是回來過,以及辛瑤長大了會不會給我當媳婦之類的。

有時候做完作業了我們還會去鳳凰河橋上看運煤車轟鳴著遠去,或者去下面河灘上砸開變薄的冰面捉魚蝦。河堤上冒出的小草越來越多,鳳凰山上的梨樹林也到了開花的時節。有一天放學路上,辛瑤突然指著遠處的鳳凰山說:看,梨花。我放眼眺望,發現鳳凰山上浮起了一層淡白的霧氣,便有了一個主意。因為平日里我跟辛瑤在一起的時候木瓜也都在,所以我跟辛瑤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并不多,于是我偷偷地告訴辛瑤,周末我們一起去鳳凰山上看梨花。辛瑤自然是爽快地答應了。本來那會是一個萬分美好的周末,可我做夢也沒有想到,那天我因為遲到了一會兒就出了事情,而且是大事。

那個周末我姑姑一家毫無征兆地來了,我表弟纏著我帶他出去玩兒,我費了好大勁才把他擺脫開,然后飛跑去辛瑤家找她。辛瑤家里大門緊鎖,我想已經過了約定的時間,她可能去家屬區外面的路上等我了,就跑了過去,結果也沒有,我就急忙朝鳳凰河堤上跑去。鳳凰山在鳳凰河的對岸,要去的話得從鳳凰河大橋上過。我快要上河堤的時候,遇到了幾個比我小的孩子正從河堤上下來,我就問他們有沒有見過辛瑤,結果他們都是一副慌慌張張躲躲閃閃的樣子。我急忙抓住其中一個大聲質問他是怎么回事,他支支吾吾地說,之前石三威脅他們,讓他們騙辛瑤說我在鳳凰河灘上等她,現在辛瑤和石三正在河灘上呢。

一聽這話我急忙甩下他們,飛快地朝河堤上跑去。我爬上河堤一看,河灘上真有兩個人影,一看就是石三跟辛瑤。

我大喊一聲辛瑤的名字,朝下面飛奔而去。我連滾帶爬地快要跑到他們跟前時,被石三一聲喝住了。我站住腳,卻被眼前的情景嚇出了一身冷汗。辛瑤跟石三一遠一近地呈現對峙之勢,石三站在河沿上,而辛瑤則進到了河里的冰面上。辛瑤一臉的憤怒表情,石三則還是他那一貫的嬉皮笑臉的猥瑣模樣。

石三你狗日的想干什么?我怒不可遏地吼道。

去你媽的又來壞老子的好事!石三回罵了一句,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我懼怕的表情。不過這種懼怕轉瞬即逝,我繼續怒吼道:石三你要是亂來,老子跟你拼命!

就憑你?石三冷笑一聲,你給老子滾遠點兒,等老子過完了癮就把你相好的還給你,否則出了事別怪老子沒提醒你!

聽石三這么一說,我還真就不敢動了,我不是怕他,而是擔心冰面上的辛瑤。

算你識相!石三哼了一聲轉過身,一邊朝辛瑤走一邊陰陽怪氣地說:小美女聽話,快過來讓哥哥親親,來啊。說著他朝辛瑤舉起了胳膊做出一種擁抱的惡心動作。

辛瑤則開始往后退,她邊退邊大聲說:你別過來,別過來!

我急忙大喊起來:辛瑤別后退,有危險!

但我的話對兩個人不起任何作用,他們繼續一前一后地朝河里走去……

砰!一聲響,我感覺整個天地都抖動了一下,是辛瑤跺了一下腳下的冰面。我的心揪得更緊了,石三顯然也被嚇住了,他停下腳步,變成了威脅的口氣:你不怕死嗎?告訴你,上次有何平救你,這次可沒人救你了,識相地快過來……

我不怕死,我要跟你同歸于盡!辛瑤一邊怒喊著一邊繼續咚咚地跺腳,冰面震耳欲聾的轟響在河灘上回蕩,聽著特別恐怖。

辛瑤別跺了別跺了!我一邊驚慌地呼喊著一邊朝辛瑤跑過去。而就在我跑到河沿的時候,前面突然傳來“咔嚓”一聲,接著一條裂縫如一條游蛇一般扭動著身子自辛瑤腳下飛快地朝河邊沖過來。這時候石三喊了一聲媽就轉身跑上河岸,轉眼沒了影。

辛瑤停止了跺腳,我急忙朝她招招手:辛瑤快過來……

我話音未落,又聽得一連串的碎響,腳下那條游蛇瞬間變成了千條萬條,而隨著一陣喀嚓聲,辛瑤一下陷進了水里,她一邊呼喊一邊揮舞著手臂。這時候我顧不得多想了,拔腿朝辛瑤的方向跑去。奔跑的過程里,我腳下的冰面也開始碎裂,我覺得我不是踩在了冰面上,而是踩在了一堆棉花上,我的腿越來越使不上勁,身體越來越往下沉,直到身體整個地陷進了水里。

一股針扎一般的寒冷和窒息感瞬間裹卷了我,我無法自控地猛吞了一陣涼水,然后身體開始往下沉,辛瑤的呼喊聲變得越來越遙遠。我這才意識到我快要被淹死了,我想掙扎,可是渾身使不上一點兒勁,只好任憑身體不停地往下沉……

昏暗中突然伸過來一只手臂,一把抱住了我的身體,接著我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別動!

是何平!我心里升起一股溫熱,就聽話地停止了身體使勁,接著我的身體便在這只手臂的力量下朝上浮去。很快我的頭鉆出了水面,接著我聽到何平喊著:大口喘氣,別停……

我急忙使勁喘了幾口氣,立刻感覺舒服多了。與此同時我看到辛瑤竟然在我的旁邊,她也跟我一樣正在使勁喘息,原來是何平用兩只手臂分別托著我倆。我一下笑了起來說:辛瑤我倆都死不了了,何平又來救我們了……

你小子快閉嘴!何平喊了一聲。

我急忙閉上嘴,聽到何平呼呼嚕嚕地喘著氣說:你倆使勁喘氣,身體別動……

我就按他說的,不再說話,任由他拖著朝河邊游去。

過了一會兒前面出現了一塊冰面,何平喘著粗氣說:你倆上去,朝河邊爬過去,瑤瑤先來。

他先把辛瑤托上冰面,辛瑤很聽話地朝河邊爬去,樣子極為敏捷,看得我只想樂。等辛瑤爬遠了,他又把我托上去,說:快爬。

我也飛快地朝河邊爬去,我邊爬邊笑著說:辛瑤你爬起來的樣子真好看。

辛瑤坐在河邊上喘著粗氣說:你快點兒吧,還有何叔呢。

我爬到辛瑤跟前,坐下來,然后回過頭對何平喊:何叔,你快點兒爬過來!

辛瑤說:你也叫他叔了?

我說:那當然了,他救了咱倆的命……

不過何平還沒有過來,辛瑤著急地朝他擺起了手:何叔你快點兒啊……

我看到何平在那個冰窟窿里朝天上揮舞著手臂,身體一浮一沉的,頭一下露出來一下沉下去,沒有要上來的意思,就喊道:何叔你別玩了,水里這么冷……

這時候何平的身體躥出水面,他用手臂扒著那個冰窟窿的邊緣,喘著粗氣說:你倆快回家,太冷了……

我和辛瑤都打著冷戰,差不多一起說:何叔你快點兒過來,我們一起走……

何平舉起一只手擺了擺,喘著粗氣說:不行了,我沒勁了,瑤瑤回去……告訴……你媽,下輩子……我娶她……

我笑著說:何叔你說啥呢,又不是不會游泳……

我的話還沒說完,只聽得“咔嚓”一聲,何平的身體隨著斷裂的冰塊陷落下去,瞬間不見了蹤影……

何平的尸首是第二天傍晚在鳳凰河大橋下面找到的。據打撈尸體的人說,幸虧有橋墩的阻擋,否則可能就會沖進黃河里喂魚了。

何平尸體撈上來的時候,差不多整個礦區的人都來了,在鳳凰河堤上站了好幾里地遠。男人都耷拉著臉,女人們則干脆咧開嘴哭泣著,悲傷的氣氛籠罩著人群。而上午還晴得好好的天,下午卻變了模樣,太陽不見了蹤影,烏云滿天,北風嗚嗚地叫著,仿佛特意是來增加悲傷氣氛的。

何平的尸首被抬上岸的時候,雙腿蜷曲著,胳膊呈現一種擁抱的姿勢。看到這個姿勢時我說:何叔落水的時候就是這個姿勢。

這話驚動了許二爺,他朝我招招手說:小子過來。

我嚇得急忙往我爸身后躲,他卻一把把我拖了出來,說:二公子就是為救你小子淹死的,快去。說著把我推到許二爺跟前。許二爺朝眾人擺擺手說:都起開了,給二公子更衣。眾人都聽話地嘩啦啦退出去很遠。許二爺讓人用一塊竹屏風把何平的尸首圍了起來,然后把我一個人拉進里面去,摁著我的頭說:跪下磕三個頭。

我急忙跪下朝何平的尸首磕了三個頭。離著何平近了,我才看到他的臉上手臂上腿上有一道一道的血口子,皮膚青一塊紫一塊的,看著心里特別難受,就嗚嗚地哭了起來。

許二爺一巴掌拍在我頭上說:別哭,淚珠子滴在他身上他的魂就走不了了。

我急忙止住哭泣。

許二爺取出一沓草紙,念叨了幾句,然后抽出一張抹了點蜂蜜一樣的東西,蓋在了何平臉上,之后把其它的草紙點燃了。金色的草紙很快變成紙灰飛走了。

許二爺端來一盆清水,遞給我一塊干凈的毛巾說:來,給你何叔凈凈身子。我接過毛巾,在許二爺的指揮下把何平的身子從頭到腳擦了一遍。擦完后許二爺給何平換上一件嶄新的鑲著金邊的紅色錦緞壽衣和紅色的壽鞋。何平在這一身衣服的襯托下顯得特別英俊,蒼白的臉上似乎有了紅暈。

這時候許二爺撲通跪在地上,大喊一聲“英雄啊”,然后朝何平的尸首磕了個響頭。再起來時,他臉上已是老淚縱橫。我急忙過去扶他,聽到他顫抖著聲音說:可惜啊,臨了連個送面餅的人都沒有。

何平葬禮這天,全礦區的人都出動了,大家全都放開嗓子哭著為他送行。我跟童瑤披麻戴孝走在隊伍最前面,哭得十分傷心。進到墓地后,許二爺示意大家都別哭了,他要安排祭奠儀式。我跟辛瑤就找了個地方坐下來,木瓜也趁機擠了過來。

這時候我們才得以看看身邊這片梨樹林。梨花還沒有開放,不過骨朵都已經撐得很大了,有種隨時要怒放的感覺。

我嘆了口氣說:以后何叔就能天天在這里看梨花了。

辛瑤咬著嘴唇說:何叔很喜歡梨花。

木瓜問:你怎么知道啊?

辛瑤說:他最喜歡吹的曲子就是《梨花又開放》。

木瓜豎起大拇指說:辛瑤你真聰明。

我點點頭說:那曲子是真好聽,以后我也買把口琴練習吹,吹給你聽好嗎?

辛瑤默默地點了點頭。

這時候祭奠儀式結束了,許二爺喊了聲“起”,嗩吶聲隨之沖天而起,人們又放開嗓子哭了起來。這時候四個年輕人抬著放著何平骨灰盒的八仙桌走到墓穴前面。何平要下葬了。桌子剛放穩,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喊:送面餅嘍!

眾人一起回頭。只見在公墓的入口,童淑嫻著一身白衣,雙手端著一摞面餅,緩緩地朝這邊走過來。看到這情景,我鼻子一酸,正想咧開嘴哭,卻看到許二爺朝我使了個眼色,我立刻反應過來,扯開嗓子唱了起來。辛瑤他們也跟著我唱起來。唱著唱著,我看到梨樹枝頭的花苞都緩緩地綻放開了,很快整個鳳凰嶺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楊 奇: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泰安市簽約作家。有中短篇小說發表于《清明》《山東文學》《當代小說》《青春》等,出版有隨筆集《花自飄零水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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