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型學視角下的“量名”結構分析

內容摘要：現(xiàn)代漢語中的“量名”結構豐富，通常被認為是“一量名”結構省略“一”的形式。本文列舉“量名”結構的幾種類型，通過一般式和否定式的比較將其與“一量名”結構區(qū)別開，從類型學視角對漢語中的“量名”結構進行分析解讀，研究這一結構的句法分布和指稱用法，揭示背后的蘊含共性。

關鍵詞：“量名”結構 區(qū)別 句法分布 指稱用法 蘊含共性

一.現(xiàn)代漢語的數(shù)量短語中，數(shù)詞和名詞之間需要一個特殊的補充成分——量詞

量詞是漢語中特有的詞類，經歷了語言發(fā)展的復雜過程。漢語量詞如個、只、張、本、頭、臺、條、把、匹等已基本失去詞匯意義，只表達語法意義。而當追溯這些詞的詞源時發(fā)現(xiàn)它們都曾是具體名詞或動態(tài)動詞。

現(xiàn)代漢語普通話中量詞一般不能單獨充當句子成分，需與數(shù)詞和名詞構成“數(shù)量名”結構來表達數(shù)量意義。有時，也可以直接與名詞組合構成“量名”結構，一般在句中充當賓語。例如：

（1）換件衣服出門去。

（2）不過五天后倒是下了場陣雨。

“量名”結構是漢語方言中比較常用的語言現(xiàn)象，現(xiàn)也被較多引入漢語普通話中。這種結構的使用利于作出事物類別的區(qū)分，作為語法手段的使用，這種量詞短語體現(xiàn)了四個特點：1.量詞和所接名詞要相對應，即所用量詞必須是該事物的計量單位。2.“量名”結構的目的不是為了提供所表事物的數(shù)量信息，而只是進行類別的區(qū)分。也可在其前面加上任意數(shù)詞，使其變成“數(shù)量名”結構，只是語義上有差別。3.“量名”結構是唯一的，具有不可替代性，將“量名”結構變換成其他形式便不能傳達出原句的意思。4.“量名”結構只能用來表無定指稱，無法指稱有定的、說話雙方都知曉的事物。

二.我們根據(jù)漢語普通話中量詞與名詞的不同結合情況，可歸納出如下類型

（一）“量詞+名詞”即一個量詞后直接加名詞（或名詞詞組）的結構，這種結構類型表示某事物的類別或事物的單量：

（3）我覺得這兒的天氣很冷，所以我想生個火。

表示事物的單量時1，可在其前加數(shù)詞“一”，單量表意功能不變：

（5）他用外鄉(xiāng)人的口音向站在門口的馮玉青要了碗水喝。

（6）另還養(yǎng)了匹馬，它在柴禾院中有專用的馬廄。

（二）“量詞1+量詞1+名詞”即量詞的重疊式加名詞（或名詞詞組）的結構，除一些動量詞不可重疊外，一般量詞均可重疊，表示數(shù)量多：

（8）股股清泉滋潤著綠油油的青苗。

（9）朵朵白云在碧黛的峰頭山腰飄動;點點扁舟在湖面上劃開陣陣漣漪。

有些量詞重疊后帶有“每一”的含義，而且這種“每一”的含義比“所有的”更強調毫無例外，一般不用來分指全體中的每一個個體：

（12）條條大路通羅馬 所有的大路通羅馬

（13）朵朵葵花向太陽 所有的葵花向太陽

三.傳統(tǒng)的語言學家是將“量名”結構看作“一量名”結構中數(shù)詞“一”的簡單省略

他們指出在數(shù)量詞作偏正結構處于賓語所在的位置時，即在“動詞+數(shù)詞+量詞+名詞”的格式中，如果數(shù)詞是“一”可以省去不說，此時量詞單獨作定語且輕讀，重音放在后頭的名詞上。上述情況不無道理，但傳統(tǒng)語言學家只針對此一種現(xiàn)象便推而廣之，并未將“量名”結構的用法完全窮盡。下面我們將從一般式和否定式、指稱關系兩方面來分析“量名”與“一量名”結構的區(qū)別與聯(lián)系：

（一）一般式

單純表達數(shù)量意義“一量名”結構可以出現(xiàn)在主語和賓語兩個位置，如：

（14）一個人就可以完成這項任務

（15）然而她從未翻過一本書、看過一幅畫

（16）一頭牛病了

（17）三口人吃一碗面

如果“量名”結構是“一量名”結構省略“一”的結果，那么（25）—（28）應該均可改寫為以下結構：

（18）*個人就可以完成這項任務

（19）*然而她從未翻過本書、看過幅畫

（20）*頭牛病了

（21）三口人吃碗面

顯然，（18）（19）（20）在現(xiàn)代漢語普通話中是不可接受的。因為，句子成分省略的前提是在不改變原有結構的功能和意義的情況下相應成分在語音上的缺省，而該成分在結構仍然存在，可以通過復原的方法恢復省略部分。那么（14）—（17）中的例句中的“一量名”結構如果省略“一”，就不會造成語義的變化。（14）（16）兩句“一量名”結構省略“一”后，不能出現(xiàn)在主語位置上。（15）句省略“一”后同樣不能出現(xiàn)在賓語位置上。（21）句，雖然“碗面”能夠出現(xiàn)在賓語位置且句子成立，但是“碗面”卻缺失了“一碗面”所能表達的數(shù)量意義概念。這些現(xiàn)象表明，“量名”結構不是“一量名”結構省略“一”的結果。

而且“量名”結構不可并列，“一量名”結構則可并列（（15）（19）句例證）。“量名”結構和“一量名”結構不僅在功能上有差異，通過比較可以發(fā)現(xiàn)在語義表達功能上也存在差異，例如：

（22）A：你買了什么？

B：a.我買了本書。/b.我買了一本書。

（22）中問句主要對類別概念進行提問，可以用a.b兩種形式來作答。

（23）A：你買了幾本書？

B：a.我買了一本書。/b.*我買了本書。

（23）中問句是對數(shù)量進行提問，因此，a作答沒問題，但b則不可以。原因在于b信息量不足，沒有完成作答任務。可見，“本書”不能用來表達數(shù)量義，因此不是“一本書”省略 “一”的結果。

他買了本書。（用來回答買了什么）

他買了一本書。（用來回答買了多少）

上述例句中語義有細微差異，“一量名”結構傾向于表達具體的數(shù)量，而“量名”結構則傾向于表示類別意義。

（二）否定格式

一.“一量名”結構與否定詞“不”和“沒（或沒有）”組合形成否定形式，根據(jù)“一量名”結構在否定詞前面還是后面，再將否定形式分為兩類：

1.“一量名”+否定，例如：一口飯沒吃 這人真是，來了一口水沒喝就急匆匆走了。

2. 否定+“一量名”，例如：沒吃一口飯 這人真是，來了沒喝一口水就急匆匆走了。

兩種否定格式的語義基本相同，都是表周遍性的完全否定格式，可以認為是同義格式。

二.“量名”結構與否定詞“不”和“沒（或沒有）”組合形成否定形式，根據(jù)“量名”結構在否定詞前面還是后面，再將否定形式分為兩類：

1.“量名”+否定，例如：*句話沒吃 *口飯沒吃

2.否定+“量名”，例如：沒說句話 沒吃口飯

以上表明“量名”結構的否定格式，“量名”結構只能放在否定詞后，不存在“量名”+否定的格式。

（三）指稱關系

“一量名”結構和“量名”結構都是典型的無定指稱，無定指的“量名”結構完全包含在“一量名”結構的范圍內，意義上完全等于“一量名”結構，而且都可以換說成“一量名”，即可以補出一個“一”來。

但是“量名”結構不是“一量名”結構的簡單省略，“量名”結構不能出現(xiàn)在主語位置上，只能出現(xiàn)在賓語位置，“一量名”結構雖然也是表無定，但是可以作為周遍性主語。

現(xiàn)代漢語中主語必須為有定，“量名”結構一般表示不確定的人或事，不能位于句首作主語。賓語表示人物存在、出現(xiàn)、消失或主賓間的容納關系，一般是無定。通過對現(xiàn)代漢語“量名”結構的分析，我們發(fā)現(xiàn)漢語量名結構與“一量名”結構存在細微的差別。“量名”結構必然出現(xiàn)在賓語位置表示類別、無定指。

四.劉丹青（2009：17）指出，對蘊含共性的探求是語言類型學的核心任務，也是集中體現(xiàn)當代類型學精髓的基本研究方法

蘊含共性表現(xiàn)為“如果有X則有Y”這樣的蘊含命題。蘊含共性是四分表性的，即表現(xiàn)為包含四種可能性的四分表，其中一格為否定。

針對漢語普通話的“量名”結構，我們選取兩個參數(shù)進行比較：1.句法分布：賓語VS非賓語（特指主語）。2：量詞結構：“量名”結構。我們提出以下蘊含共性：“量名”結構一定作賓語而不做主語，但是賓語不一定是“量名”結構，也就是說無定指只能作賓語，賓語既可以有定也可以無定，即賓語，“量名”結構，得以下四分表：

（24）與“一量名”：來了一個人 來了個人 一個人來了 *個人來了

（25）與“指量名”：買了那本書 買了本書 那本書賣了 *本書賣了

（26）與“數(shù)量名”：桌子上有三本書 桌子上有本書 三本書在桌上 *本書在桌上

從上述語言類型蘊含規(guī)律來看，現(xiàn)代漢語“量名”結構出現(xiàn)在賓語位置，表達無定的指稱意義，這完全符合語言類型學的蘊涵特征。

那么，通過考察漢語“量名”結構的分布和用法，足以證明漢語“量名”結構不是“一量名”結構省略“一”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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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釋

1.少量既可以作名詞，也可以作量詞的兼類詞，如人、年等，在此不作分析。

（作者介紹：熊琳，湖北大學文學院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