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強迫他打掃小院

艾星良

我強迫他打掃他自家的小院，是因為我要拔出他的懶根，增強他勤勞致富的自覺性。

他，是我供職單位分配給我的掛鉤扶貧戶，雖說是戶，卻只有他一人（光棍），已經五十歲了，還沒討上老婆。

我第一次到他家，站在山梁上看，他的整個家，就像一把年代久遠、斑駁陳舊的扇子。走近一看，才看清了矮小而簡陋的家。兩間平房臥室、一間廚房、一個小院，院子前端建蓋的牛圈、羊圈、豬圈、雞圈，還有露天廁所等，無一不是微縮版的。我的一只腳即將踩在他家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小院時，提起的腳不由得停住了，縮回了簡陋的籬笆門之外。籬笆門之內，像是細沙碎石鋪就的院面，積滿了牛屎、羊屎、雞屎，還有細沙因年深月久而積成的黑色泥漿，落腳的地方難以尋到。看見滿地的牛、羊、雞屎，我一時昂奮起來，說明他飼養了不少家畜家禽，日子應該過得去，不算太窮。于是，我問他：“你一個單身漢，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一人穿暖全家不冷，起碼是小康生活了，咋個還要幫扶？”他似笑非笑地磨蹭了好大一會兒，才吞吞吐吐地說：“牛嘛，才有一頭半大的;羊嘛，才有一只母的一只公的;雞嘛，大小攏共十多只。臟，是因為好久沒有打掃了。

幾天后，從別人的口中，我進一步了解了他，原來，他是個人見人恨的酒鬼、懶鬼。他這個“酒鬼”的稱呼是如何得來的？答案只有一個：就是成天喝酒——常常是天一亮就從寨子頭的人家喝到黃昏時候寨子腳的人家，換句話說，就是喝了張三家的、喝李四家的，又喝王麻子家的，這一喝，就從十多歲喝到了四十八歲。青春被他浪擲了，歲月被他喝老了，他自己也喝廢了——反應遲鈍、說話木訥、渾身疼痛（估計是酒“折傷”了）。因為是酒鬼，自然成了懶鬼。如今，他五十歲了，酒喝得少一些了，但還是每天必喝。所以，他破敗的家，家徒四壁。什么牛呀、羊呀、雞呀之類的少得可憐的家畜家禽，是近幾年來在扶貧政策的關照下才陸陸續續養起來的。天呀，真是酒醉英雄漢，不，是酒醉“日膿包”（無用的人）。

這樣懶惰的人，沒有志向，沒有心智，成天昏昏沉沉的，脫貧致富談何容易！于是，我再次像跳芭蕾舞一樣踮起腳尖，搖搖晃晃地跨進他家小院，坐在火塘旁與他促膝談心（實際是教訓他）。我用爆罵的口氣跟他說：“瞧瞧你，整天酒氣熏天，臭死人了，哪個想接近？沒有婆娘，還不是‘扎破酒（喝酒）造成的？寨子里跟你同歲的人，哪個像你一事無成？難道就要這樣半死不活地等死？奇怪了，不缺胳膊不缺腿的，咋個這樣窮？什么都等著國家救濟？好意思嗎？現在，國家政策這么好，派人來幫你搞生產，使你過上好日子，這是天上掉餡餅了，你可要穩穩地接住。”

說實話，這樣的酒鬼，我平日里下鄉見多了，要讓他們立馬脫胎換骨、洗心革面，成為一個不用幫扶的人，是有難度的。對這樣人的說教，就像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一樣，得慢慢來，才能使其不知不覺地朝勤勞的方向轉。于是，我鄭重地對他說：“關鍵是要樹立致富的志向;其次是要戒酒，讓自己清醒正常起來，才會有一個好的心智。至于戒酒嘛，從現在開始一滴不沾，而且我監督;再次是要勤快起來，該干什么活計就干什么活計。聽見了沒有？”他“嗯嗯”哼了兩下，表明他認可、接受了我所說的。可是，這樣的人，我見多了，往往過不了三天，他們又彈簧似的彈回了原狀，一般信不得。那咋辦呢？思來想去，我覺得要有一項容易做且能看得見，又能長期堅持的事情讓他擔負起來，就會增強他勤勞的自覺性，而打掃小院就是很好的選擇。我便說：“從明天開始，你必須每天打掃小院，讓小院干干凈凈的，這個事情，我每天傍晚來檢查一次，你聽見了嗎？”他又慢條斯理地回了一句：“聽見了。”

第二天傍晚，我果真履約來到他家。可是，我憤怒極了，氣不打一處來。他，竟然又喝酒了，濃烈的酒氣飄在空氣中順著風的方向直撲向我，熏得我趕忙將手捂住鼻子。再瞧瞧小院，還是臟亂差，哪像打掃過的樣子，還是牛屎、羊屎、雞屎滿地，只不過是有些掃把淺淺劃過的混亂的痕跡。真是氣死我了！明擺著，他要么沒有聽明白我所說的話，要么把我的話當成耳邊風——忽溜就飄遠了，要么故意與我作對，試試我如何奈何他。或許，在他心里，他自認為如此有著千年前武松打虎時透出的灑脫的英雄骨氣——老子就是不服從扶貧人員的說教，過我行我素的日子。如果，我把脈不錯，則表明他的動機是愚蠢的。同時，也提醒我還得重新省視我的工作方法，是的，我的工作方法充滿了強硬的元素，不利于一般情況下的工作開展，況且他是一個沒有讀過多少書的人，所以，只得另尋軟性的、讓他愉快接受的工作方法。

我，冷靜地看著西邊莽莽蒼蒼、蜿蜒四散的哀牢山，以及淡煙朦朧之上血紅的圓盤似的夕陽即將沉落的瞬間，突然，我有了與他溝通的新法子。我一改命令的語氣而用溫和的口吻與他聊天，聊他感興趣的話題，比如喝酒后的那股子舒服感、興奮勁，還有追逐自己喜歡的女人的膽子，逗得他“呵呵”直笑;另外，我開始向他學習吸水煙筒的技術，在火塘邊一吸就是兩三支香煙燃燒而盡;贊賞他家后山墻旁邊古樹茶味道醇香，茶客肯定喜歡，等等;如此，我慢慢地與他拉近了距離，他接受了我這個人的存在與言行。當然，我在與他聊天之中也突出重點：我告訴他，只有戒酒，只有勤快，才能脫貧致富，才能找到一個愛自己的女人做伴過日子，其他的物質條件、精神條件也才會逐步改善，這樣，家才像家，否則再如此下去別人會繼續看不起他。我如此反復灌輸，再加上其他扶貧隊員的說教，慢慢地，他似乎從多年的睡夢中蘇醒過來，變了一個人似的，酒戒了，煙戒了，勤快起來了，徹底脫胎換骨。

慢慢地，他每天都把小院打掃得干干凈凈的。雖然，當初是我軟硬兼施強迫的，但后來他卻是自愿的了。再后來，他終于摘掉了“貧困戶”的帽子，討了媳婦，過上了幸福美滿的生活。

責任編輯：子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