梔子花，白花瓣

方華敏

暑假了，所有的緊張都飄飛如風(fēng)。

伯父家門前的梔子開得如同小寫意，半闔半醉，凝聚的清香一波一波地飄散。姐姐——我伯父的長女，安靜地坐在花前，悠悠地做著繡活兒。微風(fēng)吹動白色裙裾，身邊綠葉茵茵，清妙的碧玉年華。一枝桃花從亮白繡布中斜出，憐人的紅意就蕩漾在她的指縫間，疏枝里溫潤的盡是夏日美好。我迷戀這顏色和細節(jié)，傾心姐姐的一針一縷，新奇地伴她縫繡心中的日月。繡針在她手中翻飛，十二色彩線搭配，平針、套針、釘針轉(zhuǎn)換，繡著便看見綠葉、水草，還有欲語還休的水波。尤其那對靈動的金魚，振翅的小鳥，含情的虎頭，躍動出的凡俗的喜氣，留住那個夏天少有的華麗。姐姐微笑著說，你上學(xué)念書多好，哪像我潛心其內(nèi)，心無旁騖的。此時梔子的柔白層層綻開，延伸著純色之光。而我卻看到她眼里的倦怠。也許，我做夢都不會料到的結(jié)局讓五月銘心的期許成為空付，讓花期成為姐姐最美的敘事。我默默祈禱那年的雨季不再來，而難以預(yù)料的世事，已在心雨里為她添加了注腳。這是后話。

小村那頭，隔著細水長流的日子。姐姐不再像花季時坐在樹蔭下冗長地刺繡。年少的她已是儼然的勞力，薅苗插秧、割稻打場，與農(nóng)人比肩，從不甘示弱。那些縱橫的小陌，留下她重疊的腳印，灼灼陽光下，她如一把犁鏵翻耕潮潤的土壤。黃昏最浪漫，她依偎田埂，看稻浪翻涌如心中燃起燈火，溫暖明亮。慢慢地絢麗的云霞流凈，星星掛頭頂。這時打谷場的號子響起……晚風(fēng)下?lián)u動著的谷子從她的指縫間漏下，苦累全然不覺。

那年花開，那年半夏，我放學(xué)后去了田畈。姐姐穿著半新的陰丹士林布小褂，從麥青中走過來，越發(fā)溫美素凈，像極了她的乳名：秀。她悄悄告訴我，有一個情理兼?zhèn)涞哪凶幼哌M她的夢，承諾相愛無盡……懵懂的我哪知純凈的戀情是姐姐的精神禮贊，是她對鄉(xiāng)村文明的朝圣呢？我只隱約覺出姐姐矜持而又難掩的淡淡喜悅，宛如她貼身素帕暗藏的梔子，獨屬于她的桃李花季，獨屬于她愛情的朝朝暮暮。此時，斜陽已過方塘半畝，純凈明麗;風(fēng)吹麥浪，心不染塵埃。

端午節(jié)正午，梨木餐桌上，姐姐盛滿菜肴的盤盞與碗筷輕輕撞擊，飯菜的美味，化作白色的香氣，緩緩上升彌漫。應(yīng)景的“五紅”：鴨蛋、黃鱔、莧菜、桃、紅棗粽，富庶而禮誠。未來的姐夫站在姐姐身邊，伯父伯母的笑全蕩開了，頓然感到整個空間閃過瞬間的耀亮。我至今仍然記得對他的第一直覺：英氣俊朗，善良體貼。他捧給姐姐的梔子，電光火石般，淡極的艷，一流的白，已花開到荼縻。只是那年那月的我還不諳人事，不懂花開。

“于飛燕，并蒂蓮，有心已待成姻眷?！蔽夷慷盟麄兺昝赖幕橐觯阂粚﹁等?，一個好日子。嗩吶悠揚的音符傾下如錦繡，一曲《百鳥朝鳳》，喜慶歡快又高潮迭起。紅色夢幻所營造的浪漫物語，神秘不可喻?！霸傅靡蝗诵?，白首不分離”，是姐姐最美好的愿景，也是我最美好的祝福。

院子里的梔子花一叢叢深情地開著，溢情溢香。姐姐有了寶寶。她從容地帶娃，出工。小衣服晾曬太陽下，沾了梔子香氣，如白宣浸過，怎么看都明艷，連心情都次第開放起來。光陰是她手中的溪流，井然有序地平穩(wěn)流淌著。

人生有太多的不幸，常常打破人的心理預(yù)設(shè)。記得那個初夏，細雨綿密悠長，梔子垂淚。姐姐因心臟病猝死，沒有征候，沒有前兆。模糊的情境，刻骨的悲痛。伯母聲聲呼喚，撕心裂肺。姐姐拋下疼愛她的人，拋下幼小的閨女，隱遁無盡暗夜。風(fēng)吹過她的墳頭，無處安放的哀傷，憂郁地飛舞，像曾經(jīng)的點點時光……

故里的梔子依然柔白清香。凡世里種種際遇變幻，謎一樣鎖著。然而“落絮輕沾撲繡簾”，有多少花朵隨一夕風(fēng)雨凋零？因而我從花木的有常中解籜出命運的無常。流年的光影，照見隔岸花樹下永恒的五月，竟是那樣的切近又那樣遙遠。“花開花落兩由之，雪藏月披不忘卻”，又豈止是潛藏內(nèi)心的懷念呢？故里的梔子從此揮不去歲月濡染的悲傷。

我和姐姐，血緣親情，十指連心，而“悲莫悲兮生別離”，又怎能不對她顧念長久？我抽絲過濾出姐姐短暫人生中最難忘的片段，雖很難準(zhǔn)確表達當(dāng)時的真切，卻無處不在。40余年了，我對她的形象保存完好，包括一顰一笑，抑或繡品，隨意拿出一件，都能觸碰她的手紋，細膩的神韻。這些寶貴的珍藏，承載光陰的秘密，也窺見我與她的親情、美好、疼痛……

我恭敬地捧起朵朵殘花，一束束地整理，放置，煦養(yǎng)，珍藏。梔子花，白花瓣。青春里的姐姐啊！

責(zé)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