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亞寧
排排窯洞,造就了小巷的“Z”字形。從入口到第一個轉彎處是筆直的,第二轉彎開始走不了多遠又轉一個大彎,從第二轉彎到出口又是筆直的,一眼能望穿。初次走在這曲折的小巷,以為走出了,未曾料到一大轉彎指引繼續走,走完“Z”字的“一”筆,還得走在“L”的盡頭。
最初,我的一個長輩住在那里,每次從鄉下來城里帶許多土特產,穿越在曲折的小巷,總感覺有些陰森和恐懼,似乎是穿越深山迷宮。加之年少的我來到陌生的地方,似乎是站在冷風呼呼的地窖口。在鄉下,一戶人家一座院子互不牽連,太陽一上來,院子里暖洋洋的,誰家院子里有個啥,對面住的人看得清清楚楚;誰家小院里發生點雞毛蒜皮的事,用不了多少時間,全村人都知道了。小巷的人家只能照半院子的光線,靠近里邊的享受不了多少月亮和太陽的恩澤,老太太和老爺子看見溫煦的陽光像是看見了久違的親人,搬出小凳子坐在門口向陽的地方曬太陽,聊著天。
我從一個偏僻的農村遷居縣城的第一站,就住進了小巷,上學放學,出出入入,時間長了,慢慢地不討厭小巷,反而習慣了。
小巷里大多是生意人,或者男的出遠門,女的接送孩子上學。地地道道的老戶沒住幾家,職工干部更不要說了。也好,少了房東和富裕家庭,大多數人家院子里擺滿雜七雜八的東西,不會有人站出來指責。小孩子們的穿著普通,互相不攀比。下午放學,一群孩子在巷子里大喊大叫,捉迷藏、抓石子、跳繩、滾鐵環、跳格子,不一而足。直到太陽慢慢西去了,孩子們才戀戀不舍地回家。家家戶戶的燈陸續亮起來了,大多數的孩子趴在桌子上或者炕頭上開始完成老師布置的作業。小巷失去了孩子們的歡笑聲,接著傳來了小打小鬧的生意人推車子聲、腳步聲、喘氣聲、車輪聲、互相問好聲……
小巷里的窯洞有著共同的特點,窯洞背靠都開一戶四方四正的窗門,屋子里的燈一亮,小巷立刻有光澤了,不明不昏,在入口猛看,通天似的一條路。濃霧彌漫的日子,隨著陽光的升落,變幻莫測。走過穿高跟鞋的女人,水泥路定會發出清脆的叮當聲。背靠著,或者對面的一戶人家,稍有大動靜的事兒,隱隱約約能聽得見。要是爬上窗戶觀望,背靠一家的小院里的一景一物一覽無余。小朋友們想玩耍,又防著大人,就在窗戶上時不時揮一揮手,小院里小朋友看見了,互相打個手勢,分頭行動,不久,便在手勢約定的地方見面。
小巷的院落全部圈著圍墻,三孔窯洞或者四孔窯洞為一戶,大門統一,門窗統一,圍墻統一,連窗戶與大門上油漆的顏色也一模一樣。瓦藍的圍墻與窯面子,淡黃色的窗戶門楣,草綠色的大門,門口到公巷的小路都是用橘紅色的磚一塊接一塊鋪的,公巷兩米寬。沒人要求所有的住戶設置成統一的樣子,而是一家修建好,周圍人會說:“呀呀!看看人家那院子多漂亮。”于是,另外一家也跟“樣本”修了,這家剛好,他們又會說:“呀呀!看看那兩家修得一模一樣,多好看啊!”小巷從此就心照不宣地統一了。
住下來,就和小巷里的同齡的不同齡的小朋友一起玩耍,認識了不少朋友。我教他們玩了許多鄉下孩子玩的游戲,他們也教我不少新事物。這樣,他們的游戲玩膩了,就玩我教他們的。有時候,我主動參與玩他們經常玩的游戲。與他們在一起除了快樂地游戲,偶爾也干一些惹大人生氣的事情。在好好的地上挖一個小坑,然后在上面鋪上一張薄塑料或者舊報紙,再在上面撒上些土作偽裝。幾個自以為是的小伙伴,偷偷地藏在拐巷等著看洋相。這一種荒唐的游戲從歡天喜地的笑聲開始,到一陣劈頭大罵聲中灰著臉四處躲藏結束。記得有一次,挖好的坑被一位穿著高跟鞋的漂亮姑娘踩到了,高跟陷進坑里去了,倒地后嶄新的衣服弄臟了。她“哎喲”叫了一聲,她的男朋友扶起她,二話不說朝著巷子追我們,我們分竄在七八個巷子,后來他在巷子里大吼大叫,嚇得孩子們好長時間不敢再玩這類危險性極高的胡事兒。
孩提時的調皮,惹得不少大人指責。
母親剛住下的那陣子,早于我們從鄉下搬來住下的“老戶”總是看著寒酸的我們說:“鄉里剛剛搬來的,剛剛從鄉里搬來的。”母親一聲不吭,主動幫小巷里領孩子的女人領孩子,幫黃昏過路小巷帶著雜七雜八行李的人,只要手頭有空,母親看見別人大小的一個忙,都是搶著去做的。母親的為人處世打動了小巷的每一戶人家,流淌走的汗水換來了周圍人的夸贊。鄰里鄰居刻薄的話立刻轉變過來:“看看人家,鄉下來的,對人多熱心。是家實誠人哩!”住的時間長了,母親和小巷里的人熟悉起來,憑著母親的為人處世,家里經常來很多串門的人,每次有人來,母親總是把老家的特產送到客人面前。母親只要出入小巷,老遠就有人跟母親打招呼。母親成了小巷里人緣最好的女人,為此一家人跟著母親沾光彩,就連結婚分家的哥哥嫂子也沾著光彩。不管來我家的什么親戚朋友,說起我們家,鄰里鄰居都樂呵呵地說:“哦!你找他們呢!他們在拐巷第三排第三家。”巷里的老太太老爺子見了我,笑吟吟地說:“這孩子是××家的,將來娶個好媳婦。”
后來,父親因病去世了,我們一家人只在小巷里過了一個新年。偶爾,我回去一兩次,心里總是有些不舒暢,畢竟自己的親人離開了小巷,離開了人世。父親離開我們的一段時間里,除了我,家里沒人去過小巷,租賃的房子里的東西發了霉,母親都不愿意收拾。母親說,那里雖然有很多熟悉的鄰里鄰居,可沒了自己的親人,去了是一種不可磨滅的傷痛。后來,在朋友的幫助下,重新租賃了地方,全家人搬走了。
小巷還是小巷,人來人往。我雖離開了小巷,可那段快樂且有趣的記憶無法消失,還有失去親人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