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云的詩

走在鄉(xiāng)村的冬季（組詩）

泥土與積雪

一個孩子，領(lǐng)著另一個孩子

滑倒了大哭

我在路旁默默看著

泥土，佝僂著腰

托起玉米茬子的短矛

像極了，老村的一根根胡須

白了時光，凍了記憶

光是看著，就讓我很疲憊

爽性也躺下，不哭不鬧

只等發(fā)芽和開花……

老騾子

等了一輩子，等著放牧你的幸福

你的胃承受不了粗糲的谷草和豆秸

耳朵卻能聽懂街衢的腳步聲

肉坊的人來了

摸摸你的脊梁骨，硌了他的手指

說出一個有零有整的數(shù)字

主人嘆了口氣，望望大南山

你走吧，走向帶血的刀

田野里曾經(jīng)踩踏出的榮光

在荒蕪的冬季里，將永遠(yuǎn)肅穆

夜的黑

夜空離凡間很遠(yuǎn)

鋪出一片黑，讓人窒息

那只白灰色的貓果然不叫了

世界為了呼吸，弄破些許小孔

人們叫它們——星星

大熊、天狼、北斗……忽閃著，忽閃著

一個又一個的悲喜結(jié)局

我在黑幕下想不明白

那只貓，到底是凍死了

還是在某個人家的爐子邊睡著了

三舅的葬禮

你像個七十歲的孩子睡著了

睡前，你的臉由西轉(zhuǎn)向東

東邊有你的出生地，還有日出

你最愛玩紅五黑七

你最喜歡搗鼓五行八卦

你煮的豬脊骨特別香

你永遠(yuǎn)做了有趣又迷茫的孩子

葬禮程式化地喧鬧著

雪水透過苫布縫隙，滴在你的棺槨上

仿佛是一輩子的笙歌……

關(guān)于口罩

戴口罩的人越來越多

一個村子，一個城市，一個地球

沒有口罩就沒有繁榮昌盛

口罩突起

其他的部位模糊如薄暮

我和你眼神糾纏

再糾纏，碰撞

碎了一地。終猜不透

鼻翼下那團(tuán)空氣清濁的比率

兩張口，藏在方方正正的濾網(wǎng)后

是躲在黑暗中的井

沒有光

平靜又安全

阻止唾沫

三尺垂涎滴在里面

說出去的話反彈回來

——為了安全

臆造愛情

我是一個種菜的農(nóng)婦

在土壤與土壤間，選擇一株空心菜

并迷上夜晚之前的風(fēng)

風(fēng)停了，心不停

你是一抹逃跑的空氣，我半年不呼吸

另外半年，卻活在你的懷抱里

沒有溫度，只有形狀

你在高山之巔站立

我變一塊石頭靜坐

你在深深的湖底沉睡

我做一條青荇阻止魚兒的聒噪

我把思念放置在月亮、星星，你常走的

小路上……

愛的痛苦讓我分外感激和自由

你在我的心臟上肆意奔跑

終逃不開我頑固的記憶

我把蘋果切成兩半，一半吞咽，一半氧化

你是一個男人，又或許不是

作為一個概念刻在我的靈魂里

你的手摩擦我的頭發(fā)

和心跳聲奏成一支無調(diào)的曲

整日整夜騷擾我的耳朵

你，在我端著的高腳杯里

在孔雀草葉下

在眼睛的虹膜上

你無處不在，又無處可去

每到天陰就奢望下雪

天又陰了。樹干愈發(fā)黑暗

我坐在窗前接受暖氣的熱和罅隙的風(fēng)吹

一個靜臥的壞了的鐘表滴答響著

始終爬不出一個數(shù)字，像失神的天空

到底有沒有雪，我忐忑不安

天空正背叛著冬季的規(guī)條

今天，我不想談?wù)摑M樹的喜鵲

它們用自己的名字騙了人類幾萬年

這聒噪的單調(diào)的叫聲，仿佛是一場陰謀

天更陰了。不是研究怎樣凝成固體

而是

倉皇的掩蓋真相的夜

來臨了。我的奢望變成了漸漸虛無的空洞

宛如一個人的出生，或者一個世界的形

成那樣

茫然無措。我的潔白無瑕的雪花

還沒有形成一個主題

就被魔幻成浪漫主義，被虛構(gòu)成小說的

要素

我抖一抖半邊炙熱半邊寒冷的脊背

不管破表的自戀和喜鵲的引誘

打開窗子，讓妄念飛向夜的縱深處——

半個思念

兔子進(jìn)了洞，又從后洞逃走

留下半截青草

我把馬尾辮剪入大海

月光下，忽明忽暗半條魚尾

我讀了一句蒹葭

水面上漂浮起半根香煙

冰川上的樹

（一）

假如愛情是一片冰川

你用刀劈，斧砍

猶疑的火來燒

都難以撼動

那么就試試體溫吧

你會看到我的淚為你而流

（二）

樓房結(jié)了冰

玫瑰花結(jié)了冰

簾子外黑魆魆的鬼的眼睛也結(jié)了冰

我躲在一棵樹上

像一只枯葉蝶 竊喜自己活著

（三）

昨天，偶遇一棵花樹

光亮，新鮮，香氣幽微

不自禁吻了花的蕊

瞬間，我的血管和魂靈結(jié)成冰川

請?jiān)?/p>

一個花粉過敏者的倔強(qiáng)

白衣天使的一次時光旅程

走進(jìn)喧鬧的醫(yī)院里

穿過殘雪、高山、橋梁、稻田的綠意……

這座城病了，很重很重

抓幾把厚白的云披在身上

飄過一道道酒精味道的走廊

在每一個病床前

凝成汗水，又零落成雨

走在鮮花的歸途里

從殘冬到春分

從黑夜到陽光明媚

終于，我的國，你的城，我們的春天

和傷痛、櫻花枝條、荊楚土地下的種子

一同走出了至暗時期

哦，今晚我想踏實(shí)地安睡

作者簡介：李曉云，中文系畢業(yè)，高級教師。系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青年文學(xué)家》雜志理事會理事，張家口作家協(xié)會會員，張家口詩詞協(xié)會理事。作品散見于《中國青年報》《散文風(fēng)》《自強(qiáng)文苑》《長城》等報刊。

（責(zé)任編輯? 徐夢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