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妮

空乘的職業,在世人眼中向來光鮮亮麗。但是,有一名空姐卻因為一句話之失,被永遠禁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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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倩,一名專門服務一家國外航空醫療航線的90后中國籍空姐。2019年初,她和同事執飛胡志明市至迪拜的航班。機組人員提前兩小時登機后,李倩收到地勤組的報告,即將有一位心臟病患者登機落座于李倩負責的區域。
這位客人是越南籍華人張先生,四十多歲,居住在胡志明市,患有高血壓性心臟病,家人都要留在越南照顧餐館的生意,所以他只能獨自出門了。
待他落座后,李倩發了一個能夠緊急通知機組人員的遙控器給他,并講解了這個按鈕的使用方法,又按照流程向他要了一份病歷說明,方便萬一發生意外時急救。張先生卻說,病歷放在托運行李里了,沒帶在身上。看他的狀態不錯,李倩就去忙了。
飛機起飛過了三個小時,飛機上的第一輪餐食結束后,李倩正在廚房準備新一輪的點心服務時,機艙內的服務鈴開始此起彼伏,她扭頭掃了一眼顯示屏,發現鈴聲響起的位置都圍繞在張先生四周,難道是張先生出了事?李倩和同事趕緊奔了過去。俯身檢查時,李倩發現張先生口唇發青,雙眼緊閉,手摸頸動脈似乎無脈搏跳動跡象了,耳聽胸音胸腔內也好像無心跳,但他的左側肩膀似乎還有輕微的抽動。如果搶救及時,應該還有得救!
李倩連忙叫了兩位空少,把張先生抬到了客艙中部打理好的小廚房,拉起簾子,通知乘務長和機長。機上廣播立刻開始向專業的醫務乘客求助,并把張先生平放在地上,抬起雙腿,開始做CPR(心肺復蘇)。可張先生的身體似乎已不聽使喚,每當仰起他的下巴,他的雙腿就無控制地滑落至平放狀態。
幾個小空乘都是第一次看到瀕臨死亡邊緣的人,幾乎都嚇哭了,搶救的同時,有兩位越南醫生乘客聽到廣播來幫忙,然而他們不怎么會講英文,完全無法溝通。
此時,乘務長已經和地面醫療組取得了聯系,機長也得知了情況,隨時聽候地面指令。在經過三輪CPR后,張先生的眼皮似乎微微顫動,他還有意識!地面醫療組說,張先生可能是旅途勞累或氣壓變化導致的急性心衰,非常危險,有可能造成猝死。
地面醫療組同時要求李倩即刻上傳病歷,通過他的以往治療和藥物使用情況判斷要不要使用強心劑等注射,可張先生在登機時并沒有把病歷給李倩備份,醫療組也無計可施,只得要求立即找最近的機場降落搶救。可是機長表示,飛機的下面是印度洋,離當時坐標位置最近的、能降落大型機的機場,是至少要三小時后的科威特國際機場。
事不宜遲,地面醫療組指示立即用AED(自動體外除顫器)分析心律后,進行除顫。經過兩輪電擊后,張先生的身體晃動了幾下,并未睜開眼,人已經出氣多、進氣少了。那是李倩第一次面對生命即將在眼前消逝的狀況,她無法接受,只得拼命抓著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大喊:“您堅持住!我們會把您救回來的!我們的飛機正在加速,我們馬上就要落地了!您堅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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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張先生并沒有回應李倩的呼喊,他的眼角滑下了最后一滴淚,身體在李倩的手中慢慢變涼變軟。他死了!其實,長途航空的飛機上死人也并不算新聞,尤其對于醫療航線來說。機上備有醫療手套和裹尸袋,一旦乘客急病死亡,空乘們要將尸體用裹尸袋包好,放進冷藏柜,緩解尸體腐爛進度。
而機上唯一的冷藏柜,只有空乘人員知道,其實就是儲存乘客餐盒的冰柜!在那次胡志明市至迪拜的航班將有兩輪餐食,當時已經結束一輪,一號冰柜已被亂七八糟的餐后垃圾堆滿,所以張先生的尸體只能和第二輪餐食的餐盒車一同放在二號冰柜里。
乘務長體諒李倩搶救過后無能為力的傷痛與自責,允許她坐在一邊緩緩情緒。裹尸體和安放尸體,都由機上的兩位空少做了。可沒想到,之后的一件小事,卻直接毀了李倩的空姐生涯。
第二輪餐食結束后,大家都在客艙后部的大廚房整理,那時簾子拉著,李倩根本看不到簾子外是否有人。一位同事問她,要不要沖杯咖啡暖暖身體。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更“合群”,不要讓大家覺得自己是個一蹶不振的“小公主”,李倩故意大了點聲,用戲謔的口吻講道:“餐盒就和尸體堆在一塊兒,我可吃不下,你難道不怕尸水流出來混到飯里嗎?真好奇是哪位客人吃到了挨著尸體的餐盒!”
這些話,都是用工作英語講的,同事們也自然知道李倩的這些話僅僅是個玩笑。首先,空乘們和乘客吃的餐盒并不是同一批,甚至于機長、副機長、乘務長和部分空乘吃的餐盒,彼此都是隨機分配,并不是同一批生產,防止機組人員全體食物中毒。
因此,機組人員的餐盒都是單獨放在工作臺上的一個小冰箱里保存,并不在乘客餐盒的冰柜里。其次,雖然尸體確實和餐盒放在同一個落地冰柜里,但尸體由三層消毒保鮮紙包裹,外面又套了三層100%隔絕的裹尸布,保證了絕對的隔離。而且乘客們的餐盒外套有一層隔絕包裝,這些分包裝又是裝在餐車里的。所以,實際上待在冰柜里的不過是絕對干凈的布袋和餐車壁而已,況且尸體早就被放在最里面最隔絕的地方,根本沒有李倩說的那么恐怖和惡心。
哪知,簾子外面正好有個越南客人來廚房要咖啡,她聽懂了李倩講的英文,瞬間一聲驚天炸雷般的嚎叫,立刻回到客艙,把“尸體和他們吃飯的餐盒擺在一起”的事情告知了整個客艙。每個人對這句話的理解程度都不同,當向下傳遞時,徹底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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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幾分鐘,還沒等李倩和同事們來得及向第三排的乘客解釋,半個機艙里都傳來了陣陣干嘔聲,堵在廁所前的乘客就已經有二十幾個。憤怒的乘客幾乎全員站起,要向航空公司討一個說法。
同事們根本無法應對躁動的乘客群,只得第一時間給乘務長打了電話。乘務長的辦公室在機頭,廚房在機尾,她一路走過來需要穿過整個機艙,聽到了乘客們各種版本的流言。一走進廚房,乘務長的眼睛似乎要噴出火來,她大聲質問:“是誰說我們要把尸體給乘客吃的?到底怎么回事?”
李倩早已嚇得呆若木雞,一旁的英國同事趕緊解釋說只是同事間的一句玩笑話,被乘客聽到后產生了大誤會。乘務長顧不得批評李倩,立即打電話匯報駕駛艙,同機長商量安撫的辦法。
很快,乘務長向全機廣播,解釋乘客們所聽到的謠言是機組人員英語不精產生的語言誤會。隨后,乘務長又召集了商務艙、頭等艙的空乘們也來幫忙,幾乎是集整個機組之力,搬空了機艙所有的免費送給乘客的“禮品儲蓄”,向每一位乘客道歉、解釋、提供禮物,同時還要處理多名乘客吐在地上的嘔吐物。
李倩愧疚地連哭都不敢出聲,只能站在廚房的最角落,一口氣都不敢喘。
不知過了多久,飛機終于降落在了迪拜。到達機場后,同事們領了行李陸續回家,乘務長叫住李倩說:“身為乘務長,我有責任把這次的事件如實匯報,從個人來講,我感謝你對乘客的救助,我也無法評價你一句玩笑話本身的對與錯。我們是第一次一起飛行,有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公司的處理效率比李倩想象的還要快。當天,李倩就發現手機上當月自己的排班全部變成了“待定”。又過了一周,她收到正式的開除通知。由于個人的重大過失,公司與李倩解除雇傭合同,取消她的工作簽證。同時,李倩需向公司賠款行政費用等約7000迪拉姆(約14000人民幣)。
此事會記錄在李倩個人的航空檔案中,這意味著,她將終生與航空業無緣。痛苦地進行反思過后,她回國做了一名行政人員。如今的她,對于生命中的人和事分外珍重,對自己的言行也會格外注意。
編輯/白秋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