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登峰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記得那年在法國里爾市陪伴震兒過春節,一天早上震兒上學出門時,忽然對我說:“真想吃一碗泡饃!”隨后朝我呲牙一笑飄然而去。那些年,我也偶有震兒的這種欲念,尤其是在周末早晨起床后茫茫然中,忽然就想吃某種食物,饞蟲勾得奇癢難耐,非要立馬去吃一頓不可,不然一整天郁郁寡歡。其實也不是什么饕餮大餐山珍海味,就是想吃一口“家”的味道,老陜再尋常不過的秦鎮涼皮、油潑面、肉丸胡辣湯、牛羊肉泡饃等等的家常飯肴。記得有一次一大早驅車30多公里到秦鎮,“咥”一碗老呂家涼皮、一個肉夾饃、一碗紅豆稀飯,如喝了醍醐倍感精神,心里滿滿的自信。
想著震兒的饞相身同所受,即刻梳理后直奔“家樂福”超市,左挑右撿選了一塊四磅多重的牛腱子肉,甚喜。遺憾老外不會吃粉絲,自然超市也就沒有了。回來路上尤為不甘,路遇一法裔老嫗,用結結巴巴的英語溝通了半天找到一家中國超市,竟然不僅有龍口粉絲、香菜還有泡饃絕配的糖蒜、辣椒醬等等中國調料一應俱全,不禁喜出望外。傍晚,震兒放學回來一進門嗅到滿屋彌漫的濃郁牛肉湯香和面粉的麥芽香氣驚訝地沖我說:“這么香,真像老童家的味!”那晚,震兒吃了足足兩大碗泡饃,挺著滾圓的小肚子哼著小調在房間里踱來踱去,不時眉飛色舞地對我說一二趣事。每年我去法國陪伴震兒過春節時也總是想方設法營造出些過年的氣氛,貼上春聯,掛起紅燈籠,邀請他的同學到家中品嘗中國菜肴,吃得他們一個個豎起大拇指直沖我喊:任爸爸GOOD!
中國人由來已久最看重春節,熱衷那濃濃的年味,無論身在何處,無論路途多么遙遠,人流多么擁擠,氣候多么惡劣,千山萬水也要趕回家吃那一頓年夜飯。記得我小時候過年,大年三十晚上母親會做上一大桌豐盛的年夜飯,后來有了孫輩就做兩桌,哥哥們無論在哪里,都要穿上盛裝,帶著妻兒趕回家,無論大人孩子只有全家人都到齊了,才能開席。然后輪流給爸媽敬酒,說說一年來的工作學習,高興的事,鬧心的事和新的一年的打算。初一早上,我們則穿戴整齊,依次給爸媽磕頭拜年,這就叫過大年!過大年其實就是過親情,是割舍不斷、濃濃滾滾的親情,這個規矩一直延續到我的爸媽都過了世,我沒有了家。后來當我成了家有了震兒后又開始延續了起來,但自震兒出國求學后,家里就沒有了人氣,年夜飯也就搬到法國來吃了,也自然談不上國內過大年的紅火氛圍。
看著震兒與異域他鄉的同學邊吃邊聊談笑風生的樣子,忽然間就像看到年幼時的自己,只要瞧見爸媽在家,心就踏實安穩,心無旁騖像雛鳥兒一樣隨意地鳴,盡興地飛,直到餓了累了才會想起回家;想著自父母駕鶴西去,幼時過大年的火熱如過眼云煙已不復存在,不禁嘆息:父母在,家就在。父母去,家就成了遠方;想著與震兒將又天各一方,孤影形單,止不住潸然淚下。踏遍青山人未老,天涯何處是我家?
轉眼間數載過去,震兒在異國他鄉學習工作十二個年頭了,已是碩士學位建筑設計師,也曾參加過較著名的地標建筑設計,大名也曾在歐洲著名的建筑設計雜志上沾過墨,但每年春節他總是以工作忙無法脫身、沒有假期、人多擁擠等等為由沒有回國過年,依舊還是在夏季法國假期時回國探親一次。近年我常暗示他該是回國的時候了,可他總是拿“還想多實踐一下”的套話搪塞我,堵住了我的下話。“建筑無國界、科學無國界,都是人類千百年來智慧的沉淀,在哪工作都是一樣的,更何況現在地球都是一個村了”這個道理我懂,但從內心來講我還是想讓他回國效力,不然,為什么會有“月是故鄉明”的無限感慨呢?
牛排再好終是他鄉,羊肉泡饃才是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