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 日

李小華

東邊的山梁上露出了半邊日頭猙獰的臉，灼熱的光束穿透山林肆意橫行。山梁下一口水田中，一位中年男子光著膀子忙碌著，他近似瘋狂地踩動著打谷機的踏板。

中年男子已渾身濕透，水田中濺起的水漿和汗水混為一體，他顧不上這些，焦慮地掃視著田埂上一堆堆稻稈。其間一堆稻稈上睡著一個僅五歲的小妮子。

中年男子瞅了一眼東山上漸漸升起的日頭，他似乎感覺日頭已超出了警戒線的位置，連忙停下手中的活計，躡手躡腳往田埂上走去。

中年男子怕驚醒熟睡中的妮子，想把閨女挪到日頭挨不到的地方。孰料，他剛走到田埂邊，小妮子“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中年男子不知所措，他用手連拍幾下自己的胸部，口中不斷地罵自己萬般不是，隨即抱起了小妮子安慰說莫哭，寶貝乖，莫哭，爸這就送你回家去！

說來奇怪，小妮子聞聲停止了哭泣，她吃力地從中年懷中掙脫出來，用袖角拭去眼角淚痕，反復叫嚷：我不回家，不回家，我要爸爸！

中年男子心中一陣酸楚，自己父母早亡，閨女的娘前年也患病撇下父女倆駕鶴西去……嘴說送閨女回家，其實，讓閨女一個人待在家里，他還真的放心不下！

中年男子笑著哄小妮子說：“好的，不回去，等爸打完稻穗一起回家。”說完抱起閨女安置到一處陰涼的地方。

中年男子剛要轉身朝田間走去時，小妮子忽然眨著一雙大眼睛，問了一句：“爸爸，您熱嗎？”中年男子沖女兒一笑，說：“只要閨女乖，不哭，爸就不熱！”小閨女嘟著嘴叫嚷著：“爸爸騙人！日頭這么大！”

“寶貝乖啊！”中年男子不再理會閨女，快步走向田間。割稻穗，摞稻穗，打稻穗，然后碼好稻稈，他已習慣了這種機械性的流程。高強度的勞作沒有摧垮他的意志，只要轉身看到閨女的身影，他便熱血沸騰，猶如一頭健壯的牛，不知疲憊。

不好！一個隨意的轉身張望，他發現不見了閨女的身影！立即扔下手中的稻穗，也顧不上穿起田埂上的鞋子，大聲呼喊著女兒的名字，光著雙腳，四處搜尋。

謝天謝地，虛驚了一場！他看到了閨女的身影，一顆懸著心總算落實！

閨女就在山梁邊，彎著小身板撿著地上的石塊，努力地朝前方扔去。小家伙小嘴巴念叨著什么，十分生氣的樣子！走近閨女身邊，中年男子聽清楚了，是“討厭”！

中年男子雙眉一皺，是誰招惹了我家閨女？他緊繃著神經，仔細地搜尋著閨女身旁的一草一木。真奇了怪了！閨女站在山梁邊一塊巨石旁，巨石四周除了小石塊別無他物。

小妮子太專注了，根本沒有發現身后的爸爸，還在繼續扔石快。她似乎累了，已然大汗淋漓。突然，她彎下身子撿石塊的時候，看見了爸爸。

“爸爸，討厭的日頭，怎么老趕不走呀？”小妮子泄氣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喘著氣，十分沮喪地說：“哼，真氣人！”哦！中年男子終于明白了，閨女是在扔石塊趕太陽。

中年男子隨意撿起石塊朝日頭方向狠狠扔去，對閨女說：“來，寶貝，爸和你一起玩趕太陽的游戲。”小妮子急了，立刻糾正說：“爸，這不是游戲，我真的很想把討厭的太陽趕下山去，這樣的話就曬不到爸爸了，看你，曬得多黑呀，都怪我還沒長個子，扔的石頭不夠遠，挨不到那日頭。”

中年男子的雙眼一熱，一把抱起閨女說：“不怕啦！剛才爸爸扔得老遠老遠，準打到那日頭，你看那日頭下去了一大截。”

小妮子迷惑地望著掛在山梁上的太陽，轉著一雙大眼晴盯著父親，好不委屈地說：“我怎么沒有發現呀？”中年男子一本正經地說：“閨女，你再仔細瞧瞧。”

小妮子注視那日頭許久，喃喃地說：“嗯，好像是有下去了那么一點點。”空曠的山崗上，父女倆注視著日頭，喋喋不休。時而父女拾起小石塊奮力朝日頭扔去，時而父女倆咯咯地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