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劇衰老

王福軍

姜曉龍書包都破得不成樣子了，他壯起膽，哼哼唧唧地跟爸開口要一個新書包。爸是個鐵匠，不耐煩地說：“明天趕集，有合適的買一個好了。”

第二天一大早，爸帶著打好的鐵鍬鐮刀，爺兒倆一起來到集市上。集市上真熱鬧，賣什么的都有，瞅著那些好吃的，姜曉龍口水都下來了，可一聲也不敢吱，他只要書包。可是，直到天都中午了爸竟然沒有做成一筆生意，爸喪氣地說：“走，回家去。”

曉龍怯怯地說：“我的書包呢？”爸瞪眼罵道：“還提書包，你沒看到老子白跑了一趟嗎？東西一樣也沒賣出去，哪有錢買書包？”

曉龍想哭又不敢哭，只得哭喪著臉跟在爸后頭往家蹭。當走到一條岔道上的時候爸驚叫了一聲，曉龍聞聲望去，天吶，地上躺著一卷錢！此時四下里一個人也沒有，猶豫了片刻，爸拾起了錢。曉龍傻傻地看著，心怦怦直跳。

第二天早上，曉龍看到爸的時候嚇了一跳，只見爸兩眼紅腫，頭發(fā)亂糟糟的，像是一夜沒睡。爸這是怎么了？

爸說：“走，再跟我到集市上去。”曉龍驚喜地問道：“干什么去？是給我買書包嗎？”

爸說：“買你個骨頭書包啊，還錢給人家。”

在集市上爸東張西望在找人。走了一會兒，忽然看到前面圍著一圈人，中間有哭聲傳過來。爸拉著曉龍三步并作兩步上前一看，只見中間一個老頭正蹲著號啕大哭，旁邊有人嘆息著說：“好多錢掉了，難怪傷心。”

爸上前問道：“大叔，你掉了多少錢？”

那老頭見有人問，甩了一把鼻涕說：“二百三十六塊錢，是我昨天賣豬娃的錢，都怪我灌了兩口黃湯，不知怎么就丟了……”

爸從口袋里掏出那卷錢，說：“一分不少，是我拾到的。”

在爺兒倆回家的路上，爸說：“這一夜我眼都沒閉一下，折騰死我了。我一直不停地想，一個人丟了這么多錢該多傷心啊，我昧下這么多錢會不會遭雷打？多虧今天來了。”

曉龍一臉放光地看著爸，說：“難怪一大早看到你的樣子那么難看，就好像老了十歲。”

爸點點頭：“做虧心事的感覺太難受了。”

就在這時身后有人叫起來：“等等、等等！”

爺兒倆回頭一看，是那老頭，老頭一臉喜氣地跑過來，說：“怎么就跑得這么快呢？可攆死我了。小兄弟，你做了這么大的好事，我心里著實感激，我尋思著就給你娃買了個新書包，他上學用得著，你也不要嫌棄，咱兩家以后多來往，你是個好人。”

老頭走了，爺兒倆傻傻地看著嶄新的書包，半晌爸抬起頭說：“咱缺個書包，書包就來了。我的個天，原來老天爺真的一肚子數(shù)，欺不得、欺不得啊！”

時光飛快，眨眼間姜曉龍快三十了。沒有錢就沒有房子、沒有車子、沒有老婆，好不容易交到的一個女友，誰知前些天發(fā)出了最后通牒：再不買房子，拜拜！急紅了眼的曉龍一下瞄上了隔壁的一個老頭。

此時曉龍在一個小縣城打工，租住在郊區(qū)一幢孤零零的樓里，這兒魚龍混雜，什么人都有。更奇妙的是，房東老太太根本不問你有沒有身份證，只要給錢就讓住。

被曉龍瞄上的那個老頭一直以來孤身一人，住在隔壁一間破得隨時會塌的平房里，看上去年近六十，身材瘦小干枯，頭發(fā)稀少花白，整天佝腰彎背地收破爛，從來不說一句話，從沒見一個親朋好友上門。聽人說收破爛有時候也能賣不少錢，而且這老頭平時也不見有什么花銷，兜內(nèi)肯定存有一筆錢，更重要的是，這樣的人從世界上消失都沒有人會注意。曉龍想：如果干上一票，結(jié)果肯定是無頭案。

可是，接下來曉龍忽然發(fā)現(xiàn)，自從下了這個決心后一切都變了，開始變得魂不守舍，不是熱水倒在手上就是一頭撞在門框上，有一次差點兒撞上一輛急馳而來的汽車。慢慢地他開始變得神經(jīng)質(zhì)，看誰都覺得人家窺破了他的心思。接下來開始睡不著覺，一夜夜的好漫長。

這天早上，又是一夜未眠的曉龍沒精打采地起了床，無意中瞥了一眼鏡子，他一下子呆住了，鏡子中的自己眼泡虛腫、神情萎靡，眼角耷拉著，臉皮起皺，像是個風燭殘年的老頭。這是我嗎？怎么衰老成這個樣子了？

突然間，多年前發(fā)生在爸爸身上的一幕浮現(xiàn)在眼前，那時爸爸只不過是拾到一卷錢就給折騰得不成人樣子了，而現(xiàn)在自個兒是要做小偷啊！

你個不成器的東西！“啪”的一聲，曉龍惡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個大嘴巴。

女友來了，冷冷問道：“房子的事情怎么樣了？”

曉龍低著頭說：“對不起，我存的錢只夠在鄉(xiāng)下老家砌房子，在城里買房子我真的辦不到，我可不想一夜變老。”

女友一臉好奇：“什么意思？”曉龍便把幾天前的心事一一講了，講過后一臉慚愧地說：“我實在說服不了自己走上邪路，失眠的滋味太難受了。”

女友急了，喊道：“我讓你買房，是逼你想法走正道掙錢，不是逼你干壞事好不好？不過你倒是心善的人，這樣看來，跟著你這樣的人或許發(fā)不了財，但能夜夜睡得著覺。”

曉龍一聽興奮得了不得，嚷道：“你改主意了？放心，我一定會好好掙錢的。對了，明天就是你生日，你一向喜歡攝影，我給你買個相機作為生日賀禮吧。”

女友嘟著嘴道：“一部相機就想糊弄我啊？再說，生日送相機早就過時了。不過，沒有房子，送個好手機也行。”

回過頭曉龍就買了個好手機，買下來后新奇，便站在二樓窗戶前拍照，拉近了拍那些雖然同住一幢樓但不相識的人。此時正是下班時間，大伙陸陸續(xù)續(xù)回來了，曉龍拍得不亦樂乎，好手機的拍照效果果然比一般的手機清楚多了。

第二天一大早，曉龍和女友上街買了好多菜，兩人準備慶祝生日，誰知一回來發(fā)現(xiàn)出事了，隔壁那間平房四周拉起了警戒線，圍著好多警察。原來，隔壁老頭死了，是夜里被人殺死的，初步估計是有人在夜里偷老頭的錢，不料驚動老頭，打斗之下小偷打死了老頭！

曉龍聽著聽著，忽地出了一身冷汗。

警察來到曉龍住的這幢樓，開始調(diào)查所有住戶的信息，可是查來查去發(fā)現(xiàn)缺少一戶，據(jù)鄰居反映，此人剛剛搬走還不到兩個小時。房東老太很快被叫來，可是她一問三不知，完全說不清那個租戶的信息。

曉龍忽然想起了女友的新手機，忙找到警察，說：“巧了，我有那人的照片。”

過了幾天警察再次過來，一來就握住曉龍的手說：“謝謝你提供的照片，可幫了我們大忙了。”大伙一聽命案破了都很高興，這時警察又說：“再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那個被殺死的老頭可不是一般人，他是一個通緝犯，貪了單位好幾百萬，實際上他才四十來歲。”

大伙驚叫起來：“不可能，他看上去都六十出頭了。”

警察意味深長地說：“你們可知道他一直過的是什么日子？成年累月東躲西藏、擔驚受怕的，能不顯老嗎？”

警察走了，臨走前做了兩件事情，一是獎勵了曉龍一筆錢，二是給曉龍單位送了一封表揚信。單位領導一聽十分高興，說曉龍為單位長了臉，要表揚，還要升職。

走出單位，燦爛的陽光灑了一身，曉龍和女友深情地依偎著，曉龍深吸一口氣，說：“現(xiàn)在輪到那個殺人犯在牢里急劇衰老了。親愛的，自然老去的感覺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