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口罩

陳志榮

李眾生開了家“眾生藥店”，這幾年風生水起，生意做得很不錯。臘月廿九，他還在杭州聯系業務，打算進一批春節期間所需的藥品，當得知新冠肺炎暴發后，知道社區必然急需口罩，連忙給妻子王麗蘭打了個電話，要她馬上給所在的春江社區捐一箱口罩。

大年三十中午，李眾生匆匆忙忙趕回家。他先到藥店看了看，忽然發現放在倉庫角落里的一箱口罩不見了。他擔心的就是這個，難道妻子捐的是這箱口罩？如果真是這樣，在這非常時期，可要出大事情的。

說起來，這箱口罩已放了好幾年。那年，有家醫療器械廠的業務員上門推銷，把裝有八百只口罩的一個紙箱放在店里，說賣掉了再結賬，銷路好再來送貨。然后，業務員留下一張名片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李眾生打開紙箱檢查，發現是些不符合標準的劣質口罩，就打電話給那位業務員，指出質量問題，讓他把這箱口罩取走。業務員嘴上答應，但一直不來拿。

李眾生多次打電話到那家廠子，也只是口頭應承，并不來領。這箱口罩對于李眾生來說，成了一個燙手山芋，實在沒辦法處理。

李眾生的堂兄李眾田，是收廢品的，眾生藥店的廢紙箱都歸他收。他多次要堂弟把這箱口罩當廢品賣給他處理，李眾生就是不答應，因為如果處理掉了，那家醫療器械廠找上門來，就得按他們的價格付款。再說，李眾田有點愛占小便宜，多半會把口罩轉賣出去，這就更糟了。于是，這箱口罩就這么擱下來，一放已五年多了。

這箱劣質口罩平白無故地不見了，它的去向，王麗蘭應該清楚，李眾生就給她打電話，可一直無法接通。這可怎么辦？

為弄清口罩的事，李眾生問店里的營業員，她們說昨天下午，老板娘和李眾田一起來的，是李眾田幫忙將口罩抬上電動三輪車送往社區的，至于是不是那箱劣質口罩，她們也沒注意。

想到事情的嚴重性，李眾生馬上來到春江社區，向工作人員說明老婆可能將劣質口罩捐贈了。

社區的人一聽也緊張上了，因為縣人民醫院就在這個社區范圍內，社區已把口罩轉贈給了縣人民醫院。縣人民醫院已設立新冠肺炎患者治療點，一旦給那些醫務人員使用，后果不堪設想。

社區干部急忙操起電話，給縣人民醫院打過去。縣人民醫院派人進行了仔細檢查，發現接受的捐贈口罩都是符合標準的合格品，便回電告訴了春江社區。

事關重大，李眾生還是不放心，特意去了縣人民醫院。那箱口罩大部分已分發給醫生和護士使用了，李眾生看了看剩下的口罩，以及那只包裝的箱子，都是自己店里正在出售的，不是劣質口罩。

這是怎么回事？那箱劣質口罩到哪里去了？李眾生想，還得馬上找到王麗蘭，問個明白。

可是，王麗蘭的電話還是打不通，李眾生再打給她的親朋好友，都說不知道。眾生藥店的營業員說，今天上午九點半左右，老板娘來過藥店，轉了下就走了。平時，她只要外出，都會打電話告訴自己的，今天怎么啦？李眾生的心不由揪了起來，會不會出什么事了？

事到如今，只有求助警察了。李眾生來到城西派出所，說明原委。民警調出監控錄像，查看起來。

上午九點十五分，王麗蘭拎著小包，從家里出門，在藥店轉了下，來到富春江邊，往親水平臺走下去，這里是漁民從江中捕魚回來賣魚的地方。

昨晚，王麗蘭還在電話里告訴李眾生，說過年的魚還沒有買，年年有余，魚是不能少的，明天要去親水平臺買幾條富春江里的鮮魚。因為親水平臺是監控盲區，她買魚的畫面沒有看到。

過了二十來分鐘，突然，救護車駛來，就在親水平臺旁的路邊停下，醫護人員從臺階下去。不一會兒，擔架上抬著一個人上來了，看不清是男是女。李眾生感到一陣不安，又看了一會兒監控，卻不見王麗蘭上來。這下他蒙了，難道擔架上那人就是王麗蘭？

李眾生慌忙離開派出所，來到親水平臺，向賣魚的漁民打聽。漁民告訴他，大約一個半小時前，有位婦女來買魚，因為這里是現買現殺的，地上都是魚血，那婦女買好魚，鞋子上沾了污血，她到江邊臺階下的水里擦洗，腳一滑，前面是江水，她本能地往后一仰，摔倒時后腦勺碰在水泥臺階上，便不省人事了。

事發突然，漁民們馬上打了急救電話，人可能被送到縣人民醫院了。后來，漁民從江水中發現一只拎包，就撈了起來。李眾生說了王麗蘭的身份證號碼，漁民和包里的證件一核對，果然相符，便把拎包交還給他。李眾生查看了一下，包里的手機被水浸了，怪不得一直打不通呢。

李眾生趕到縣人民醫院，來到急診室詢問，發現在親水平臺受傷的人，正是妻子王麗蘭。她傷勢不重，已經清醒過來，沒有事了。李眾生辦好手續，把她扶上汽車回家了。

路上，李眾生問她那箱劣質口罩到哪里去了。王麗蘭說，她怕營業員忙中出亂，把那箱劣質口罩當作正品出售，特意用黑色尼龍袋包了一下，放到樓梯下的雜物間里了。

李眾生把妻子送回家后，還是不放心，又來到藥店，發現雜物間的那些廢品已處理得干干凈凈。包著黑色尼龍袋的那箱口罩還在，他這才松了一口氣。正要走，忽然又覺得為防萬一，還是檢查一遍為好。他把黑尼龍袋拆開，感到紙箱非常輕，好像是空的。紙箱上的封條已經動過，打開一看，里面空空如也，一只口罩也沒有了。

他當即來到店堂，問營業員，昨天上午到今天，有誰來過雜物間？營業員說，雜物間里堆滿了廢品，昨天快下班時，李眾田把所有的廢品都拉走了，光紙箱就有九十多斤，是他拿出來叫她們看秤的。

如果李眾田把口罩當廢品處理，不可能讓紙箱和尼龍袋按原樣擺著，肯定是他看到現在市場上口罩緊俏，想偷偷拿去賣的。怕被李眾生發覺，才布下這“空城計”。

李眾生越想越害怕，劣質口罩如果流向市場，后果不堪設想。情況緊急，李眾生連忙拖出電瓶車，風馳電掣般來到李眾田的家門口，敲了下門。李眾田的妻子在貓眼中見是李眾生，便開了門。

李眾生進門便看到李眾田好像在整理口罩。大概口罩放久了，出現霉點，他這是準備清除污點后再去賣？李眾生加快腳步走過去一看，呆住了，原來堂兄在用剪刀剪口罩。這是怎么回事呢？

李眾田看到李眾生過來，便站起來，端過一張凳子，請他坐下，然后才道出了實情。眾生藥店里的那箱劣質口罩，他以前就知道。現在市場上口罩緊缺，他便打起了那箱口罩的主意。整箱搬去的話，店里的營業員會打電話告訴李眾生，這樣做肯定行不通，于是就把那些口罩從紙箱里取出來，放入尼龍袋，混在廢紙箱中弄了出來，想拿出去零賣。

李眾田接著說：“回家的路上，我看到那些六七十歲的老人義務值勤；到家后，電視正在播放醫護人員馳援武漢的新聞。大家都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斗中沖鋒陷陣，我如果還干這種損人的事兒，我還是人嗎？我想，這箱口罩留著，只有壞處沒有好處，還是將它們剪壞沒法用了，才放心。”

原來如此，李眾生長出一口氣，這下，他終于可以安心過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