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虛氣留滯”論初發型2型糖尿病的病因病機

徐曼曼 韋妮娜 崔翰明

[摘要] 初發型2型糖尿病屬于中醫“消渴”范疇，其病因病機復雜多變，且無典型的臨床表現，增加了認知的困難性。本文結合“虛氣留滯”理論，對其病因病機特征進行分析，認為情志內傷、飲食不節及稟賦不足是其發病條件;諸氣不足、臟腑虧虛是其發病基礎;氣滯、血瘀、痰濁、毒聚等病理產物是其發病環節;虛氣與留滯相互影響，“虛”“滯”互為因果，形成螺旋式發展的病機模式，為糖尿病早期干預提供了新的思路，具有重要的臨床指導意義。

[關鍵詞] 初發型2型糖尿病;虛氣留滯;病因病機;病理產物

[中圖分類號] R255.4 ? ? ? ? ?[文獻標識碼] A ? ? ? ? ?[文章編號] 1673-7210（2020）07（a）-0116-04

[Abstract] Newly onset type 2 diabetes belongs to the category of “thirst quenching” in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Its etiology and pathogenesis are complex and changeable， and there is no typical clinical manifestation， which increases our difficulty in understanding it. Based on the theory of “deficient-qi stagnation”， this article analyzes its etiology and pathogenesis characteristics， and conclusions are achieved that internal trauma， inadequate diet and inadequate endowment are its morbidity condition; insufficient qi and deficiency of viscera are the basis of its pathogenesis; pathological products such as qi stagnation， blood stasis， phlegm turbidity and poisonous aggregation are the pathogenesis; qi deficiency and stagnation interact with each other， and “deficiency” and “stagnation” are mutual causes and effects， forming a pathogenesis model of spiral development. It provides new ideas for early intervention of diabetes and has important clinical guidance significance.

[Key words] Newly onset type 2 diabetes; Deficient-qi stagnation; Etiology and pathogenesis; Pathological products

虛氣留滯，也稱為“虛氣流滯”，即元氣虛衰、氣血津液等流動物質發生郁滯的病理變化[1]。在宋代楊士贏《仁齋直指方》“虛氣留滯”理論的基礎上，王永炎院士根據多年來的臨床實踐并結合中醫理論所形成的新的中醫病機觀點，可用以闡釋中醫內科多種疾病的共同病理環節，如糖尿病、抑郁癥、冠心病、癌癥等[2]。近年來，由于人們生活方式的轉變，糖尿病已成為第3位危害人類健康的慢性重大疾病。2008年的流行學數據顯示，中國處于糖尿病前期的患者約有1.48億[3]。而在2013年的一項數據顯示，中國成年人糖尿病前期發病率大幅度增加，約占50.1%[4]。截止到2045年，全球將會有近7億糖尿病患者[5-6]，因此初發型2型糖尿病患者將呈爆發性增長。中醫認為，糖尿病屬于“消渴”“消癉”“肺消”“膈消”等范疇，中醫是從整體、人體的大系統來進一步認識初發型2型糖尿病，在臟腑功能虧虛的基礎上，氣血津精疏布失常，致氣滯、血瘀、痰濁、毒聚等病理產物聚集，留滯而為該病。盡管其病機復雜，但可概括為虛氣和留滯兩端。本文試探討兩者關系的內涵，以更好地運用中醫基礎理論指導臨床實踐。

1 初發型2型糖尿病的病因

任何一種疾病的發生都有其起病原因及病變臟腑，消渴病的病因病機在中醫藥古籍中早有記述，但所涉范圍較為寬泛。本文將初步分析總結古代典籍對于消渴病因病機的認識，為取得更好的臨床療效提供思路。

1.1 七情內傷

強烈持久的精神刺激，可使機體臟腑精氣疏泄失常，以至氣機不利，七情不暢，郁久化火，上刑肺金，中灼胃液，下耗腎液，導致肺脾腎功能失常，津液泄于下而發為消渴?！鹅`樞·五變》曰：“怒而氣上逆，胸中蓄積，血氣逆留，髖皮沖肌，血脈不行，轉而為熱，熱則消肌膚，故為消癉?！眲⒑娱g《三消論》云：“五志過極皆從火化，熱盛傷陰，致令消渴?！本f明情志失調或持續不解，則會造成臟腑精氣陰陽的失常，誘導其發病。大多數初發2型糖尿病患者在發病初期就有長期的精神病史，主要為易怒易喜、焦慮、憂愁等表現，臨床多見渾身疲乏、四肢無力、倦怠懶言、情志抑郁、脘腹脹悶、食少納呆、舌淡苔白脈細等表現。

1.2 飲食失節

肥甘厚味食用過多，可使脾胃受到損傷，進而導致其運化功能紊亂，化熱傷津，消谷耗液，經絡臟腑均失濡養而發為消渴[7]?！端貑枴て娌≌摗吩唬骸胺拭乐l也。此人必數食甘而多肥也，肥者令人內熱，甘者令人中滿，故其氣上溢，轉為消渴?！薄夺t學衷中參西錄》中張錫純提出“消渴起于中焦”。以上均說明若飲食不加以節制，化生氣血功能失常，進而損傷脾胃中焦，可導致消渴的發生。在2型糖尿病初期，由于脾虛，轉輸功能失常，糖本身作為一種精微物質，收納失常，致使在體內異常堆積，形成高血糖等相關病理變化。另外，酒，走于脾胃，助濕化熱，困厄脾氣[8]，耗傷脾胃陽氣也是消渴發生發展的重要因素。《千金要方·消渴》云：“凡積久飲酒，未有不成消渴者。”Zhang等[9]針對40歲以上男性潛在糖尿病患者的一項臨床研究顯示，過量飲酒是糖尿病初發階段的獨立危險因素。

1.3 先天稟賦不足

早在戰國時期，先天不足就已引起醫家的重視，甚至認為其是發生消渴的基本原因[10]。如《靈樞·無變》：“人之善病消癢者，何以候之……五臟皆柔弱者，善病消癉?！本珵槿松荆迮K主藏精，若先天稟賦不足，機體虛弱，氣不固精，腎臟無精可藏，再復因勞倦內傷，調攝失宜，終致精虧液竭而發為消渴。初發型2型糖尿病患者大多形體肥胖，現代醫學研究認為，遺傳因素是肥胖型2型糖尿病患者發生、發展的主因，且相關研究解釋了諸多與之相關的易感基因[11]。此外，有報道顯示，因母體因素導致營養不良、發育遲緩及低體重兒在成年后患肥胖型2型糖尿病的風險大大增加[12]。

2 “虛氣留滯”是基本病機

關于消渴病的病機，歷來眾說紛紜，各有千秋，古往今來提出的有臟腑病機論、氣血陰陽病機論、痰濕熱毒病機論以及分期病機論，可見消渴病機的復雜性。筆者認為，“虛氣留滯”非常符合初發型2型糖尿病基本病機。2型糖尿病發病初期，各臟腑功能失調，正氣虧虛明顯，耗損元氣，造成全身慢性虛損，為致病之因;人體之氣、血、水流通不暢，致氣滯、血瘀、痰濁、毒邪等病理產物聚集，為發病之標。虛氣與留滯互為因果為病，繼而出現各種并發癥，臨床中醫辨證多為本虛標實。

2.1 虛氣是初發型2型糖尿病發病之本

中醫是古代哲學與醫藥相結合的科學，追古溯源，“虛氣”本是哲學思想的體現，主要用來解釋“太虛”和“氣”的關系[13]。古代醫家首次提出“虛氣”一詞的當屬清代費伯雄，其《醫醇賸義》曰：“操煩太過，營血大虧，虛氣無歸，橫逆脹痛?！闭J為若操勞太過可導致氣（陽）血（陰）兩方面的不足，關于“虛氣”的概念目前尚沒有清晰的定義，仍處于探索階段，縱觀古今醫家，筆者認為主要有兩種內涵：①諸氣虧虛;②臟腑虧虛。

2.1.1 諸氣虧虛 ?《難經·八難》曰：“氣者，人之根本也?！睔庾鳛槿梭w內一種極精微物質，充斥于人體五臟六腑四肢百骸，維持著機體的正常生命活動。各器官功能發揮正常，氣運行無阻，則人體無礙;若臟腑功能生變，以致氣流通不暢，或疏泄太過，或到達不及，或瘀積于機體局部，可引發多種病變。明代戴元禮《證治要訣·三消》謂：“三消得之，氣之實，血之虛也，久久不治，氣盡虛?！弊Ｕ坑柘壬蔡岢觯皻馓摑崃簟笔翘悄虿“l生、發展的核心環節，貫穿疾病始終[14]。初發型2型糖尿病多因七情內傷，飲食失宜以及稟賦不足，損傷脾胃，中焦運化水谷精微受阻，以致氣不化生;或陰津虧損，燥熱偏盛，煎灼肺液，主氣司呼吸功能減退，清氣不足，宗氣衰少。經歷如此病理環節，人體四氣虧虛，其推動、固攝、防御、氣化等功能減退，人體正常生理功能運行受阻，構成發病基礎。

2.1.2 臟腑虧虛 ?依據諸多典籍條文，“虛氣”之“虛”也有臟腑虧虛之意。如《幼科類萃》有“脾胃內弱，每生虛氣”，認為“虛氣”來源于脾胃;《黃帝內經素問集注》有“虛氣上逆，則血隨而上行，虛氣下逆，則聞呻吟之病音”，其“虛氣”來源于肺;《中西匯通醫經精義》有“虛氣浮，宜安神丸之類”，其“虛氣”來源于心。結合臨床實踐筆者發現，初發型2型糖尿病大多數表現為情緒不穩定、形體肥胖、飲食不佳、倦怠懶言等表現，而非典型的“三多一少”癥狀，因此，筆者認為“脾虛”和“肝郁”在疾病初期是發病關鍵，更有代表性。

糖尿病的起病臟腑在脾，由此引發了“脾虛致消”的病機理論[15]?！秱H山堂類辨》曰：“有脾不能為胃行其津液，肺不能通調水道，而為消渴者?！痹诔醢l型2型糖尿病階段，就已經有脾胃的損傷，生化不足，不能厚德以載物，血糖生化受阻，留滯血中，土壅中滿，發為肥胖。施今墨先生認為，脾虛是消渴病機的關鍵，脾虛輸布失常，體內血糖作為一種精微物質無法正常布散于機體，則會流注下焦，導致糖尿[16]?，F代中醫研究者認為，胰島素的分泌與脾氣相關，脾虛不運，則聚濕成痰[17]。鄒亞蘭等[18]認為，中焦是糖尿病前期病位之關鍵，濁聚津滯是其發病特點，治療上應健脾化濁布津。

早在清代，黃坤載就認為“消渴之病，獨責肝木”?！度摗吩唬骸胺蛳?，……或由于耗亂精神，過違其度，燥熱郁盛所成?！敝赋銎湎手l生與肝經郁熱密切相關。相關研究已經證實，初發型2型糖尿病患者大多數存在精神疾病病史，且隨著疾病的進展，約48%的患者會表現出抑郁樣行為[19]。在《丹溪心法》中就已經使用順氣散治療消渴，現代研究在運用疏肝行氣之法治療初發2型糖尿病方面，已取得較好療效[20]。

2.2 留滯為初發型2型糖尿病發病之標

“氣為血之帥，血為氣之母”，氣與津液的關系類似于氣與血的關系。氣運行無阻，則血脈調和，津液正常輸布，通而不滯;氣虛運行受阻，則津血凝滯，可導致一系列“因虛致滯”的病理變化，正所謂“氣健則升降不失其度，氣弱則積也”。消渴者臟氣虛弱，氣機運行無力，可發為氣滯、血瘀等病變。

2.2.1 留滯之氣滯 ?全身之氣的正常運行離不開血和津液，血和津液載氣而行，滋養四肢百骸，消渴病患者臟腑虛弱，化生不足，加之津虧液少，致氣漂浮無所歸，過度耗散，加重全身氣虛、氣滯病變。氣滯于脾胃，則化生水谷精微功能受阻，食少納差;氣留滯于肝，則疏泄功能失常，可致郁郁寡歡、脅痛口苦;氣留滯于肺，主氣司呼吸功能紊亂，可致氣短痰多;氣留滯于經絡，運行全身氣血受阻，可致機體疼痛及運動障礙。初發型2型糖尿病是一種全身氣機失調的代謝性疾病，肝郁氣滯是其基本病機之一，因此重視疏肝理氣是臨床的重要治法。

2.2.2 留滯之血瘀 ?隋代巢元方認為血瘀的產生是“血行失度”，血液運行不暢則成瘀積，阻滯于臟腑、經絡、形體、官竅的某一局部，進而產生全身性的病變?，F代臨床和實驗研究證實，在糖尿病發生、發展進程中，瘀血作為致病因素貫穿始終。祝諶予先生最先提出糖尿病血瘀證的證據，有“瘀血為患”的觀點[21]。消渴病患者津傷血少，無以充血則血脈不利。因此，氣或津液運行輸布失?？蓪е卵耗郎?，進而留滯為瘀血，影響身體功能的正常運行。

2.2.3 留滯之痰凝 ?痰凝是人體水液代謝障礙所形成的病理產物，肺失宣降，津液不布，脾失健運，水濕內生，肝失疏泄，氣機郁滯，均可聚而為痰?！夺t述》曰：“化失其正，則臟腑病，津液敗，而血氣即成痰涎?！碧敌耙坏┬纬芍螅魷跈C體，影響氣機津血正常運行，作為一種致病因素，進而產生氣滯、血瘀病變，對于消渴病患者可出現肢體麻木、疼痛等表現。現代研究中，周麗波等[22]發現，痰凝是初發型2型糖尿病常見證候之一。仝小林教授主張糖尿病早期治療應重視化痰去濁，提早診治，預防或延緩并發癥的發生[23]。

2.2.4 留滯之毒聚 ?氣滯、血瘀、痰濁等病理產物留滯日久，相互搏結，或為瘀毒，或為痰毒，或郁而化生火熱之毒，而發為瘡毒癰疽，均是“氣虛生毒”病理狀況的反應[24-25]。毒邪作為一種致病因素，經常在各種慢性病，難治病中發展成病理因素，在消渴病患者中毒邪凝滯氣血，流注經脈，筋脈失養發為各種并發證，頑固難愈，甚至筋爛骨脫。由于元氣虛衰、氣血津液發生郁滯，形成“留滯”，“久病入絡”，痰、瘀、毒阻滯損傷脈絡，日久也可導致絡脈瘀阻。

2.3 虛氣與留滯相互影響，互為因果

初發型2型糖尿病的形成多是情志、飲食、先天稟賦不足等不斷發展，進一步耗傷氣血，致臟腑虧虛，主要是脾和肝功能失調，加重病情進展，致陰損及陽，漸致陰陽兩虛，五臟虛衰，“虛氣”形成。消渴病各種病因造成氣血不足，不能布達全身可發生“歸并”而阻，運行無力致血流遲緩而為滯，亦可因瘀血痰濁阻滯而發為留滯，耗傷人體精氣，使虛者更虛，實者愈實。本病有諸氣不足、臟腑虛衰之虧損，又有痰濁、瘀血、痰濁、毒邪等互相交阻，則出現“滯”的病理狀態。因“虛”而“滯”，滯留日久，傷及正氣，又可加重“虛”，最終形成“虛”“滯”互為因果，以“虛”為本，以“滯”為標，“虛”“滯”相伴的病理狀態?！疤摎狻笔且颍傲魷笔枪?，兩者相互影響形成螺旋式發展的病機模式。

3 小結

糖尿病是一種致病因素繁多、危害較大、周期較長的慢性代謝性疾病，在疾病發生、發展過程中，其病因病機并不是一成不變的，初發型2型糖尿病因其發病較早，癥狀不典型，增加了對其病機認識的困難性，筆者認為從氣血津液辨證來看，虛氣留滯更符合初發型2型糖尿病的病機。現如今與糖尿病中醫病機相關的循證醫學研究相對較少，虛氣留滯病機尚正處于百家爭鳴階段，應在與臨床實踐結合的基礎上，進行大規模多中心臨床研究得出統計數據，更加科學地推敲病因病機與疾病進展之間的關系，最大限度地發揮中醫藥對糖尿病的優勢作用，減緩其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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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稿日期：2019-1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