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內容摘要:新時期以來,文學史對《邊城》的書寫集中在對“翠翠”“人性美”的評價,主要是以翠翠形象建構及其文學史意義建構為主體。這構成了沈從文的文學理想——“人性的希臘小廟”。但是,《邊城》在現代文學史“翠翠”經典化過程中,也存在一些問題,(一)從作家塑造藝術人物形象的視角而言,《邊城》中的“翠翠”過于完美,是存在問題的。(二)近三十年來,文學史對“翠翠”的人物形象評價并沒有豐富發展,“翠翠”從一登上文學史舞臺,就已經定格人物形象。
關鍵詞:《邊城》 翠翠 形象建構 經典化歷程
《邊城》[1]寫作于1931年,是沈從文最負盛名的代表作,原載于1934年《國聞周報》第11卷中,1934年10月由上海生活書店出版單行本。《邊城》作為重要的現當代小說之一,已入選中學教材與大學教材。本文主要以新時期的14部文學史為主要研究對象,梳理《邊城》中“翠翠”等一系列人物的形象生長脈絡,展現這一時期文學史學者對《邊城》的“翠翠”的關注與評價。
一.翠翠的文學形象建構:單純善良、天真活潑的“邊城”少女
1983年,在山東師范大學附設自修大學編寫的《中國現代文學史》中,翠翠作為重點分析的對象,主要突出其“單純活潑,稚態可掬”的童真美和“活潑機靈”、“晶瑩清澈”的靈魂美,剖析其從“童真美”轉變為“性愛美”的轉變過程,展現其“溫柔、明慧、鐘情和堅貞”[2]。自此,翠翠“美麗、健康、誠實、忠貞”的整體形象就活躍在我們眼前。后來的文學史基本接續此論斷。1984年,唐弢的筆下翠翠僅僅是“美麗、熱情、單純”[3]的。1987年,錢理群等書寫的翠翠“溫柔、純凈,忠貞于愛情,從內心到外表晶瑩剔透,都是姣好的”[4]。1989年,郭志剛、孫中田書寫的翠翠“純凈、天真、活潑”[5]。1993年,葉雪芬、舒其惠書寫翠翠“天真活潑”、“單純善良”、“美麗與可愛”、“溫柔純凈、忠于愛情”、“真誠、直率和熱情”,“有著詩意的純潔而豐富的內心世界”“對美有敏銳的感受”,“在快樂中會時時感到憂郁”[6]。他們注意到翠翠雖然天真單純,卻展現了“湘西人堅強的生命意志和生活能力”[7],這對翠翠的性格特點是一個發展。1993年,凌宇作為國內研究沈從文的專家,他將翠翠、儺送一同進行評判,認為他們內涵著“勤勞、樸實、善良,信守著人性的本來”[8]。他還創新性地提出翠翠選擇“走車路”(請人提媒說親)和“走馬路”(唱歌求愛)的象征意義,他對這兩種求愛形式給予文化分析,“走車路”是“一切由雙方家長作主”,“走馬路”則是“一切由自己作主”。這是翠翠對哥哥天保和弟弟儺送的選擇,結果是翠翠拒絕了“車路”而選擇了“馬路”,即翠翠選擇了“一切由自己作主”,這體現了翠翠“能自主自為,不為外物所誘,堅定不移地抗拒著‘命運施加的壓力”[9]。凌宇發現了翠翠的自我生命意識,翠翠的形象不斷被豐富發展。1998年,錢理群等在修訂版中,認為翠翠“恬靜、溫柔、純凈,忠貞,從外表到內心皆姣好無比”[10],他們還分析了翠翠的愛,“十分含蓄,朦朦朧朧”[11]。1999年,朱棟霖等挖掘了作為“愛”與“美”化身的“翠翠”形象,“清明如水晶的眸子”,“清澈純凈的性格”,“天真善良,溫柔恬靜”,“矢志不移,執著地追求愛情”[12]。2002年,王澤龍等在翠翠“秀外慧中”、“對愛情理想的追求和執著”的形象基礎上,又增添了翠翠“喜歡勞動”、“對人生責任的勇敢承擔”[13],他們注意到翠翠性格當中的勇氣與責任感。2009年,喬以鋼評價翠翠:“表里如一的健康、美麗,不涉功利的自在、透明,堅韌、勇敢的自主自為”[14]。
可見,文學史對翠翠的形象變動不多,十幾部文學史對翠翠性格的評價較為一致,都認為翠翠性格“天真活潑”、“單純善良”、“美麗與可愛”、“溫柔純凈、忠于愛情”、“真誠、直率和熱情”,只是每位編者書寫的側重點不同。翠翠的人物形象發展的幾個關鍵要點主要體現在:葉雪芬、舒其惠發展其“堅強的生命意志和生活能力”[15],凌宇發展其“能自主自為,不為外物所誘”[16]自我生命意識,王澤龍等發展了翠翠的“喜歡勞動”[17]以及性格當中的勇氣和責任感。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在對翠翠的文學史書寫中,翠翠隱秘的心理分析是很重要的形象生長點。1983年,山東師范大學附設自修大學第一次對翠翠作深度的心理分析,展示其“性愛美和人情美”[18]。1991年,馮光廉等對翠翠第二次作細膩的心理分析,生動地展現翠翠的細微的情緒變化:“情竇初開——相遇、傾心——靈魂冉冉飛升——倉皇退避”,以及其“純情專一、深情自重”[19]的氣質個性。1993年,葉雪芬等注意到沈從文對翠翠“細膩的心理刻劃”[20],集中在翠翠的愛情心理變化描寫。2002年,王澤龍等也注意到翠翠性格的變化:“情竇初開時的若有所思”——“傾心于儺送卻又怕見儺送的倉皇羞怯”——“對人生百味的沉思咀嚼”[21]。心理分析方式的引入使得翠翠的形象更為靈動鮮明,更為立體飽滿。可見,翠翠的人物性格從她登上文學史舞臺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幾乎被定格,后續發展較少,文學史對她的發展側重于心理分析。
二.翠翠的文學史意義建構:“美的理想化身”
翠翠的文學史意義也在不停地被編者建構與發展,從她登上文學史舞臺伊始,就已然成為沈從文“所追求的質樸自然的人性美的情愛美的美學理想”[22]。1987年,錢理群等認為翠翠是沈從文“美的理想化身”[23]。1991年,馮光廉等賦予翠翠新的形象意義,將翠翠當做理想的“東方人格”,“既是沈從文對漸已失去的美的哀婉,對現實庸俗丑陋的義憤,又是重新建構未來人格、道德情趣的藍圖”[24]。他們將翠翠上升到“東方人格”的代表,這對翠翠的形象意義而言,是一次具有劃時代意義的論斷,翠翠的文學史意義變得更為重要。這一論斷被王澤龍等(2002年)所接續[25]。1998年,錢理群等認為翠翠代表著“典型的湘西人生樣式”——“這種‘人生是美麗善良的,但卻被引向了毀滅”[26],這樣的少女是沈從文“美的理想化身”,她的象征性與外延不斷擴大,從一個獨立的女性形象發展成為富有地域特性的類型代表[27]。1999年,朱棟霖等第一次提到翠翠的困境,認為其困境從整體上成了人類生存處境的象征[28],這是十四部文學史中唯一一次提到翠翠命運的象征性。2000年,程光煒等提出翠翠是沈從文的理想人物,又在這些人物身上添加了“神性之光”,“體現著人性中莊嚴、健康、美麗、虔誠”,也反映了沈從文身上的浪漫主義和古典主義情懷[29]。2007年,朱棟霖等在重復上一版本對《邊城》的評價之外,添加了“翠翠”的意義,即翠翠的女性形象與作者都市題材作品中的女性形象形成鮮明對比[30]。2009年,喬以鋼則是這樣評價翠翠的:“表里如一的健康、美麗,不涉功利的自在、透明,堅韌、勇敢的自主自為,成為了沈從文人性理想最完美的化身”[31]。因此,翠翠的文學史意義在不斷上升,從“美的理想化身”[32]——理想的“東方人格”[33]——“典型的湘西人生樣式”[34]——“人類生存處境的象征”[35]——“神性之光”[36]——與都市題材作品中的女性形象形成鮮明對比[37]——“人性理想最完美的化身”[38],自此,編者賦予并建構了翠翠豐富而又極其重要的文學史意義。
三.結語
可見,新時期以來,“翠翠”的形象建構不斷驗證著沈從文書寫《邊城》的“‘重造民族品德”[39]的社會理想。因此,《邊城》成為中國現代文學史不可或缺的文學經典之一。可是,“翠翠”經典化歷程中,也存在著一些問題。(一)《邊城》中的“翠翠”接近完美,甚至接近“神性”,從藝術塑造人物形象的角度而言,是存在問題的。其實,我們明明可以指出翠翠的膽小,她并不是完美的。可是近20部文學史,卻無人提及“翠翠”的形象建構問題,這是問題之一。(二)近三十年來,文學史筆下的“翠翠”并沒有過多的豐富發展,從一登上文學史舞臺,就已經定格了她的人物形象。這期間自然有沈從文創造“翠翠”的匠心,文學史作家不好進行干涉與發展。但是否也值得我們反思,在分析“翠翠”人物形象之時,是否需要引進更多的文學理論來深析人物形象?是否應該對作家塑造人物形象的不足提出較為中肯的批判?以上,希冀為今后“翠翠”文學史評價及“翠翠”在高校教學提供一些資料參考與建議。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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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喬以鋼主編.現代中國文學(1989-1949)[M].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2009.
17.朱棟霖、朱曉進、吳義勤主編.中國現代文學史(1917-2012)[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
注 釋
[1]沈從文:《邊城》,上海:上海生活書店1934年版。
[2]山東師范大學附設自修大學編:《中國現代文學史》(下),濟南:山東師范大學附設自修大學1983年5月版,第76-77頁。
[3]唐弢:《中國現代文學史簡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年版,第387頁。
[4]錢理群、吳福輝、溫儒敏、王超冰:《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7年版,第321頁。
[5]郭志剛、孫中田主編:《中國現代文學史》(修訂版),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1989年版。第407頁。
[6]葉雪芬、舒其惠主編:《中國現當代文學教程》,長沙:湖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3年3月版,第150-151頁。
[7]葉雪芬、舒其惠主編:《中國現當代文學教程》,長沙:湖南師范大學出版1993年3月版,第150-151頁。
[8]凌宇、顏雄、羅成琰:《中國現代文學史》,長沙:湖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3年4月第1版,第226頁。
[9]凌宇、顏雄、羅成琰:《中國現代文學史》,長沙:湖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3年4月第1版,第226頁。
[10]錢理群、吳福輝、溫儒敏、王超冰:《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7年版,第321頁。錢理群、溫儒敏、吳福輝:《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修訂本),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7月版,第215頁。
[11]錢理群、吳福輝、溫儒敏、王超冰:《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7年版,第321頁。錢理群、溫儒敏、吳福輝著《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修訂本),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7月版,第215頁。
[12]朱棟霖、丁帆、朱曉進主編:《中國現代文學史1917-1997》,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年8月版,第211頁。
[13]王澤龍、劉克寬主編:《中國現代文學》,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08頁。
[14]喬以鋼主編:《現代中國文學(1989-1949)》,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201頁。
[15]葉雪芬、舒其惠主編:《中國現當代文學教程》,長沙:湖南師范大學出版1993年3月版,第150-151頁。
[16]凌宇、顏雄、羅成琰:《中國現代文學史》,長沙:湖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3年4月版,第226頁。
[17]王澤龍、劉克寬主編:《中國現代文學》,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08頁。
[18]山東師范大學附設自修大學編:《中國現代文學史》(下),濟南:山東師范大學附設自修大學1983年5月版,第76-77頁。
[19]馮光廉、劉增人主編:《中國新文學發展史》,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年版,第237-238頁。
[20]葉雪芬、舒其惠主編:《中國現當代文學教程》,長沙:湖南師范大學出版1993年3月版,第152頁。
[21]王澤龍、劉克寬主編:《中國現代文學》,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08頁。
[22]山東師范大學附設自修大學編:《中國現代文學史》(下),濟南:山東師范大學附設自修大學1983年5月版,第78頁。
[23]錢理群、吳福輝、溫儒敏、王超冰:《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7年版,第321頁。
[24]馮光廉、劉增人主編:《中國新文學發展史》,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年版,第238頁。
[25]王澤龍、劉克寬主編:《中國現代文學》,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108頁。提及翠翠成為“東方民族人格理想”,“《邊城》中的東方理想人格,既是沈從文對漸已逝去的美的哀婉,對現實道德淪喪的憂慮,也是重建民族人格和道德的理想設計”。
[26]錢理群、溫儒敏、吳福輝:《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修訂本),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7月版,第215頁。
[27]錢理群、吳福輝、溫儒敏、王超冰:《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7年版,第321頁。錢理群、溫儒敏、吳福輝著《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修訂本),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7月版,第215頁。
[28]凌宇、顏雄、羅成琰:《中國現代文學史》,長沙:湖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3年4月第1版,第228頁。朱棟霖、丁帆、朱曉進主編:《中國現代文學史1917-1997》,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年8月版,第210頁。
[29]程光煒、吳曉東、孔慶東主編:《中國現代文學史》,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231頁。
[30]朱棟霖、朱曉進、吳義勤主編:《中國現代文學史》(1917-2012),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218頁。
[31]喬以鋼主編:《現代中國文學(1989-1949)》,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201頁。
[32]錢理群、吳福輝、溫儒敏、王超冰:《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7年版,第321頁。
[33]馮光廉、劉增人主編:《中國新文學發展史》,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年版,第237-238頁。
[34]錢理群、溫儒敏、吳福輝:《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修訂本),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7月版,第215頁。
[35]凌宇、顏雄、羅成琰:《中國現代文學史》,長沙:湖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3年4月版,第228頁。朱棟霖、丁帆、朱曉進主編:《中國現代文學史1917-1997》,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年8月版,第210頁。
[36]程光煒、吳曉東、孔慶東主編:《中國現代文學史》,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231頁。
[37]朱棟霖、朱曉進、吳義勤主編:《中國現代文學史》(1917-2012),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218頁。
[38]喬以鋼主編:《現代中國文學(1989-1949)》,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201頁。
[39]錢理群、吳福輝、溫儒敏、王超冰:《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7年版,第321-322頁。
基金項目:福建省教育科學“十三五”規劃2017年度重點課題《<邊城>高校教學史(1951-2014)》(FJJKCGZ17-179)階段性成果;2018年福建省高校杰出青年科研人才培養計劃“京派散文文體研究”階段性成果。
(作者介紹:鄭麗霞,泉州師范學院文學與傳播學院副教授,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博士,主要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