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教師生命理想構建

王 紹 舫

(沈陽大學 外國語學院, 遼寧 沈陽 110041)

高校教師生命理想構建是中國高等教育內涵式發展的重要內容之一,是針對高校教師的研究與實踐中的核心問題。

一、 高校教師生命理想的內涵

高校教師首先是一種生命存在,其次是一種社會職業存在。同每個生命體一樣,自我實現是教師生命理想內驅力與外顯性的統一。兩種“存在”天然地要求教師將高等教育活動看作生命完善與理想實現的手段。

1. 生命理想

理想是對未來的美好憧憬和希望,生命因充滿理想而富有意義;理想是照亮精神世界的陽光,人因有理想而獲得價值感。作為一個社會人,應當在有生之年實現自己的奉獻理想,為國家的文化繁榮和國力強盛貢獻力量。心里有一種世界因我而美好的理念,生命價值之花才能怒放。笛卡爾提出“我思故我在”的命題,指出人生命的一元二重性:肉體存在和精神存在。生理生命表現為人的基本物質特性;精神生命是“思”,人是精神性存在物。精神具有一種穩定而持久的內在力量[1]。馮友蘭在《新原人》中彰顯人的精神生命,提出存在有本然、實然和應然三種樣態,認為人之所以能夠盡心盡性,精神生命由實然躍升至應然,就是人在追求生命理想[2]23。

2. 高校教師是生命理想傳遞者

理想是生命的哲學范疇。生命理想把人們從無底的物質利益迷津淵藪中拯救出來,到達浩瀚無垠的平原,心胸頓時開朗,感到宇宙萬物、天地人生都在自我心中,和自我的心靈產生共鳴,構成萬物與我為一,天人和諧的共生關系。生命理想是與物質文化和技術文化相對立的價值存在,是人心靈的“喚醒”。

高等教育本身是一種文化生活,教師擔當教育使命。“受之以需,需者飲食之道也”(《易經·序卦傳》)。高校教師首先必然是學校文化的“飲食”者(生活人),然后才是精神創造者。高校教師的生命理想擁有“應其所是”的生命,在三尺講臺塑造文化自信,啟發科學妙趣。這種生命理想不是制造機械地接受知識的容器,而是猶如春風化雨般潤物無聲,滋養鮮活的芳華生命。受到教師生命理想的感染,大學生也自然成為生命自覺的人,對傳統文化自覺的人,對全球素養自覺的人,是所謂“蓬生麻中,不扶自直”。

二、 高校教師生命理想的哲學展望

高校教師的生命存在樣態不能僅憑“學養”決定,光有知識是不夠的,還要有生命理想,在精神層面解決教育問題。與普通人一樣,高校教師的精神生命存在自然、功利、道德和天地四重境界[2]29。自然境界最靠近生理生命,不需努力即可自然得到,是人的精神生命之本然樣態;功利境界雖然是人生之必然,但只有努力發展才可得到,是人的精神生命之實然樣態;道德境界和天地境界是人生理想的追求,屬于應然樣態。

1. 高校教師生命本然樣態

自然境界是高校教師精神生命的自在境界,是詩意地棲居,即本然樣態。自然境界包括全體人類,如知識水平非常低下的原始人、嬰兒、愚人,以及現代社會中的高校教師[2]60。自然境界具有本體論意義。當高校教師處于自然境界時,“蒙”是其行為的恰當描述,生活世界中的創造活動自在逍遙,才能和行為藏于身而有待覺解。“其行為是順才或順習底”[2]59。“人莫不飲食”(《中庸·第四章》),是一種“無我”的活著狀態,道家稱之為“混沌”的美,是安身立命之道,是順生順命,即尚無教育主體意識之產生。自然境界是天人本無間的原始天人合一狀態,是教師對教育事業最低程度的“覺解”,對生命理想并無很大意義。

2. 高校教師生命實然樣態

功利境界是高校教師精神生命的實然樣態。今日世界科技密集,物質文明昌盛,高校教師不可避免地被時代操縱,具有技術時代下的教師特征。面對評職稱、任務量考核等現實問題,高校教師為了滿足自身生活與事業的需要,被動追求各項具體指標,可能忽略了授課中靈魂性的東西與精神追求,甚至妨礙了教師的職業發展與身心健康。杜威指出,從長遠發展來看,教師應當成為一名靈魂生命的鼓舞者和引路人[3]。這與中國傳統思想強調的“身正為師,德高是范”的教師標準一致。但是,受到法律法規、行為準則和技術的規約,高校教師“人的存在”遭到異化。隨之而來的是,師德不再依靠個人的理想與德性,逐漸將“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的美德性品格讓位于規范性的職業品德,使教育事業之于生活成為一種工具性的存在。很多教師都有自身的理想與抱負,但在物質社會面前,常常失落本位,成為工具化的僵硬存在,“他們行為的目的,都是為利”[2]106,“所求底利,都是他自己的利”[2]106。

高校教師功利化的實然樣態表現為教育工作被當作謀生、晉升和獲利的工具,讀書、寫作、研究不求實效。功利化境界嚴重影響教師的職業聲望[4]。高校教師目前所呈現的狀況是整體性問題,是受外部環境影響的結果。可以說教師功利境界是全球教育界現實存在的問題。其實,高校教師也是不良環境的受害者。用中國傳統哲學“天人合一”這一命題闡述,功利境界就是天人相間、天人二分的狀態,即已由“無我”至“有我”。

3. 高校教師生命應然樣態

研究高校教師的生命理想,不是為了說明教師的本然和實然狀態,而是為了引出教師的應然狀態。為了使高校教師達到崇高的生命理想,最好的方式是引導教師認識到自己的差異性和創造性,充分運用自己的知識與潛能,置身于全方位的視域,享受教育事業的“雅福”----應然樣態。

應然樣態是高校教師努力追求道德境界和天地境界相統一的生命真諦。針對教師的應然樣態,著名教育家葉瀾倡導在學術界關懷教師生命,認為教育不可忽視“關鍵人物”----教師,一廂情愿地繞過教師,教育將變為無源之水,無本之木[4]。近年來,針對高校教師問題的研究出現了“技術化”“工具化”等極端化傾向,教師精神的理想化情結沒能得到足夠的重視。所謂“輕則失根,躁則失君”(《道德經·第二十天章》),教師的精神面貌和幸福感缺失,深陷功利境界。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論語·為政》)應引導教師內化精神行為,使教師獲得生命理想,讓師德回歸,超越功利境界。人總是要有一點精神追求的,既然選擇了教育事業,高校教師就需要崇尚師德精神,保持“覺解”,認識到自己的潛能和創造性,勤于專研,善于補過,精神生命的功利境界必然會發生質變,由實然樣態一躍化升為應然樣態。

值得指出的是,應然層面所指向的是一個至善世界,在現實生活中“有待實現”的夢想。高校教師基本通過閱讀獲得世界經驗,書本哲學話語的應然樣態充滿了“飛龍在天”的色彩,很可能導致對書本的過度迷信。“符號”所允諾的烏托邦世界,將哲學話語的應然樣態直接等同于現實生活的“實然”。教師在“覺解”基礎上認識到理想與現實的落差,做到知行合一,將自己的理想與所在高校的發展結合起來,用心靈喚醒心靈、智慧培植智慧、生命點燃生命的道德境界,將理想轉化為現實,才是“書生本色”的生命價值。教師在教育學生的同時會不斷超越自我,提高學校教育的實效性和可信度,“從心所欲不逾矩”(《論語·為政》),“確然而不可拔”(《周易·乾》)。生命理想的應然樣態是一種理性的呼喚,幫助教師理解生命、滋養生命,獲得美感與幸福維度。

三、 高校教師生命理想的構建

現代學校制度的核心內容,就是培養教師永恒生命理想,構建一流教師隊伍,最大限度滿足專業發展,推動高校現代化建設。借用新制度主義學派理查德·斯科特的規制性、規范性和文化-認知三大因素[5],分析教師生命理想的外在和內在構建因素,遠離烏托邦。

1. 制度化參與學校民主管理規制性要素

人是理性與非理性的統一體,合理的引導和調節是必不可少的。根據新制度主義學派的觀點,制度是規則體系,具有外部調節特征。制度對教師的行為具有規范和約束作用。教師制度化參與學校民主管理可以從三個方面獲益。

(1) 教師制度化參與學校民主管理有助于培養教師的公民美德。科恩對教師參與民主管理的興起作出了標志性貢獻[6]。杜威認為,每個人對于其所屬社會團體的政策制定都應該按其能力進行參與[7]。此種觀點為教師參與民主管理確定了含義:教師參與民主管理,是根據個人在設計、開創、先見等能力上之差異,參與學校管理,實現共同發展的雙贏活動。赫爾德認為,參與能夠提升參與者的思考、推理和判斷能力[8]。教師制度化參與學校民主管理是外在規制性最佳體現,對處于本然和實然生命樣態的高校教師具有包容性和涵蓋性教育功能。

(2) 高校教師制度化參與學校管理的民主權利得到憲法授權與保護,確保教師功利境界的實然生命樣態得到滿足。《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二條規定:“人民依照法律規定,通過各種途徑和形式,管理國家事務,管理經濟和文化事業,管理社會事務。”民主參與是高校教師的生活方式,體現了人本思想與人文關懷[9]。《中華人民共和國教師法》第七條指出:教師享有“參與學校民主管理”的權利。”教師參與民主管理是教育的千秋大業,具有實在性,體現了教師的主體性、平等性等價值目標。

(3) 高校教師制度化參與學校民主管理是教育界的至善, 是觸發教師領導能力之奧秘。 《學校教職工代表大會規定》充分保障了教師民主參與、民主意識和民主能力。 教師制度化參與學校民主管理, 從外在規制性層面觸動教師本然和實然生命樣態, 引導教師運用自己的知識和潛能, 鼓勵教師個體能力、靈感和責任的實現, 體現民主性、法治性、人本性等現代教育精神, 促進教師的精神發展, 是塑造教師內在永恒生命理想的規制性引導。

2. 建立終身學習體系規范性要素

規范性要素包括價值觀和行為規范。 價值觀指行動者偏好的觀念及對現存行為的價值判斷。 價值觀直接受教育影響。 教育是一個未完成體, 人需要終身學習, 通過建立共同價值觀將各種規范內化到學習者的行動中, 成為生命理想的重要基礎。 高校教師是無人監督的學者,要發揮主觀能動性, 努力增進學養。 高校教師除了學習專業技能外, 還要學習優秀傳統文化經典, 從中受到教育、感動和激勵, 從功利境界的實然生命樣態升華到應然樣態。 優秀傳統文化經典是民族精神的源泉, 是歷代志士仁人、哲人的思想、智慧和人格的結晶。 古希臘、古羅馬的文化精神財富及偉大學者的作品, 因繼承而得到完美的代際傳遞和發展。

中國優秀傳統文化強調內在修養和人格價值。高校教師學習優秀傳統文化經典有利于其達到潔靜精微的境界。文化修養由“一”生“二”,生發出兩個基本部分:一是工具性文化素質,指的是科學技術的操作能力及相關的知識體系;二是觀念性文化素質,指人生觀、價值觀。觀念性文化素質具有厚德載物的特點,能夠駕馭工具性文化素質,指導高校教師藏器于身,知往而察來,從容地從功利境界的實然樣態步入道德和天地境界的應然樣態,屬于更深、更高層次的文化素質。

優秀傳統文化經典, 體現著一定的價值判斷及價值尺度, 與大學本質屬性有著并行不悖的邏輯契合關系。 “且夫水之積也不厚, 則負大舟也無力”(《莊子·逍遙游》), 高校老師只有提升傳統文化素養, 在古老文明的淳香中從內心自然生發出對本國和本民族文化的自信, 拓展學術視野, 才能凝煉成“品德”與“才學”并重的生態化精神氣度。

具有精神氣度的高校教師是教育創新的源頭活水,不僅能激發學生的學習興趣,還能培養學生的愛國主義精神、修身精神及人格道德精神。高校教師優秀傳統文化素養的提升,是當代大學生重拾民族文化自信盛德大業之預演,是文化強國和國家前途之妙音。

3. 培養全球素養文化-認知要素

文化-認知要素包括共同的信念、共同符號系統和意義框架,通過模仿性機制在社會互動中建構生命理想。全球素養是高校教師文化-認知范式的必達目標。全球素養指未來年輕人應具有的應對全球化所帶來的機會和挑戰的能力[10]。高校教師作為大學生的教育者,必須首先具有全球素養,具有寬廣的眼界,除了掌握知識、技能外,還必須擁有與時俱進的認知性----精神覺解。

“愚者暗于成事,智者見于未萌”,聰明的人待時而動,能夠洞見事情發生之蔚然。21世紀,全球化、人口遷移和技術進步是社會的主要驅動力,高校教師的全球素養必須展現在教育和切實行動中,方能獲得21世紀的教育通行證。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發布的《中期教育戰略(2014—2021)》,將全球公民培養視為一種生活經驗,為高校教師發展確立了認知取向。21世紀以來,人類進入網絡挑戰時代,網絡挑戰時代就是培養教師全球素養時代,全球素養是中西高校教師共同追求的目標。為適應國家經濟社會對外開放的要求,需要培養大批具有國際視野、通曉國際規則、能夠參與國際事務和國際競爭的國際化人才[11],高校教師需要轉變觀念,不可僅僅局限在教育教學能力與科研水平框架內,應突破知識傳遞式教學窠臼,樹立個性化文化-認知發展態勢,用“智慧的眼光”審視世界,學會“多個角度”思考問題,成為中國精神與中國力量的主體。

必須明確的是,擁有上述知識、技能和認知的人,或許是一名具備全球素養的學者,卻不一定是一名具備全球素養的教師。“在此種境界中底人,其行為是‘行義’底”[2]140具備全球素養的教師能夠超越社會,向馮友蘭的“殊勝解”靠近,至少同時擁有以下兩種行動表現:一是順應高等教育國際化趨勢,參與高校國際交流與合作,教育學生學會在高度智力競賽和地球村的社會中如何“共同生活”,處理國民與世界公民身份差異等問題;二是講好中國故事,有創造力與責任心的全球眼光,為實現“中國夢”助力。

4. 框架構建

以《新原人》為哲學思想來源,以新制度主義學派邏輯分析為主要方法,以高校教師制度化參與學校民主管理、建立終身學習體系和培養全球素養為要素,構成高校教師生命理想構建的基本框架。高校教師制度化參與學校民主管理、建立終身學習體系和培養全球素養三者之間存在互相影響環環相扣的關系(見圖1)。

圖1 高校教師生命理想構建要素關系圖

在這些構成要素中,高校教師制度化參與學校民主管理屬于規制性要素,受法律、規則等約束,易于設計或安排,處于生命理想構建的外在表層。高校教師終身學習體系作為人文歷史的沉淀物,通過共同的信念、理解獲得廣泛認可,位于生命理想構建的最深層次。全球素養是教師“天人合一”道德和天地境界,是教師教育新的理論與實踐的生長點,既基于現實工作的基礎之上,又避免流于空想的烏托邦。在完善的高校教師生命理想構建系統中,三個基礎要素往往同時存在、相互作用并促進系統有序穩定地運行。古語說“天不生仲尼,萬古常如夜”。可以說,教師無生命理想,教育生涯也很難升華出光芒。教師從功利境界解放出來,人生才變得光明,才更具有行動力。經過由外在規制性到內在規范性修養,再到“天人合一”的鍛煉,高校教師最終生成永恒生命理想,讓教育事業和世界變得更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