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雅靜 閻連科

1958年出生于河南嵩縣,1978年應征入伍,1979年開始寫作,2004年退出軍界。現為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教授、香港科技大學冼為堅中國文化客座教授。閻連科的作品斬獲各大國內外文學獎,被譽為莫言之后最有希望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中國作家之一 。
寫一本薄薄的散文,需要十年的等待,這是一種微笑的隱痛。是一個想吃蘋果的孩子,為了那顆蘋果,就去栽苗種樹、打枝澆水,然后看著那苗棵生長,有蓬有冠,而后剪枝嫁接,等往下年或者再下年,直到某一天,果樹突然掛了實,小果大果,顆顆粒粒,才慌忙去找到并摘下了那顆他等了十年想吃的粉蘋果。
有的寫作,其實就是念念不忘的煎熬和等待。
十年前寫完《我與父輩》后,做出版的朋友再三攛掇、鼓勵我,希望我就高趁熱,再寫一本關于我家族女性的書。之所以硬著頭皮沒有寫,是因為我不想把我家族中的女性寫成父輩一樣的人。因為在那塊土地上,雖然女人也是人,然那塊土地又規劃她們終歸是女人。她們在那一片屋檐下,在那些院落土地上,在時代的縫隙塵埃間,說笑、哭泣、婚嫁、生子并終老,然后她們的女兒又沿著她們走過的路,或者找尋著自己的卻也是眾多眾多“她人”的路,期冀、欲望和奔波,發達或墜落,沉淪或瘋狂,呼喚或沉默。土地固然是著她們的出生地,卻也一樣是著她們的終老歸宿地;都市既是她們的未來之日出,卻也是她們的終后之日落。欲望是一種力量,也是一種命運的鎖鏈和繩羈。
偶然決定著必然。死亡等待著出生。
婚姻與性的盲從,既是一種開始,也是一種早就坐臥在隔壁等待的尾末。
我無法明白她們到底是因為女人才算做了人,還是因為之所以是著人,也才是了如此這般的女人。命運于她們,既是一塊放開的闊地,又是一羈逃不開的囚池。她們是和所有男人一樣的人。她們也是和所有男人不一樣的人。關于父輩和我和別的男人們,我似乎是清晰知道的。關于母輩和娟娟、妻子、嫂子及表姐、表妹們,還有這之外的“她們”,我似乎熟悉卻又陌生著。
無從知也就無從寫,厘不清也就等待著。竟然一等就等了整十年。
十年不是我厘清曉然了這一切。而是忽然有一天,我看到在寒冷冬季的村野有人烤火時,耶穌受審那一夜,有仆人、差役和十二門徒中的彼得也在另外一個寒夜烤著火;看見我母親、姐姐們哭啼、微笑時,也有女人在千里、萬里之外的同一時間和她們一樣哭啼或微笑。原來世界不是完全封閉的,常常有些物事是如秤梁遙遠的天平秤,或者如板梁遙遠的蹺蹺板的兩端樣,你在這邊動一下,遙遠的那邊就會上下或顫抖,乃至于驚震或哆嗦。
原來世界的兩端是緊緊聯系的。于是我覺得可以寫作了。
因為我終于看見她們在這一端地寒冷時,另一端地也會有人身上發著抖;她們在這一端地死亡時,另一端地一定會有默默無言的哭泣聲。反過來,另一端地某一處,有新生的嬰兒來到這個世界上,我們這邊會有人微笑著煮熟紅雞蛋;亦如我們偶然想到豎在天西的十字架,心里隱隱會有來自十字架釘口的血跡緩緩流下來。
我開始相信這一端有個姑娘出嫁了,那一端一定會有一只鴿子從天空落到圣母雕塑的肩頭和耳邊;開始相信如果我們在冬天笑一笑,天下哪兒的樹木肯定會開花結出果實來。
大約就是這樣吧。
如此在等待了十年后,突然有—天,我覺得我可以寫作“她們”了。
也就動筆很快寫了《她們》這本書。
寫她們哭,寫她們笑,寫她們的沉默和瘋狂,寫她們的隱忍和醒悟。寫她們在這一端哭哭笑笑時,另一端的哪兒會有哭笑、顫抖和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