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特約撰稿彭子敏整理

四行倉庫保衛戰是一場被“直播”的戰爭,蘇州河對岸一度有三萬多名平民圍觀。圖為《八佰》劇照。 片方供圖

王千源(左)和姜武(右)在片中分別飾演逃兵“羊拐”和“老鐵”。導演管虎想弄清楚的是,這些膽怯、貪婪的人,到最后為什么完全變了樣。 片方供圖
★那一天,三萬多人在對岸看。開始盲目的看客多,隨著戰事加劇,都親了,都是自己人,開始投入,開始悲憫。這個過程,是民眾的變化,也是倉庫里這幫逃兵的變化,是中國人的變化。
電影《八佰》一共拍了八個月,2017年9月9日早上9時開機,其間劇組因為沒錢停滯了一段時間,從夏天一直拍到冬天,直到2018年4月左右殺青。《八佰》從2016年就開始籌備,并搭建拍攝實景,“在拍戲的過程中,我們主創人員一共生了12個孩子,這都是拍戲過程中帶來的福分。我估計人生中這種經驗不會太多,有這么一次就足夠寶貴了。”導演管虎說。
2019年6月25日,《八佰》劇組亮相第22屆上海國際電影節,宣布上映日期定檔2019年7月5日。全國觀眾真正能在電影院看到這部電影,則需要等到2020年8月21日。
《八佰》取材于抗日戰爭時期淞滬會戰的最后一戰,1937年10月底,中國國民革命軍第88師524團第一營官兵獨自留守上海蘇州河畔的四行倉庫,阻擊日本王牌軍第三師團。“聯結四行倉庫和蘇州河南岸的,是‘勝利。”史航看完《八佰》說,“南岸所有人一開始沒有太抱希望,七十萬國軍都跑了。所以倉庫里的‘八百壯士在那里撐著,不光是為了九國會議,也是為了南岸的人,讓民眾漸漸相信中國軍人可以撐下去。”《八佰》的第一句臺詞,是用湖北話說的:“我們是湖北保安團的臉面。”
在正式上映前,導演管虎、演員張頌文與編劇史航曾在北京討論電影《八佰》,下文內容系首次發布。
“我給《八佰》打六分”
史航:給《八佰》打多少分?
管虎:我在這兒是及格分6分,給自己。這要是幾年以前,我真可能給自己8分或者9分,可是越長大,我的心性成熟或者視野開闊以后,越覺得該學的東西還有很多,水準線越來越高,該做到的好像越來越沒做到。這是我今年(編者注:2019年)特別強烈的一個感受。這部片可以及格了,這是心里話。
史航:有網友質疑片名是不是寫錯了,為什么是這個“佰”?
管虎:最早起這個名字,是因為古時候軍隊編制,十人為“什”,是一隊;百人為“佰”,百夫長就是管這個陣營。第二,我們想來想去,我覺得最重要的不是戰爭,是人,戰爭中的個體,所以人字旁特別重要。
史航:我想問一下導演,是你一直有拍戰爭片的想法,還是碰上《八佰》這個題材,才想拍?
管虎:我覺得幾乎每一個男性導演都有這么一個夙愿,小剛導演拍了《集結號》,等于實現了。我特幸運有這么一個機會再加上運氣,這么多人幫我,把我最喜歡的近代史的一部分給完成了。
張頌文:看戰爭片時,可能每個人都會在片中找到自己的投射。看《八佰》的時候,我一直在想,我在這場戰爭里可能會是哪個性格的人。
史航:我看拍古代的戰爭片,地平線有一堆人列陣,人頭特別清晰。但現代戰爭片的特點是看不清楚敵人,迷霧和硝煙之中看不到腦袋。我老在心里瞄準,別打錯了,別打著自己人,我老在想這個事,因為沒有足夠的視野。
管虎:當時我們內部創作的難題,叫“視點”。以往的戰爭片常用上帝視角,但我們的堅持是,無論多大場面,無論花多少錢,就用普通士兵的視點來呈現。視野其實沒那么開闊,他看見什么是什么。
這其實是在做減法,但追求的是一個真實的呈現,聽到的是二三樓的聲音,但看不到。能聽到日軍的聲音,但不知道在哪里,挺嚇人的。
用普通士兵的視點去體驗戰爭,在當時得痛下狠心。因為這樣拍攝技術完成就會很難,不可能剪,窗外窗里帶來的角度不同,都是問題。最重要的是,可能鋪排了大量的煙火、炸點、士兵,最后什么也沒拍到,大場面都成了背景。
但是這樣給觀眾的壓力就不一樣了,他感受到的是真的,仿佛他就在那里,這個狀態是我們想要的。
“我們這沒有番位,全是番號”
張頌文:我和虎哥(管虎)合作過,他很喜歡現實主義創作手法。我們十幾年前拍戲的時候,他就老在現場問一句話:這個人可不可能做這樣的事情?
《八佰》是一個倉庫里的故事。把幾百人放在一個屋里,拍起來很難。如果我作為演員接到《八佰》這部戲,第一反應是,里面的主演就有二三十個,我的戲會不會很少? 演員比較少考慮宏觀想拍什么,更多是一場場過自己的戲,發現怎么寫著寫著我沒戲了,或者我的結尾不夠好。我作為演員會愛自己,愛自己就會愛角色,我猜現場一定有很多演員跟管虎導演探討。比如明天拍某場戲,槍打中了姜武,我是他旁邊的角色,那我就想提戲,說不定最華麗的部分是在我提的(戲)里面。你在現場有沒有遇到這種情況?
管虎:太多了,這實際上是大工程,非常艱難地和演員打交道的過程。
首先是講故事的方法。你會發現《八佰》中沒有男女主角,是一個群像。最先要實現的是到結尾時,觀眾對演員歷歷在目,最起碼能記住一大半人。
這可太難了,你知道中間要經歷什么嗎?假設姜武在這段戲里是主演,其他幾個就成了群演,這種情況屢屢發生。每個人潛意識里都會要求自己的標簽,但在談戲、走位的過程中,這些都沒有特別明確。誰也沒說過,大家都在逐漸體驗這場戰爭。拍了七八個月,天天待在倉庫,他們都有點像“八百壯士”了。在這個情境下,我也是模模糊糊被帶進去,似乎那些問題都不存在了,就全是正常的按真的來了。
張頌文:攝影老師在拍攝的時候,耳朵里有耳麥嗎?
管虎:有。但拍攝過程當中我從來不和攝影談任何話,他們攝影組本身會有交流。
張頌文:也就是說,當攝影跟著演員進入這個空間以后,他有權利去捕捉任何一個演員?
管虎:當然,我們按照所有的故事腳本、分鏡頭,畫了一溜,有個底。這個底是咱們坐在桌上討論的底,真的實拍的時候在這底上肯定是善變的,不按底來。但我覺得肯定是往高處、往好處走。咱們攝影師有一點實驗性的捕捉,因為經常發生的是未經預料的,尤其是在戰爭中。
張頌文:演員在現場拍戲的時候,如果排練好了整個機位運動,演員會看我在鏡內還是鏡外,如果在鏡外,表演的時候就會變成一個旁觀者。但如果我知道攝影師是隨時捕捉的,隨機的,那每一個演員都會在戲里,都在角色里。
管虎:拍攝期間有記者探班就問,這么多好演員,群像,番位誰排第一? 王千源說我們這里沒有番位,全是番號。
史航:我有一個好奇,這么多的角色,有沒有本來想讓他演角色A,最后他演了角色B的?
管虎:有,這次全反了。老鐵這個角色,是一個東北兵,最早找千源,我們認為千源手拿把攥,他自己也覺得。最后他想了想,手拿把攥覺得沒勁,要演西北的。我覺得他的提法還挺有意思,幾天以后說行,試試。最終,他的語言能力特別強,瞬間就改口,你覺得他是那個角色。又比如姜武北京人,挑戰的口音是旅順、丹東一帶,號稱跟過張大帥。
這是口音問題,有口音就有地域,有地域就有人的色彩,每個演員都在挑戰自己。
張頌文:這次讓你在現場表揚過的演員有哪些,你還記得嗎?
管虎:這次我沒有大喜大悲,就是咱們說的表揚。比如說,張譯和歐豪,他倆是我們這個戲里僅有的兩個不會游泳的演員,但是特別巧,只有他們倆到水里了。而且我是堅持寫實,我們自己挖水道,然后自己灌河。晚上十二點,倆人穿著單衣下去,特別冷,別說演戲了,下去人就凍麻木了,動都動不了。這個時候我過去擁抱他們,再試。失敗了,就是擁抱,周邊工作人員也有掌聲,他們心里會暖。拍了兩三次最終成功。
沒有什么表揚,只是覺得我們目標是一致的,最重要的是怎么動人。我覺得他們都已經融到環境和人物里了。
姜武一直都很胖,這次這個戲瘦了很多,感覺都脫相了。其實我就是想讓他脫相,還真的做到了。我特別感謝這些演員,他們很了不起,他們拿的錢很少,花的時間是別的戲的好幾倍。也不是說什么酸詞——最終就值得。
張頌文:這個電影從中間開始,戰爭打響了以后,一直到結尾,我的觀感一直都很想哭。這不是矯情,這部電影戳到淚點,不是由一個人戳到,是每個人都戳到我了。
史航:我一開始還想把每個人名記住,但后來就記混了。一種特別天真的沖動,是把每個人當真人記住。其實用不著記人名,記個情節就行。
張頌文:在真實的戰爭當中是有懦夫的。我覺得虎哥(管虎)描繪得挺有意思,兩個人水遁,都已經逃出去了,就差五六米就上岸了,忽然看見河邊的老百姓在為這場戰爭歡呼,轉身又游回去。這是人性,這個角色可能未必有強大的社會責任感,或者關于國家、英雄的理念,他只是也想得到歡呼。
管虎:在一個特殊的環境里,人性當中最輝煌的一面被逼出來了。
史航:就像昆蟲的趨光性,他們覺得這樣是光明的。姜武演的角色比較懦夫,日軍沖進來的時候,在他面前有個人中彈了,那個人喊了一聲同志,你幫我補一下位置。他沒說同志你救救我,而是說我的使命沒完成,你幫我補一下位。這是使命和生命的區別,使命才是他最在乎的事。姜武往前湊一下,腮幫子被打穿了。我覺得整個電影,“補”的概念一直是群像中的靈魂。
管虎:姜武他們幾個人的角色其實是逃兵,陰差陽錯進來的。照理當時咱們民族積貧積弱的特性都在這幫人身上——膽怯、貪婪、自私要賞錢。但最后他們完全變了樣,為什么? 電影一直想探討這個過程。
有必死的決心才能破必死之局
史航:《八佰》里四行倉庫的戰爭是被“直播”的戰爭,河對岸很多人看。這個電影里的角色之所以能從一堆濕木材變成易燃易爆品,跟對岸有關系,對岸的一切不是讓他們更寒心,而是激勵著他們。在劇作上,我覺得寫對岸是挺有意思的。
張頌文:我第一次看見戰爭是有人旁觀,而且旁觀者是安全的,因為他們在租界。空中還有十幾個國家的軍事觀察家和記者在飛艇上觀察這場戰爭。這個戰爭是被放大了觀察。但攝影機是直接進去倉庫里觀察每個人,大戰場有老百姓在看,小的有我們的攝影機在看,這個很新穎。
管虎:這就是打空間構成。飛艇,南岸的老百姓,南岸的記者——長槍短炮,路透社、法新社、美聯社,謝晉元非常清楚這一套。變成立體的戰爭形態以后,荒誕性表演也在形成,但老百姓的掌聲鼓勵,激發了很多人生命里最深處身為男人的尊嚴——即便知道自己是炮灰,但生而為人,生而為中國人,得在這里站著。我覺得這個勁兒是從骨子里激發出來的,這事兒實際上挺魔幻的。
張頌文:你說的謝晉元,是廣東梅州蕉嶺人,那一帶我去過。梅州這個地方是廣東客家文化發源地之一,每家每戶有祠堂,有祖宗的牌位,整個村還有大祠堂。客家人很希望有朝一日故去以后,在祠堂上是有自己的牌位的。所以他打小就有這種榮譽感,我不能給老祖宗抹黑。
管虎:我也堅信,有的人即便不識字,但是長輩傳下來的家國情懷,是有的。
史航:一部成熟的電影,特別重要的特點是一支箭引而不發,把弓一直拉著,每個看客都是天黑了回去吃個飯,晚上還過來看。
管虎:對,當時那一天是三萬多人在對岸看。看的過程當中,整個民眾是有變化的。開始盲目的看客多,逐步隨著戰事加劇,都親了,都是自己人,開始投入,開始悲憫。這個過程,是民眾的變化,也是倉庫里這幫逃兵的變化,是中國人的變化。
張頌文:你在現場動容的次數不多吧?
管虎:情感戲強烈地按著,包括跳樓都不給鏡頭,就是希望能夠按住了,不要去爆發。我希望整個電影隱隱約約在心脈里蘊藏著那種情緒,涌動著,但別真爆出來。
結尾“沖橋”是歷史上真實的事,那段犧牲的人最多。那個橋長53米,但是過去特別難,當時“沖橋”和屠殺差不多,日本人知道你們要走,過了橋就是租界不能打了,過之前能殺多少算多少。這場戲拍攝難度大到:執行導演要喊13層口令,照明彈、炸點、人員、整個的部隊陣型……照明彈是一顆兩萬多塊錢,能持續兩分多鐘,全國就剩一百多顆了,打一顆少一顆,現場特緊張。
那會兒我不是因為戲感動,我出去一摸杜淳他們幾個那手,冰涼,冬天最冷的時候拍的那場戲,太不容易了。而且拍了45天,每天如此,多大的考驗。
張頌文:這次劇組所有的工作人員,總數是多少人?
管虎:我們這次現場是1500人,包括所有幕后工作人員。無論多大現場,井井有條,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到殺青的時候,依然如此,熱情洋溢。每個部門都盡心盡責。這次拍攝了八個月,我們主創團隊中一共生了12個孩子,包括我們動作指導生了女兒,都是在拍戲過程中。
史航:我當時印象特別深的就是,每一個人的形象,最后要像齒輪一樣精確咬合,不能被任何人的節奏拖慢了,必須一氣呵成。
倉庫里有那么多動人的東西,南岸也有很多動人的,兩者之間的聯系是叫勝利的東西。十四年抗戰,勝利就是讓沒有信心的人有了信心。
“八百壯士”撐著,不光是為了九國會議,也是為了讓南岸的人相信中國軍人可以撐下去。我記得臺兒莊大捷之后,有外國記者采訪中國普通士兵:“你覺得戰爭結束之后你會做什么呢?”士兵說:“我覺得在這場戰爭中間,中國軍人都不會活下來。我們打不過人,就一定會死掉。”——他是笑著說的——有必死的決心,才能破必死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