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野生動物應被投喂嗎？

南方周末記者　楊凱奇南方周末特約撰稿　周嘉珺

幼貉?！∥湟嗲?　攝

★那也許并非是咬傷，“皮膚上除了一個擦痕外，沒有牙印，沒有撕裂傷，沒有‘咬合的痕跡”。那更像是一場遭遇——幼貉從草叢躥出來，恰好與陳女士的腳踝打了個照面，驚慌逃竄中牙齒擦過了腳踝上的皮膚。

生活在城市生態(tài)系統(tǒng)里，貉也有覓食的能力，王放曾目睹過，貉會去河溝里捉小螃蟹、青蛙，去土里挖蚯蚓，在昏黃路燈下抓甲蟲，與人類的接觸大大降低。

很多人知道成語“一丘之貉”，但從未見過這種小動物。最近，在上海市西南方向的松江區(qū)，有居民發(fā)現晚上在小區(qū)里散步居然會偶遇貉，甚至產生沖突。

2020年7月7日晚，家住松江區(qū)米蘭諾貴都小區(qū)的陳女士散步路過一片草叢，驚起一只貉，掠過她的腳踝。她發(fā)現腳上有抓傷和咬傷的痕跡，趕緊注射了狂犬疫苗。當她在小區(qū)微信群里向其他業(yè)主提醒貉的風險后，業(yè)主們紛紛投訴，希望把貉統(tǒng)統(tǒng)抓走。

貉像貓，但屬于犬科。腿短這點卻“無可奈何”地隨了浣熊，也和浣熊一樣眼睛外圈長著黑毛。貉并非最近才侵入城市，而是上海的原住民，也廣泛分布于中國、日本、朝鮮半島等東亞地區(qū)。

松江林業(yè)站曾透露，松江區(qū)約有70個小區(qū)出現過貉。只不過不像現在這么多，又往往躲著人類，所以大多數人并沒有發(fā)現。忽然涌現的貉打哪兒來？　貉會咬人甚至傳播疫病嗎？　新冠肺炎疫情之后，人們宅家里，動物走上街頭，人獸如何在城市里和諧共處，值得探討。

“我就是想喂貉，我不喂它們吃什么呢？”

為了解決業(yè)主們的困擾，復旦大學生命科學學院研究員王放的團隊被請來現場調查。團隊一來就看見二十多只貉聚在一起，吊起了好奇心。

2019年起，貉就被王放團隊選為研究城市野生動物的代表。除了分布廣泛、能很好地適應城市環(huán)境、具有樣本意義外，還因為給它們戴跟蹤檢測用的頸環(huán)、抽取血清時，溫順配合，研究能安全地展開。

所以“貉傷人”事件讓王放感到困惑。他與歐洲、日本同行交流，起初的共識是，貉尤其是幼體貉很怕人，主動傷人不現實。

王放查看過陳女士的傷口，認為那也許并非是咬傷，“皮膚上除了一個擦痕外，沒有牙印，沒有撕裂傷，沒有‘咬合的痕跡”。那更像是一場遭遇——幼貉從草叢躥出來，恰好與陳女士的腳踝打了個照面，驚慌逃竄中牙齒擦過了腳踝上的皮膚。王放調研過數百名松江各小區(qū)的業(yè)主，其中只有兩例被貉“咬傷”，情形與陳女士差不多，是遭遇，而非貉主動攻擊。

但在有老人小孩的家庭，憂慮仍在蔓延。米蘭諾貴都業(yè)主周先生描述：“晚上出去，常常看見好幾只貉聚在一起，冒白光的眼睛盯著你，散步的時候從眼皮子底下躥過去?！彼麄兂掷m(xù)催促居委會采取行動。

王放稱，前幾年，貉在上海的分布其實是顯著退縮的，可能與工程建設、殺蟲除草等人類活動有關，也可能因為貓狗等寵物身上的一種傳染性皮膚病“疥螨”蔓延到貉的種群。但新冠肺炎疫情大大減少了人類活動對貉的干擾，冬去春來也恰好是貉的繁殖期，“我們判斷，疫情期間貉得到了一個非常大的喘息和擴散的機會。”

搞清米蘭諾貴都有多少貉是當務之急。團隊派了5個人于20:30到23:00，用樣線統(tǒng)計法把小區(qū)劃分為5個部分，每個部分來回排查了3遍，最終確定小區(qū)里有60-80只貉，密度達到每公頃十幾只。

米蘭諾貴都小區(qū)臨近上海佘山森林公園，是別墅和公寓混合的高檔社區(qū)，小區(qū)綠化也好，吸引了貉在此棲息。但這一帶小區(qū)很多，為何這個小區(qū)貉最多？

居民們猜測，小區(qū)里一些阿姨每天喂流浪貓，貓糧喂得太多吸引了貉。王放團隊也發(fā)現，凡是沒有投喂行為的小區(qū)，貉的密度在每公頃2-3只乃至2只以下；有投喂行為的小區(qū)，貉數量明顯增加，密度為每公頃5只左右。

理應怕人的貉，現在卻尾隨人后，活像乞丐在討要食物。貉本是“獨行俠”，相互間會為爭奪領地和食物大打出手，但米蘭諾貴都的貉常常三五成群，甚至二十幾只地聚在一起吃貓糧。而在其他小區(qū)，貉雖然會翻弄垃圾尋找食物，但在有人經過、強光照射時，仍會很謹慎地躲進灌木叢。

王放一開始也以為貉的泛濫是喂流浪貓“節(jié)外生枝”，但對比不同小區(qū)中貉行為之后，王放分析，貉怕不怕人的分水嶺，在于是否有人主動投喂貉。

果然，一次調研中，他目睹一名三十多歲的男業(yè)主一次性喂了兩斤貓糧。王放說，你這不對呀，喂貓都喂成貉了。對方直率回答，“我就是想喂貉，我不喂它們吃什么呢？”

面對業(yè)主施壓，居委會從禁止投喂做起。米蘭諾貴都等小區(qū)里的多處綠地上安置警示牌——“注意貉出沒”“禁止投食”，并發(fā)動樓組長、志愿者、護樓隊等多方力量，鎖定投喂的居民，由居委會和社區(qū)民警上門做思想工作。

貉實在太多了，需要捕獲后放歸野外。2020年7月27日，米蘭諾貴都所在的社區(qū)申請到了松江區(qū)第一張“狩獵證”，被允許誘捕40只貉，放生至奉賢海灣森林公園。8月10日，小區(qū)周先生告訴南方周末記者，“現在小區(qū)里的貉一下少了。”

?下轉第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