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煥亭
平頂山學院
陳明原名陳芝祥,是作家丁玲的丈夫。1937年,他在丁玲領導的西戰團里與丁玲相識。1942年2月,兩人結婚。新中國成立后,陳明在國家電影局擔任編劇工作,創作過電影劇本《海港生涯》等,并將戲劇《六號門》改編成電影劇本。如今,陳明先生已經去世一年多了,我想起此前幾次與先生見面時的情景,他的音容笑貌、他的睿智幽默,宛若眼前。
我因河南同鄉張富義先生的介紹,意外結識陳明先生,并得到他的多次教誨。2004年2月,我在北京師范大學讀碩士時,張富義先生曾到北京師范大學做講座,講的是子女教育問題。聽完他的講座,我寫了一篇題為《逍遙日下舞長袖——別具一格的講座》的文章,發表在《北京師范大學校報》上。后來,張富義先生鼓勵我研究丁玲,并把我當時寫的論文《從〈牛棚小品〉論丁玲晚年創作的個性》帶給陳明先生,請他提出批評意見。陳明先生就在我的論文上作了一些批改文字。2004年下半年碩士畢業之后,我回到家鄉平頂山學院工作。一天,突然接到陳明先生的電話,他問我是否愿意加入丁玲研究會,我回答愿意。從此我就成為丁玲研究會的一名成員,也開啟了我的丁玲研究之路。2006年、2007年和2011年,我曾經三次去陳明先生家中拜訪,得以了解到他本人及其家庭的一些情況。
2006年9月18日至20日,我參加了中國中外文藝理論學會和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等單位在北戴河舉辦的“當前文藝學熱點與教學改革學術研討會”。21日中午趕到北京,按事先與陳明先生約好的時間,下午4 點多,我和張富義先生趕到了陳明先生家里,同去的還有我的姐姐趙淑霞。
陳明先生把我們讓進一間書房,房間不大,內設桌、椅、床和書柜。桌子上擺著許多書和文稿。剛坐下不久,一位健朗的老太太過來說:“怎么不坐客廳?”我們說:“這兒挺好。”她接著說道:“那你們聊吧,我上街買點東西。”說完,就出門了。我和陳明先生坐在椅子上,張富義先生和我姐姐坐在對面的單人床上,我們就隨便聊了起來。
此前,張富義先生曾把我的一篇關于丁玲晚年創作個性的研究文章送給陳明先生看,陳明先生看過后,給我批了一百字左右的評語,并打電話問我是否愿意讓這篇文章收入《丁玲百年誕辰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我欣然同意。正是這樣,我與陳明先生就有了聯系,但沒有見過面。
張富義先生指著我對陳明先生說,這就是趙煥亭,在河南平頂山學院工作。陳明先生一聽平頂山,馬上說自己曾在平頂山一個療養院住過。療養院里有溫泉,據說當年武則天曾駕臨沐浴。他所說的應該就是位于汝州溫泉鎮官莊的河南省工人療養院。

本文作者(左)、張富義(右)與陳明合影,2006年9月21日攝于陳明書房(趙淑霞攝)
談到我的那篇文章,陳明先生說,不容易啊,在那么一個偏僻的地方,有那么一個青年,看了那么多的書!對于流行的評論,敢于發表不同的意見,敢碰老虎鼻子!接著,他說:“有人把丁玲看成是想當官,想有權,那是不對的,其實,丁玲只是想寫東西,她看了史鐵生寫延安的作品,就說,史鐵生寫得比自己好,丁玲就是這么一種心情。她常常揣摩怎樣把小說的人物寫好,比如,寫幾個人吧,這幾個人怎么出場呢?藝人、農民、戰士出場的方式是不同的,看怎么寫合適。”
說實在的,去陳明先生家的路上,我擔心見了面無話可說,會冷場,因為我事先并沒有準備,很后悔沒有擬幾個要請教的問題。見了面,才知道陳明先生那么隨和、那樣健談,根本不用主動引出話題。他對我們講:“1955年年底,丁玲被打成反黨小集團分子,大會都宣布了,很多朋友也不敢上家里來了,而她本人還蒙在鼓里,只是在焦急地等待處理結果。1956年的春節快到了,為了避免在京過年的尷尬,我們不得不考慮上哪兒過年,那一年春節,我們是在服務員家里——河北農村過的年。后來,丁玲知道結論后就寫申辯材料,有一段時間,看來就要給平反了,沒想到后來形勢更嚴峻了……”
談話進行到這里,有電話打進來,陳明先生在電話里與人互道問候,顯得非常愉快。放下電話,他給我們解釋說,打電話來的人是中央美術學院的張得蒂教授,現代文學館丁玲塑像的制作人。
談到這次北戴河學術會議,陳明先生說,這樣的會議很有意義,但太少了,大學要成為學術研究的陣地,要研究、發表、宣傳正確的東西,引導學術潮流,讓年輕人沿著正確的方向走。今天,我們不是說要與時俱進嗎?但怎么進,進到哪里?這都需要多研究。
話題不知不覺又轉到丁玲,陳明先生說:“周揚曾對人講,延安時期,自己是歌頌光明的,而丁玲、艾青、蕭軍是暴露黑暗的。我不愿寫文章,可也不能不澄清事實。丁玲是一心一意要干好工作的,哪里是有心要暴露黑暗啊?我在《我說丁玲》一書中,有一篇文章說到這事兒。這本書出版時,請王中忱寫序,他不肯寫,怕寫不好,結果寫出來后,別人都說好,實事求是嘛!還有一本書叫《丁玲陳明愛情書簡》,里面也涉及了丁玲工作的一些實際情況。當然,‘愛情’兩字是編輯加上去的,為了有賣點。關于丁玲的一些復雜問題,李向東、王增如最近出的《丁陳反黨集團冤案始末》里講得很清楚。王增如原來是北京知青,在北大荒待了四年,我們到北大荒時,她招待了十來天,后來回北京,就調她到身邊做秘書,她在1982年至1986年間做丁玲的秘書。”
最后,我提到丁玲晚年主編《中國》的事情,陳明先生說:“當時,她自己想,都80 多歲的人了,還編什么刊物?可是,大家推她出來,她辭不掉。于是,就說:‘算了,算了,秀才人情紙半張,大方一些嘛!’這樣就干上了。一干就拼了命地干!她想通過《中國》,給一些退休的老同志和一些年輕人找一個發表作品的地方。……”
整個談話持續了一個多小時,合影留念時,陳明先生解釋說,自己的左眼有毛病了,看不清東西,正在寫的回憶錄也進展較慢。可以看出,陳明先生雖然行動有些遲緩,但講話思路特別清晰,和丁玲風雨同舟、相濡以沫近五十年的他三句話不離丁玲,句句話中都包含著對愛人的忠貞和維護。我想,丁玲的在天之靈應該感到欣慰,因為陳明的呵護,宛如昨日,延河的愛,還在流淌。
2007年2月18日,農歷正月初一下午,我和我的學生李魯曼從北京西半壁店出發,頗費周折到了木樨地陳明先生家里。在等電梯上樓時,看到一位五六十歲的老人手里拿著一些信件,從外面進來。我們一同進了電梯,碰巧又在同一層下了電梯。當我看到門牌號不是我本子上寫的號碼時,我詫異地對魯曼說:“咦?走錯了?這好像不是陳明先生家。”這時,那位老者正要開門進屋,聽到我這么說,忙把門打開,熱情地說:“沒錯,沒錯,請進!”
我們被領進客廳。落座不久,陳明先生來到了客廳,我和魯曼坐在沙發上,陳明先生坐在沙發旁邊的圈椅上,他說那是他的專座。領我們進屋的那位先生則搬了一張椅子坐在沙發對面參與到我們的談話中來。談話中間,我問到他的身份,陳明先生只說他曾經是一名海軍戰士。
我把魯曼介紹給陳明先生:“這是我的學生,正在平頂山學院上大學四年級。”陳明先生順勢也談起了自己的學生時代,說起自己當年在上海念書的事情。他說陳家是個大家族,父親在弟兄四個中排行老二。伯父從北京稅務學校畢業后在海關工作,后又調到上海。伯父把陳明的四叔接出來上學,四叔上完學、工作后又把家里的侄子、侄女接出來讀書。自己就是在這種家庭的幫助下到上海念高中的。陳明先生說道:“上高中時,正趕上國難當頭,帝國主義對中國虎視眈眈。當時的國際形勢是資本主義國家提出要‘進攻蘇聯’,就是要滅亡蘇聯,不要蘇聯搞社會主義。另外四個字就是‘瓜分中國’,德國、日本、法國等都想在中國割一塊。那時在上海,常常看到外國人在租界里橫行霸道。你們聽過那時的《畢業歌》嗎?是‘拼死疆場’,還是‘青云直上’,面臨選擇啊!”陳明先生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中。這時,我耳旁仿佛響起了由田漢作詞、聶耳譜曲的那首抗戰時期淪陷區廣為傳唱的《畢業歌》:

2007年8月25日,同濟大學召開丁玲國際學術研討會期間,陳明先生給趙煥亭講會議論文集里的文章
同學們,大家起來,
擔負起天下的興亡!
聽吧,滿耳是大眾的嗟傷!
看吧,一年年國土的淪喪!
我們是要選擇“戰”還是“降”?
我們要做主人去拼死在疆場,
我們不愿做奴隸而青云直上!
……
一時間,畢業歌激昂的歌詞、悲壯的旋律似乎把老人帶回到了那段難忘的歲月:“大學念了半年,眼看著國土一塊一塊淪喪,今年東北丟了,再一年華北沒了,后來,日本人又開始占領上海。看到國家這種狀況,再也不能靜心讀書了。放寒假后,我對家人撒謊說,要住在學校學習,行李就不往家里帶了。其實,一放假我就去了延安。后來,家人在上海還登報找我。那時要是在上海念完大學,找份工作,是不困難的。但是,我看到國家形勢危急,不甘做亡國奴,于是就逃到了延安。”
“延安的感召力那么大嗎?”我問道。
“共產黨、共產主義嘛!”老人驕傲地說。
“學生自己怎樣革命呢?”我好奇地問。
陳明先生笑了:“有老師帶著唄!就像你,今天不是帶著學生來的嗎?老師對學生的影響是很大的。那時每個學校都有進步老師。”
我不禁為陳明先生的思維敏捷而驚嘆,接著問道:“您一到延安就開始搞文藝了嗎?”他說:“是啊,上學時就喜歡演劇,后來又編劇。延安特別歡迎有知識的青年學生。”
隨后,陳明先生又談到了當代人讀書的事情。他說:“青年人喜歡讀時尚的、流行的書,瓊瑤的書不是不好,問題是革命的書也不能完全不讀。有些書會越來越少,再以后,有的書可能就要成為文物了。革命的書、毛澤東的書,還是要讀一些的,沒有毛澤東思想,中國革命怎能勝利呢?那時,當兵的多是農民,沒幾個識字的,沒有共產主義、沒有毛澤東思想,他們能團結起來嗎?”
接著,陳明先生說,最近有一件事讓他感到欣慰。那就是,2006年6月,廣州花城出版社出版了丁玲的精選作品集《丁玲集》,5000 本很快銷售一空。后來,很快又加印5000 本。這時,旁邊的那位先生插言道:“廣州是個快節奏的現代化大都市,人們十分忙碌。青年人的生活頻率更是快捷。”陳明先生接著說:“是啊,這種情況下,還有那么多人看丁玲的書,看革命的書,真是不容易!”聽了陳明先生的感嘆,我說道:“這也不奇怪,每一個要了解現代文學的人,都不能不看丁玲的作品。丁玲是一個時代的代表,是考察現代文學繞不過去的一個坎兒。至于有人認為,丁玲作品太政治化了,我認為丁玲不是刻意要政治化,而是她所處的時代使然,她那時的思想境界就是那樣的。”陳明先生說:“那時,鬧革命隨時有掉腦袋的危險。丁玲她不是要當官、要賺錢,是要真正革命。”
關于丁玲研究,我請陳明先生提建議,他說:“要我提建議,那就是不唯上、不唯書、只唯實,交換、比較、反復。一切都要實事求是,在反復的交換、比較中才有區別,區別中才有自己的判斷。”說到這里,老人特意補充道:“這原話是陳云同志說的,不是我說的。”
談話告一段落,考慮到陳明先生年事已高,不便久坐,我們就提出告辭。臨行前,陳明先生送了我一本由中國丁玲研究會編寫、湖南文藝出版社出版的《丁玲紀念集》,我請他題字。他就在扉頁上認真地、緩慢地寫上“陳明 2007.2.18.春節 元旦”的字樣。這時,旁邊那位先生說:“錯了,錯了,是初一不是元旦!”陳明先生聽了,不慌不忙地給我們講了一段齊白石和艾青的故事:
“有一次,艾青向齊白石求畫,齊白石畫的蝦多了一條腿,旁邊人說,錯了,錯了,多畫一條腿。艾青說,這多出一條腿的蝦,只我艾青有啊!難得,難得!”
說到這里,陳明先生呵呵笑著把書遞給我。這一小插曲,把大家都逗樂了。從中,我更加感到這位90 歲老人的睿智和幽默。或許,他是有意寫上“春節、元旦”的。可不是嗎?對于老年人來說,他們一直習慣上稱農歷年的第一天為元旦,這是有來歷的。“元”是“初”“始”的意思,“旦”指“日子”,“元旦”就是“初始的日子”,也就是新年第一天。
我們告辭時,還是領我們進門的那位先生送我們出來,在樓梯間,我問起他本人的情況,他說自己在廣州生活,現在已退休,這次春節來北京是專程為老爺子過生日的,要等到給老爺子過完生日再回廣州。臨走時,他建議我和魯曼去逛逛廟會:“春節的廟會是北京一大文化特色,城隍廟、護國寺、地壇、白云觀,熱鬧著呢!去看看吧!”我和魯曼答應著,走向華燈初上、一片璀璨的復興門外大街。
前兩次見到陳明先生,與陳明先生談了很多問題,第三次見到他時,談話內容就很少了。我第三次去看望陳明先生是在2011年3月10日。那時,他神志已經不是太清晰了,我們只作了簡短的交談。當保姆用輪椅推著他在屋內活動時,他指著保姆對我講:“我現在生活全靠她了。”他在夸贊保姆對他照顧得好。可以看出,他是一個很懂得感恩和贊美的人。這一次,我主要與陳明先生晚年的伴侶張鈺女士、陳明的兒子陳東海先生談得多一些,并應邀與他們一家共進晚餐。
張鈺女士是民國報人張友鸞的女兒,她在我帶去的《胡子的災難歷程——張友鸞隨筆選》一書上題字,另外還送了我一本她為父親張友鸞編選的《古典編余錄》。

上圖:2011年3月10日,本文作者與陳明、張鈺兩位先生

下圖:張鈺先生贈予本文作者的書和題字
陳東海又名席毛毛,是陳明與第一任妻子席萍的兒子。他出生于延安,是毛澤東曾經抱過的“紅孩子”。2007年2月28日,我和李魯曼去拜訪陳明先生時,在電梯里遇到他,正是他把我們迎進家門的。當時,我并不知道他就是陳明先生的親生兒子。陳明先生那天只介紹說他曾是一名海軍戰士。巧得很,同年8月在上海舉辦的丁玲國際學術研討會上,我又見到陳東海先生陪同陳明先生參會,這才知道他的身份。在與會代表一起游覽朱家角時,我們同行交談,了解到他喜歡攝影、喜歡收藏毛澤東像章。會后,他寄了一些會議期間拍的照片給我,我們隨后便有了一些交往。我第三次去木樨地看望陳明先生時,給陳東海先生帶去了在北京地壇書市淘來的幾枚毛澤東像章。那天從陳明先生家里出來,陳東海先生送我下樓,我們在小區西側的石凳上坐下又聊了很久。這次他講了自己的身世,說是1984年,丁玲讓姑姑(陳明的妹妹陳舜云)專門托人打聽到了他的消息,才使得他和陳明先生父子相認。因此,現在每年他都會有一段時間住在父親這里陪伴父親。期間,他參加一些同學會的活動,他在北京有一些當年“中直育英學校”的老同學。陳東海先生說,陳明先生年輕時有很強的工作才能。如果不是由于照顧丁玲的生活,甘愿做出犧牲的話,他至少是一個可以做到縣長級別的干部。他很有謀略,一直是丁玲的軍師,是一個搖鵝毛扇式的人物。

2007年8月17日,本文作者(左)與陳東海(中)、李芳于同濟大學校園留影
2011年以后,由于陳明先生一直在病中,不便接待客人,加之他的兒子陳東海先生也于2013年離開了人世,所以我也就沒有機會再見到陳明先生了。陳明先生晚年在病床上癱瘓多年,但他與病魔作著堅強的斗爭,102 歲高齡離開人世。這是一個真實、勇敢的人。
李美皆在《當男人成為月亮——〈我與丁玲五十年——陳明回憶錄〉感懷》這篇文章中,把丁玲比作太陽,把陳明比作太陽身邊的月亮。文章強調,陳明相伴丁玲五十年,他把一生都獻給了她,在她死后還在繼續為她奉獻,他活著的全部重心和意義似乎就是她。太陽發出耀眼的光芒,固然偉大,但月亮這個折射體的作用也不可忽視。我們在禮贊太陽的同時不能貶低了月亮。因為月亮也有月亮的可敬。我認為,李美皆的比喻和觀點新穎而準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