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屁不通文章生成器

沈彬

關于什么樣的高考作文才配得滿分的討論，是以浙江高考語文閱卷大組組長、浙江大學副教授陳建新曬出那篇詰屈聱牙的高考作文為“嚆矢”的?！盀E觴”于一些知識分子對生僻字的拜物教，這么一篇似乎是把西方哲學名言放在了粉碎機里面，又重新倒出來排列組合的文章，被推上了應試考試的神壇，自帶文曲星下凡的金色光澤……

好了，我編不下了，還是好好說話吧。

經過長達一個多禮拜的討論，大家也漸漸看清楚了，這篇文章，大約就是小朋友裝神弄鬼唬住了閱卷組的教授，但是，當初卻沒有唬住一線批改作文的中學語文老師，最早給的是39分。

之后，輿論的火力逐漸指向陳建新副教授本身，包括其以“批考卷”的身份，到浙江當地中學開講座，甚至還有制作付費課程。其主編的《高考作文實戰訓練》《修訂論述類文章精選精評》兩本書正在網上銷售，均附有高考滿分作文和點評。更有問題的，是書中的滿分作文中的一篇，明明就有這次滿分作文里的“嚆矢風”，文白雜糅表達，配上散裝的外國名人名言。

也正因此，有人覺得這背后的問題可能很大，這一篇表達詭異的文章，是不是某種“私相授受”的暗語？

我也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在網上急忙下單了這本《高考作文實戰訓練》。隨手一翻，就發現一點好玩的東西。在這本書里，被列為2017年滿分作文的《輕嗅文骨的芬芳》一文很棒，甚至文末還配寫了一首七言律詩，起首兩句便是“爬學史乘扶叢殘，文章存軼堪顛沛”，文筆老成，頗有“同光氣象”了。

但是，這篇作文是2015年浙江高考的作文，而且已經被當時的刊物發表過。2015年浙江高考的作文題目是“言為心聲”，2017年的作文題目是“讀無字書等三本書”。也就是說，陳建新副教授雖然一直在反對“套題”，但他的團隊卻毫無心理障礙地把2015年的一篇滿分作文，直接套在了2017年的作文題目上，這就是作文秘訣心法？當然，這篇文章套用在今年的作文題上“你有怎樣的人生坐標”，一樣可以的。

救救孩子，救救批卷老師。

雖然我是媒體評論員，就是傳說中的“靠寫作文為生的人”，也擔任著一些大學新聞學院的業界導師，“好為人師”地在大學里面教一下怎么寫評論，甚至還開設了知識收費的課程，但是，對什么樣的作文才能拿高考高分，我也是心里發毛的。

至少，我覺得對“壞文章”應有這樣的共識：車轱轆話來回說，沒有主線劇情推進，沒有邏輯遞進，就是寫1萬個維特根斯坦、海德格爾都撐不起門面，這已經不能叫獺祭了，這是網上大火的“狗屁不通文章生成器”（Bullshit Generator）。

清代梁章鉅在《制藝叢話》里嘲笑說舉子寫八股文，湊不出字數來，找不出對仗來，只能不斷地同義反復，結果就出現了：“天地乃宇宙之乾坤，吾心實中懷之在抱。元后即帝王之天子，蒼生乃百姓之黎元……”漢語是我們的母語，不要喪失對母語的敏感性，別把“好文章”的標準降維成GRE閱讀材料，字越是冷僻，越是心懷敬意，甚至膜拜起“狗屁不通文章生成器”來，這是數典忘祖。

可以肯定的是一點，如果那篇滿分作文沒有遭到全網的質疑，那么以這篇文章為風向標，明年浙江的高考作文將是何等的“慘絕人寰”，直接讓老師懷疑人生。

救救孩子，救救批卷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