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不哭（組詩）

沒這么簡單

那一刻，一只鳥停在樹上

一只鳥在抖動之后起飛

有人正在午睡，有人在沙發(fā)上冥思

有人在高樓上俯瞰

這個陽光明媚的正午

我正在關(guān)窗，準備外出

準備輕松地哼一首歌

準備好好地，休息

調(diào)節(jié)內(nèi)心的疲憊，把生活的重壓

在夢里減去一些

關(guān)好的窗又開了

整個房間在動，我沒想到這是地震

只覺得是，那些把對面好好的小山

夷為平地的人，又向天空和大地

示了一次威

所以，當學生們都聚到操場上

我才明白，事情沒這么簡單

的確，沒這么簡單

我們腳下的這塊土地

供吃供住的土地。沒這么簡單

后來聽說，一個叫汶川的地方

發(fā)生的事情，遠遠沒有

眼淚這么簡單

死亡數(shù)字

一個，兩個

我真不想這樣數(shù)下去

我的唇已經(jīng)累了，截至5月29日12時

68516個橫躺在網(wǎng)絡上的尸體

他們面相模糊，懷著對事件的未知

停止了思維的高度，漆黑的夜空

閃爍的星辰，找不到擦拭眼淚的手帕

昔日的花園與歡笑

像一陣消失的塵煙

悲哀無法表達，每個人的內(nèi)心

都種著一粒憂郁的種子

一個，兩個

我真的不想再數(shù)

我真的希望

那是擺在地攤上的西瓜

可他們，真的不是西瓜

總理在專機上講話

緩緩移動的飛機

載著總理比刀剜還痛的心

你看他額頭上的皺紋

又深深凹下一條

鏡片后隱藏的悲戚

像一只忍而不飛的鳥

2008，我災難深重的祖國

剛從雪凝中直起腰

又陷入無情的地震

總理內(nèi)心的那條河流

一定澎湃著不屈，勇敢

和剛剛?cè)诨牧α?/p>

他揮動的手，像一棵

伸出泥土的草

他告訴世界：

我們一定會，戰(zhàn)勝這場災難

天若有情天亦老

那一夜，總理的心

一定被天，煞老了許多

杳無音信

這個詞多么不合時宜

它與六萬人緊緊連在一起

手機無法接通

高高的電塔攔腰截斷

天空下著雨，汽車無法在泥濘的山路行駛

白晝等同于黑夜，巨大的靜

猶如巨大的窒息

那偶爾泛出的呻吟

只有地上尚未枯死的植物

知道它們，知道人世

有一種禍，叫無法避免的災

我的親人，六萬多不知姓名的親人

一夜之間，沒了歡聲笑語

我們只能回憶，回憶汶川

那些清晰，盛開著玫瑰和康乃馨的相片

現(xiàn)在，部隊無法抵達

我們的兄弟正在穿山越嶺

正在從空中，從死亡邊沿逼近

那些還在喘息的親人

而我，只能靜靜地等待

等待一條條消息，像等待一道道

剔骨的閃電

羌笛啊!何時才能悠揚地

響徹如水的月光

就這樣無助地站在街頭

房屋在搖晃中倒下

天空灰蒙蒙的，我的想象長著一雙翅膀

可它飛不起來，無法逃離

這地動山搖的命題

就這樣無助地站在街頭

就這樣捂著猩紅的雙眼

就這樣看著泥石帶走親人

就這樣空蕩蕩地丟失了魂

無助的街頭，你擁著我

我擁著你，我們不知道對方的名字

我們用心，彼此溫暖著對方

用眼神，將生存的信念

彼此拉長

無助地站在街頭

我們像一群走失的孤兒

母親啊，我們想放聲痛哭

夾縫中的春天

那是棵堅強的小草

在石板與石板的間隙

伸出滿臉傷痕

很慶幸，在這個夏天

又一個生命從地縫中爬出

他那沾滿塵灰的小褂

染著非同尋常的顏色

白色的輸液瓶

白色的輸液管

還有白色的醫(yī)生與護士

都構(gòu)成了，這片廢墟上

最溫暖的風景

別怕，我們的春天

在夾縫中重生

也許，有一個孩子叫汶震

這是誰家的孩子

一名醫(yī)護人員大聲疾呼

可四周沒有回音

這個孩子的父母

已經(jīng)在市區(qū)

聽不見她焦急的呼喚

他們好在，飄浮的魂魄

沒碰見兒子的魂。他們一定笑了

一定對著那襲白衣

深深地鞠躬，下拜

孩子的表情安詳

多么可愛的家伙

從此，他將躺在共和國的臂彎里

一寸一寸地成長

或許，他還有個好聽的名字

叫汶震

汶震，多么深刻的記憶

多么幸福地活著

中國，不哭

在墻坍塌的地方

我仿佛看見總理眼角的淚水

正順著雙頰，緩緩下流

那受傷流血的手臂

一次次前伸，摔開周圍的隨從

他要用手指，一下一下刨出

那些埋在地下的父親

兄弟和子女，現(xiàn)場多么揪疼人心

讓我的語言喪失了修飾的成分

總理，不哭

中國，不哭

我們的心里能存放一千個苦難

能在一千個苦難中挺直身軀

你看，格桑花開

樹木在雨中整齊地站成一排

多么像我們的人民

在悲慟中蓄積力量

總理，不哭

中國，不哭

汶川，把你的手伸出來

中國，站在這個特殊的路口

汶川，站在這個特殊的路口

那四百顆無聲的原子彈

悄然爆炸的瞬間

我們的心受傷

汶川的心臟破碎

中國的胸口，淌出了血

不要問大地為什么顫抖

把你的手伸出來

我的手伸出來

我們緊緊地握住

一個叫汶川的冰涼的雙手

南中國的夏天伴著小雨

我們要握得更緊一些

像雷電無法劈開的拳頭

在祖國的心臟，連成一片防護傘

像連綿萬里的長城

汶川，把你的手伸出來

緊緊放在我們的胸口

放在祖國的胸口。我們重新播種

開花，唱最漂亮的歌謠

地震余波

當大地變得不安，風沒有知覺

陽光一如既往

先是冰箱自由擺動，然后是床

是沒盛水的玻璃杯，高樓

連同我們的影子

和相對甜蜜的夢。都像劇烈的搖滾

也許這個時代

需要不斷憂患，需要抽出鮮紅的血液

需要疼痛的板塊，相互撞擊

需要電閃雷鳴，需要激情的火花

需要沉沒之后的爆發(fā)

人心的平靜猶如花朵的平靜

留下枝葉。將看見另一番風景

赤裸的慌亂者，倉皇逃竄的蝴蝶

抖落的雞翅，網(wǎng)絡上被中斷的情語

曖昧的短信，那一刻，都像真實的泡沫

誰持有手機，誰向誰撥通第一個電話

誰的心真正地震了

地震了，我們的心瞬間冰涼

總理焦灼的表情隨飛機一起起飛

一片廢墟，一片內(nèi)心的廢墟需要重建

你可能已經(jīng)感覺到，抖動之后

需要巨大的春潮

一個和諧的世界

需要鮮花，也需要純潔的小草

不要，那來自

地心深處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