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平生愛花,眾花之中最為欣賞的,應是北方的杏花了。古人有“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墻來”,優美的詩句爛漫成童年的記憶,由此便知,杏花是與春天有關的。
北國的春天,讓人感覺一切來得那么徐緩,那么不易讓人察覺,仿佛生長在古老村落里的村姑,在漫長歲月里等待太久,性格也便打磨得軟綿而緩慢,步履姍姍,給人一種期待的焦灼。
其實不然,當“草色遙看近卻無”的時候,一切的生命就已悄然萌動。仿佛一夜之間,沿河兩岸的楊柳便綠了起來,遠看就像調皮的孩童從頭到腳給它罩上了一層似綠非綠的羽紗。陽光變暖,那柔緞似的陽光助著春風,只幾個早晨的功夫,就把罩在楊柳樹上的羽紗吹拂得厚重了起來,盡管還不能深可藏鴉,但初生的葉片青翠欲滴、耀人眼眸,無比的玲瓏。這時候的你才發覺,北國的春天,早已曳著華麗的衣裙,笑意盈盈地朝我們走來,只一個夜晚或黃昏,她的足跡就已經遍布鄉間的小路、河岸以及城市的公園和街道,所有的變化,都在你抬頭眺望之時不經意的一瞬而成,給你一個猝不及防。
春夜闌珊夢悠長,在這意境朦朧的日子里,慵懶的時光總會相繼現出一抹綠色、一抹粉黛。綠的是柳樹,粉的,當是那與楊柳依依相伴的山杏花了。它們在早春的清明中兀自寂寞,卻又無拘無束,搖曳若荷,在滿目柳色中含羞綻放,清香脫俗,明妍無比。
我家院子里種有十幾棵梨樹和杏樹,木瓜和海棠。記憶里木瓜開花最為嫵媚,但它們的模樣已經記得很模糊了。因為它們天然的俏麗,在那些春天里總是會招來無端災禍,不到花蕾綻開,便讓頑皮的孩童或愛美的村婦偷偷掐了去了。頑童把它摯在手中望得發呆,美婦們把它們插在頭上,對鏡作無數次的自賞,走在街頭便會發現,一枝枝木瓜花兒已經顫顫地戴上她們的發髻。歷來那些木瓜花和海棠花,難得留下幾朵讓人細細觀賞,所以,每年春天的熱鬧就不再是它們了,而是杏花和梨花。
杏樹生長在屋角的一個夾道里,那個夾道是母親用來養育雞雛的,母親有一個龐大的雞隊伍。春天的時候,時常出現雞冠醉紅的雞媽媽臥窩孵卵的景象,孵卵的雞媽媽很兇,整個夾道半步不讓踏入。久而久之,我們竟然忽視了杏花的存在。只有當你不經意地從夾道旁經過的時候,鼻端聞到花香,你才驀然抬頭,一枝杏花在眼前一晃,原來它們早已如期綻放枝頭。那時候,我的慣常的舉動,就是站在那兩株杏花樹下,仰望灼灼逼目的滿樹杏花,細數她那美麗的花朵,還有絨狀的花蕊。摘一朵托于掌心,凝視著,神思遐爾中,四面已是落英繽紛,憑借東風吹灑,瘦小的肩頭披滿厚厚的一層粉紅花裳。
故鄉有句諺語是“杏花開罷梨花開”,梨花花期長且花朵潔白,飽滿的花朵,由長長的花把兒和萼四逸托出。梨花盛開時,花簇稠密,此時卻不見有誰去采它們了,大概是受風俗的約束,白色的花朵是不能上美人頭的,對此小孩子都知道講究。梨花開的時候很有些盛況,一樹花開,干朵萬朵,何況七八株樹呢,一時間,庭院里充滿了梨花的馨香,引得滿院蜂蝶嚶嗡,追逐而走。
故鄉的院落沒有大門,四面洞開隨便人們任意往來,院里所有一切毫無遮攔,果樹也便成了“公共財產”。果樹們在春天次第開花,結果后,是等不到果實長大的,稍一長大便在某一個深夜里悄悄失蹤了,母親笑說是讓那些調皮的孩子們摘去了,盡管我們也是七八歲的孩子。那些摘取果子的孩童大多是母親的學生。我還記得一個頭發枯黃蓬亂的小孩子,五六歲模樣,上樹后讓大人看見,慌忙中不是像他的哥哥們一樣從樹上滑下來,而是一跌到底,摔得大哭。但母親不生氣,她恨不得孩子們都來采摘院里的果子吃。那是一段饑饉的日子。
當花事紛迭登場而后落幕,誰也不曾想到,上帝留給我們的最后的果實,竟然是老屋夾道里的那兩株杏樹。它的果實不大,有成年人的大拇指肚大小,黃中帶綠,甜味不足卻酸得倒牙,竟也成了我們的稀罕物。當年大姐跟著奶奶生活,遠離家鄉。每當杏子成熟時,二姐便舉著一根竹竿將它們小心地敲落,一枚枚揀起來,藏進大米里焐幾天,焐到十分熟的時候再拿出來全家分享。杏子叫“真”杏,這個“真”字到底應該用哪個字代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杏子吃完后,剩下的核還能砸開吃里面的仁,杏仁略苦,但反復咀嚼后咽下,再品咂,竟然口齒余香。
村里的人最不喜歡杏花的,如同不喜歡最美麗的女人,因世間有紅杏出墻之說,早已于他們心中根深蒂固。總以為那樣的女人有一天會紅杏出墻,杏樹便也跟著不招人喜歡了。墻邊若種一裸杏樹,家里的人是十分害怕的,老抱著一把剪刀面對著它,生怕探出一枝,惹人笑話。我幼小的心靈里,便種下了女人如杏花的印象,美麗而妖嬈。
杏花粉中含白,香味有些清苦,被李時珍稱其為“甜梅”,是一種耐寒卻不耐熱的落葉果樹。所謂“南梅北杏”,意思是:南方多梅花,北方多杏花。雖然梅花花期在冬季,杏花在春天里開花,但是北方的冬季是白皚皚的冰封世界,可見杏樹的耐寒力比梅樹更強。唐人鄭谷提曲江紅杏詩:“遮莫江頭柳色遮,日濃鶯睡一枝斜。女郎折得殷勤看,道是春風及第花。”便描寫出杏花的無比美麗,它是裝扮春天與美人的最早的一種花。杏幾乎代表了一切美好的事物,例如,“杏壇”是孔子教學的地方,引申為教育界;而“杏林”指的是濟世救人的醫學界。它代表著一種境界,一種高雅。
前幾天,朋友送來一小筐杏子,個個金黃玲瓏,不盈一握,放于鼻端輕輕吸吮杏子的香甜。如今市面上,當年那樣的杏子已經不多見了,麥黃的時候,新杏下樹,集市上賣的杏子竟然有小孩子的拳頭那么大。可能是由于童年時候吃杏吃的太多,或者是年齡的緣故,現在已經不再愛吃杏子了。每年的春天,杏花還是照常欣賞的,喜歡它們盛開時的謙遜,不和其他花兒那樣張揚,喜歡遠離花樹時那一縷縷幽幽而來的苦香。我把這些當作杏花的品格,暗自贊詠。
寫到這里,腦海早又疊印出故鄉的老屋,童年時候歡暢的笑語,無拘無束的孩提歲月,記憶的底片清晰映現,一院春色半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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