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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

2020-08-10 08:48:31陳超
啄木鳥 2020年8期

陳超

我們活著,去求一個答案,最終得到的,卻只有結局。

“離開派出所還是離婚,你選一個!”這句萬霞常掛在嘴邊的話,周青再也不敢當“氣話”來聽了。他心里清楚,這次的事把她給傷到了。

周青苦著臉,等哭泣的萬霞抽光了一整包紙巾,才慢慢吞吞地擠出了一句沒啥底氣的話:“我去找宋建國?!?/p>

宋建國是周青在警官大學同寢室的死黨,年紀雖和他一般大,仕途卻順利得多,不到三十歲就提了正科,現在是分局政治處的副主任,協助一把手分管干部和人事,絕對算是身居要職。以往,周青從未因個人的事情找過他,倒是宋建國曾主動問過周青有沒有什么“想法”。

周青給宋建國打了個電話,在他還在顧左右而言他的時候,對方就猜到了他的意思。

宋建國快人快語道:“跟我還兜圈子?。吭谒锎幌氯チ税桑俊?/p>

周青在電話里尷尬地“呵呵”一笑:“到底是老哥們兒,我這不是怕你為難嗎?”

“為不為難那是我的事!你就說你自己,還想讓萬霞這么提心吊膽下去?”

“其實吧……這次的事,它也是個意外。”

“我當然知道是意外,可所里這種意外總是免不了,偏偏你又是個做事較真的人。”宋建國嘆了口氣,“對了,疾控那邊出結果了嗎?”

“沒,初篩倒是沒問題,但要最終確認還得兩周?!?/p>

“這樣,我先帶你去見主任,你跟他提提你的具體困難。剩下的事我來辦。你啊,可以先跟萬霞說,這事兒宋建國管了,讓她放心?!?/p>

周青瞬間眼眶濕潤,之前怎么都說不出口的話居然脫口而出:“真的謝謝你了,我,還有萬霞,都謝謝你。”

12月24日,平安夜,轄區內所有密集商圈區域,基層民警傾巢出動安全保衛。

周青負責自己管段里的北湖廣場,是三棟連在一起的SOHO,二十五層高,五層以下是商場,以上是商住兩用的民宅。

作為整個北湖轄區里最大的商圈,此時,這里被裝點得像童話世界一般。十米高的圣誕樹周圍,聚集著歡樂的人群。年輕情侶們伴隨著浪漫的旋律擁抱、旋轉;孩子被馱在肩上,拿著煙花棒,在夜幕里繪下屬于自己的圖案。

可這一切在周青眼里,只是一個個具體的安保壓力,容不得半點兒疏忽。況且周青今晚還有一份額外的忐忑——分局檢查組派來檢查北湖的人就是宋建國。這家伙剛才在電話里說有消息,又不肯透底,把周青搞得坐立不安。

晚上十點半鐘,廣場上的人流達到峰值。檢查組的車也終于到了。

李明是北湖所分管刑偵的副所長,今晚廣場安保的現場指揮,才剛滿三十歲,比周青年輕卻比周青成熟多了。檢查組車一停,他就趕緊上去給宋建國拉開車門。然而,宋建國的目光卻第一時間找出了隊伍里的周青,沖他意味深長地一笑。

宋建國跟李明聊了有十分鐘,檢查本上簽完字后卻不離開,大大方方地說要再跟老同學聊幾句。李明心領神會,借口到周邊看看情況,還拖上了來檢查的另外兩名同志,一齊離開了廣場。

宋建國看著李明的背影,沖周青說道:“看見沒?這就是聰明人!聽說明年要轉正職了?!?/p>

周青苦笑道:“比不了,你也不看看人家是哪兒出來的,黃黎區!和局長一個地兒!以后日子還長著呢!”

宋建國白了周青一眼,嘆了口氣:“算了,還是說你的事吧……”

周青一下子站直了,拿眼珠子瞪著宋建國,轉都不轉一下。

宋建國笑道:“瞧你那樣兒,放心吧,成了!主任答應了,去人口大隊,最遲過完年就調動。你這兒的缺,我從新參警的人里給你們所多摳一個出來?!?/p>

周青仰天長長地吁了口氣,雙手同時拍了拍宋建國的肩膀,欲言又止。

宋建國緊接著說:“有言在先,這事我可是擔了風險。人口大隊的空編多少人盯著呢!上次你從主任家走了以后,我又跟他死皮賴臉磨了半天,把你受傷后的心理負擔、家庭壓力又仔仔細細匯報了一遍。他這才松了口。”

“我知道,主任這是照顧我,我記情,感恩。再說,我的嘴你還不放心嗎?”

“誰跟你說這個啊!我的意思是,你最近給我踏踏實實的,別多事更別找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可別出什么岔子,給別人抓住小辮子了。不然,這事兒就鐵定沒你份兒了?!?/p>

周青哈哈一笑:“你就放心吧。”

凌晨一點半鐘,周青回到家里,洗完澡上床后,才叫醒熟睡的萬霞,分享了這個喜訊。她激動得差點兒喊出聲來。

周青將萬霞摟在懷里,身心前所未有地放松。萬霞仰頭輕咬周青的耳朵,手在下面也搞起了小動作。

“疾控那邊要下禮拜才出最后結果呢!”周青提醒道。

萬霞露出久違的調皮笑容,松開他的耳垂輕聲道:“都查三次了,大夫不都說沒事了嗎?”

周青略微遲疑一下后,將萬霞緊緊抱住……

就在此時,一個年僅二十二歲的女孩兒從北湖廣場百麗SOHO的頂層如自由落體一般墜落,重重地砸在花壇中,發出悶悶一聲響。

12月25日,周日,圣誕節。

早晨六點半,因補休而放肆酣睡的周青被所里值班室打來的電話吵醒。

“百麗SOHO三號門旁邊的花壇里發現一具女尸?!?/p>

周青從床上彈了起來,額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趕去現場的出租車上,李明打來電話,同樣言簡意賅:“女尸,暫不排除命案,速來!”

周青昨晚是為節日安保加班,而李明卻是正經的夜班。按所里受立案的規矩,早八點半鐘交班以前發生的所有刑事案件,仍屬于前一個班的刑偵民警受理。這個受理,不僅僅指接報案材料、做做筆錄,而是一竿子插到底,直至水落石出。對社區民警而言,要憑借自己對轄區的了解,對人員情況的熟悉,為刑偵民警提供辦案上的最大協助。大家會被這個案子牢牢地綁定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因此,周青非常堅信,李明此刻和自己一樣,除了擔心案子的偵破,還背負著“命案必破”的壓力。

年底還有未破的命案,意味著全年的評先評優都得靠邊站。在集體生活里,成為別人拖累的人,壓力最大。雖然同事們并不會直接埋怨你、針對你,但你自己又要如何面對他們呢?至少,評先提拔什么的,就別想了吧!

這么一考慮,周青心頭竟然松快些了。壓力最大的人還不是自己,而是即將升遷的李明。

周青總算趕到了現場,與他同時到達的還有分局技術隊的現場勘查人員。他穿過警戒線,一眼看到李明正站在花壇旁邊,身后是二探的劉波。他走上前去,沖兩人點了點頭,劉波看到了周青,而李明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草叢。

死者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孩兒,上身穿著粉色輕薄羽絨服,下身套著肉色保暖打底褲,腳上卻是一雙單薄的黑色高跟鞋。尸體呈現出了反人體構造的扭曲姿勢,右手手肘不可思議地幾乎貼到了左臉的臉頰,左腿更是如“劈一字”一般高高抬起,壓在了額頭上。她有著精致的五官、雪白的膚色和濃密上翹的睫毛。整具尸體好像一只被人扭曲了形狀的芭比娃娃,說不出的詭異。

周青小聲問劉波:“誰發現的尸體?”

“掃大街的清潔工發現的。大概早上五點半吧。”劉波一指墻腳的竹掃帚。

“有目擊者嗎?”

劉波搖搖頭:“只有入戶大廳的保安凌晨兩點左右聽到了花壇這邊發出一聲悶響?!?/p>

“保安人呢?”周青焦急地追問。

“交完班回家了,這會兒在來的路上?!?/p>

這時,技術人員開始對現場進行正式勘查,所里的人自覺退出了警戒圈。

李明臨出去前,對著分局的法醫老朱嘟囔了一句:“我看尸體像是高墜下來的,別是自殺吧?”

老朱仰頭看了看大樓,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三人挑了個能遠觀勘查進度的地方等著,李明掏出煙,給周青和劉波各遞上一支,漫不經心地說:“年底了,別給冒出個命案來?!?/p>

劉波一口煙差點兒嗆到:“不一定吧!照你剛才說的,自殺的可能性更大?!?/p>

“干我們這行,好的不靈壞的靈。”說完,李明趕緊又“啊呸”了一聲。

“那可別,我開年還得結婚呢!”劉波有點兒急了。

“怎么?怕人家里嫌棄你這二婚的?”李明笑道。

劉波猛拔一口煙,嘆道:“離過一次的人,再婚哪有不圍著老婆轉的。哪像周哥,家庭和睦,幸福美滿?!?/p>

話題非常自然地引到了周青身上,可他壓根兒沒聽見。劉波連喊了兩聲,周青才“啊”地回過神來。

李明笑道:“你這心理素質夠可以??!現在還能開小差?!?/p>

周青尷尬地苦笑:“沒有,不是正想這案子嗎?”

李明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老朱此刻正在測量尸體與樓棟墻體之間的距離。隨即,他轉頭道:“你有什么好怕的。這案子破不了,又沒人會逼你。還不是我們這些苦逼的刑偵背鍋。對了,這女的你認識嗎?是不是住這兒啊?”

周青搖搖頭:“沒印象。我這兒你也知道,五千多戶,一大半都是短租,人口流動頻繁,平均每天新增二三十戶,我就是什么事兒都不干,天天上門登記,也不可能認得過來!”

“你說的這些,我還能不知道??!可問題是,上面哪管那么多??!如果真是命案,你又沒登記,是要追責的?!?/p>

李明的輕描淡寫,讓周青后背發涼。他擦了下額頭上的虛汗,幸好劉波此時插科打諢:“李所,追責這話也就嚇唬嚇唬你們當領導的,我和周哥都是平頭老百姓,又不圖什么升遷調動的,頂多就臉上不好看?!?/p>

“也是?。 崩蠲骱呛且恍?,拍了拍周青的肩膀。

這時,保安老何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在警戒線外踮著腳看了一眼,隨后慌張地退了好幾步。

“老何!”周青大聲叫住他。

“周戶籍!”老何像是看到救星,大老遠舉起手。

周青連忙小跑過去:“怎么?昨晚是你的班?”

老何使勁兒閉著眼,狠狠點著頭。

“快說,到底怎么回事!這人是住這兒嗎?”

“是……我昨晚還見過她?!?/p>

周青的心猛地一沉。

其實,老何的值班崗就只是入戶大廳進門左邊那張斑駁褪色的紅漆辦公桌和一把加了棉坐墊的老舊藤椅。一本訪客登記簿、一支水性筆、一支手電筒和一串鑰匙,就是他全部的工作裝備。

這兩年,在周青的積極推動下,百麗SOHO的大廳和電梯等公共區域終于更換了全新的高清攝像頭。三號樓共有二十一層,每層十六戶,除去一到五層的商場,剩下十六層共有二百五十六家住戶。住戶多半是租住的年輕白領,作息時間沒有規律,人員進出極其頻繁。如果遇到生面孔就要求白紙黑字登記,就算保安盡職盡責,也架不住住戶們的不滿和投訴。

反正都有攝像頭拍著呢——保安一般這么想,訪客登記簿就是個擺設。

老何回憶,昨晚年輕人都瘋玩去了,直到晚上十點,回來的人仍少得可憐。所以,當死者獨自一人回家時,他就不免多留意了幾眼。她穿著粉色的羽絨服,雙頰慘白,目光呆滯,嘴角還掛著一絲詭異的微笑。老何當時還在想,她每次回家都是半夜兩三點,這大過節的怎么反倒早了?

老何沒和她打招呼,因為她根本也沒往老何這邊看上半眼,電梯一到她就鉆了進去。

凌晨一點多鐘,住戶們一撥撥地開始回家了。老何的老伴兒也用保溫壺給她送來了消夜煮豆絲。快到兩點鐘的時候,大廳終于沒什么人了,老何才從容不迫地打開保溫壺,取出筷子,頂著熱氣呼呼地吃起來。

突然,門外傳來了“砰”的一聲巨響,嚇得老何筷頭一抖,濺了自己一臉湯汁。他趕緊到門外四處張望一番,可燈光所及之處,并沒有任何異樣。他哪里能想得到,方才上去的那個漂亮女孩兒已經變成了一具尸體,正躺在花壇茂密的灌木叢中。

聽完老何的描述,周青感到一口巨大的黑鍋,罩在了自己頭上。

此時,技術隊的勘查工作也結束了。老朱走出警戒線,來到李明身邊。

老朱開口道:“李所,說的沒錯??!初步懷疑,確實很有可能是高墜。”

李明借著應一聲“啊”,長長吁了一口氣。

“除了高墜導致的骨折和瘀痕,尸表暫時沒有發現其他外傷,也沒有發現搏斗痕跡。不過,現在是冬天,死者穿得很厚,得把尸體運回去徹底檢查后才能給出定論?!?/p>

李明拜托道:“那你們可得趕快??!早點兒確認死因,我們才好決定立不立案。”

老朱點點頭:“先聯系家屬吧!如果不是刑案,沒有家屬同意,我們也就只能做做尸表檢查,不能解剖?!?/p>

周青追問道:“她身上有沒有什么東西能證明身份?”

“有!”老朱拿出證物袋,里面裝著一部手機和一串鑰匙?!爸讣y都提取過了,你們現在肯定急用,拿去吧!”

周青接過證物袋,一眼就看到鑰匙串的門禁卡上標著“百麗SOHO,3-1904”。

周青不再抱有任何幻想。

百麗SOHO三棟是loft結構,每戶層高五米二。業主通常會把它隔成兩層分別出租。

1904號就是這樣,樓下是一名廣告公司的女白領,單身,此時正在外跑業務,沒辦法立刻趕回來。樓上住的就是死者姚琴,職業不詳。

三人在等業主趕回來,突然,周青的手機鈴聲響起,整個走廊里都是女兒唱兒歌的巨大回聲。是宋建國的電話。周青下意識地轉身往走廊另一頭緩緩踱去,離開一定距離后,才按鍵接通。

“說話方便嗎?”宋建國在那頭兒壓著嗓子。

周青回頭看了眼十幾米外的劉波,答道:“方便。”

“知道我為什么現在打這個電話嗎?”

“知道。”

“這女的的情況,掌握了嗎?”

“物業查了,十月份剛搬來的?!?/p>

“登記過沒有?”

“沒。”

“想仔細了,你沒登記過,不等于你們警務室其他輔警、協管員沒登記過?!?/p>

周青沉吟細思了幾秒,他本來想回答“我每個禮拜都會把所有登記表全看一遍,這女孩兒我沒印象”,可出口的那一刻,卻是:“明白。”

輪到宋建國那頭兒安靜了幾秒鐘,才接著囑咐道:“接下來工作怎么開展,你知道嗎?”

“知道?!?/p>

“工作要細致,不能留死角。知道嗎?”

“知道?!敝芮嗟穆曇粼絹碓降?,可頭腦里卻醞釀著一場風暴。

“那行,你先忙,有事再聯系。”宋建國掛斷了電話。

手機離開耳邊,周青盯著已經黑掉的屏幕看了許久。宋建國的這通電話讓他很不舒服。身在市局機關的他怎么會這么快得到所里的第一手消息?是誰,又是為什么通知了他?剛才兩人的通話內容,可以說是天衣無縫。想表達的意思全都表達了,但字里行間你又找不出任何問題,只有聽者能夠心領神會。

宋建國作為一名常年在機關任職的領導干部,處事當然謹慎。周青毫不懷疑他對自己的義氣,更清楚他的謹慎是下意識的自我保護。但是,這對已經經受了一個多月猜疑、焦慮、惶恐、崩潰的人而言,更像是一個精準的補刀。就在周青最后一次吐出“知道”兩個字的時候,他的內心一個聲音在咆哮:“宋建國,你想干嗎?有什么說什么!你怕什么?怕我錄音嗎?!”

但周青還是給警務室打了一個電話,讓協管員迅速地補錄了一份姚琴的信息登記表,日期就填上上個月的最后一天。

房東終于到了。

李明打開執法記錄儀,三人跟著房東一起進門、上樓,來到姚琴居住的單間。

姚琴的臉蛋漂亮、潔凈,但她的房間卻特別雜亂,外套、皮包甚至內衣都隨意地扔在沙發上,口紅、眼影液和假睫毛等化妝品散落在床上。初步來看,這里并沒有外人侵入的痕跡,所有的雜亂并不像是搜索財物或者激烈搏斗后留下的。

周青看到,擺在姚琴床頭的是一張家庭合影,里面的姚琴似乎只有十六七歲,站在她身旁的是一個風姿綽約的中年女子,手里牽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兒。姚琴的手從中年女子背后繞了過去,在一臉靦腆的男孩兒頭頂豎起了一對“兔耳”。

這張照片拍攝的背景周青是熟悉的,那是他和老婆孩子常去的野生動物園。

“注意別亂碰東西,這次就先簡單看看?!崩蠲魈嵝训?。

周青“嗯”了一聲,縮回伸向照片的手。

周青來到陽臺查看,他忽然意識到了一個本不該被遺漏的關鍵。他雙手猛地抓住欄桿,探出身子往下望去,這里距離死者的墜落點,竟足足有十米之遠!換而言之,這個房間絕不是死者的起跳點。

周青的心像自由落體一樣隨著俯視的目光墜落了下去,穿透地面,繼續下行。

“這兒有天臺嗎?”早已站在周青身邊的李明也意識到了問題。

“有!”周青答道。

“上!”李明迅速轉身。

三人小步快跑趕到位于二十二層的天臺,可眼前的景象卻更讓人難以置信。

在周青的印象中,天臺的護欄墻很高,可沒想到會有這么高,就快與自己的鼻尖平齊。姚琴身高應該不到一米六,這對她來說,攀爬起來會不會太困難了些?何況墻體足足有三十公分的厚度,無疑更增加了難度。

李明有一米八幾,他踮著腳往下看了一眼,確定了和墜落點相對應的位置。

“就這兒了!”

劉波走過去蹲下,先用粉筆在地上做了個小記號,再去查看內側墻體,疑惑道:“這上面好像沒有鞋子摩擦的痕跡啊!要翻這種墻,總得登墻借一腳力吧?”

周青見四下無人,問道:“就是換了我,想翻上去也不容易!她行嗎?”

李明和劉波都沒有答話,只是站在墻邊嘆氣。

這時,劉波兜里姚琴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拿出來一看,上面顯示:媽媽。

劉波將電話遞給李明,李明卻搖搖頭沖周青一抬下巴:“給周哥,他搞社區的,處理這種事比我們有經驗?!?/p>

劉波轉而把手機遞向周青,他卻遲遲沒接。

其實,盡管入警十三年、社區工作五年,應對起這種事情,周青仍然沒什么經驗。或許,是發自內心地抵觸吧。他實在不愿去做那個傳達絕望的人。怎么跟姚母說呢?你的女兒昨晚墜樓死了?警察現在還不能確定是自殺還是他殺?姚母打電話來,也許只是想聽聽女兒的聲音,這頭兒卻忽然冒出個警察來,怎么措辭才能讓這個毫無準備的母親承受住這個噩耗?

周青咬咬牙,一把抓過手機,接通后音量抬高了八度,用很官方的語氣說道:“您是姚琴的媽媽嗎……哦,我們是派出所??!您女兒就住在我們北湖轄區……我們不是騙子!我警號042387,叫周青,您可以打個110核實我的身份……是這樣,姚琴剛才和別人發生點兒糾紛,現在雙方手機都由我們保管著呢……別著急,別著急,一點兒小事兒,您看您方便過來一下嗎?您在哪兒?荊山市?那過來兩個小時夠了吧!還是抓緊點兒,最好找個人陪著您。要不我們所里見……行,那等您?。 ?/p>

掛斷后,周青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把手機扔回給劉波。

劉波問道:“不告訴她嗎?”

“來了再說吧!別再路上出什么事兒。”

劉波點了點頭,李明還豎起了大拇指。

周青苦笑。

身處這棟地標建筑的頂層,原以為什么都可以看到,可在護欄墻的包圍下,卻只能看到頭頂小小的天空。

下午五點半,北湖派出所。

周青和李明、劉波在三樓辦公室里也能聽到從一樓傳來的聲嘶力竭的號啕聲。

周青還記得十幾分鐘前初見姚母丁亞娟時的情景。就和照片里一樣,她是個穿著大方、舉止得體的中年女子,待人接物既有禮貌,又不失分寸。荊山是個小地方,可她卻不像是個小市民。

當然,這只是在她得知女兒的死訊之前。

一個人的徹底崩潰是可以在短短幾秒之內發生的。她全身的力氣都傾注到了哭喊聲中,如果不是一旁年僅十三歲的小兒子用力攙扶住她,她恐怕連最基本的站立都無法維持。

話是沒法兒問了,筆錄更是沒法兒做。李明叫來所里兩個女內勤,先安撫丁亞娟。這方面她們比較有經驗。

三人回到三樓辦公室,想等丁亞娟恢復冷靜后再和她談??墒喾昼娺^去了,樓下的哭聲愈演愈烈。

李明急了,問劉波:“姚琴樓下那鄰居下班沒?。俊?/p>

劉波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哦!在路上了,說還有半小時。”

“先過去吧!干等不是辦法,她這情況估計一晚上都夠嗆?!崩蠲鬓D頭問周青,“你呢?跟我們過去,還是留下做家屬工作?”

“現在這兩眼一抹黑的,我跟人家說什么??!”周青嘆道。

李明點頭,招呼一聲:“走!”

同一間loft,住姚琴樓下的白領吳昕和她有些來往。聽聞噩耗之后,她呆坐在沙發上落淚,連抽了三支煙。

吳昕在公司里是閑差,日常朝九晚五,加班、應酬都不是很多。姚琴則與她完全相反,白天幾乎都窩在家里,晚上六七點鐘才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門,直到夜里兩三點才回。

盡管如此,吳昕對姚琴的印象卻是很好。從她剛搬來算起,每一次的接觸中,對方都展現出良好的教養,每次深夜回家時也都非常注意,盡量不發出太大聲響,從未因為開門、關門或者在樓上走動、洗漱而將她吵醒。

另外,吳昕從未見過有男子單獨來過這里,偶爾也是三四名年輕男女一起來玩。這種情況下,樓上的聲音就難免有點兒失控,或是放電子音樂,或是高聲喧嘩談笑,但由于這是極其偶爾的情況,又多集中在周末的白天,她也不會太在意。每次聚會過后,姚琴還會特意來給她打個招呼,算是小小致歉。

吳昕偶爾回家晚了,會在小巷里遇到姚琴。本來她對走那條夜路多少有些忐忑,但是和姚琴同路,似乎又什么都不用怕了。她總是唱著歌,跳著舞,嘻嘻哈哈,將黑暗的小巷照得敞亮。

吳昕很羨慕姚琴的灑脫,更佩服她堅強的個性和主見。上個月她失戀的時候,整個人失魂落魄,還弄丟了鑰匙。房東去了外地,她只能求助姚琴。那時,姚琴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三言兩語便消除了她的抑郁,恢復了她的自信。在姚琴看來,失戀也好,失業也罷,這都不能叫事兒。人想要活得開心,就得活在當下,心里面記掛的事情越少越好。

作為一名旁觀者,周青看得明白,姚琴身上的特立獨行恰恰是“乖乖女”吳昕所沒有的,所以后者不知不覺間很自然地把前者當做了生活榜樣。而這種理想化的投射,通常都是與真相有偏差的。說是誤判,亦不為過。

果然,這個月以來,姚琴各方面的狀態都有明顯異常,她經?;丶液茉?,但晚上又要出門好幾次。吳昕有時能聽到七八次開關門的聲音,最晚的一次甚至是凌晨四五點。她嘗試著去問姚琴:“你最近晚上挺忙的?。俊笨梢η賲s答非所問:“我媽最近要來看我了?!?/p>

對警察而言,吳昕的講述,非但沒有讓問題明朗,反而越發撲朔迷離了。

姚琴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這時,周青接到了警務室輔警的電話,說物業的監控錄像整理好了。

由于經費限制,物業監控并沒有做到派出所要求的全覆蓋,只在關鍵的入戶大廳和電梯里設有高清探頭。

大廳的監控視頻證實了老何的說法,22點17分,姚琴獨自回家;1點50分,老何離開座位,去門口查看巨響的來源。而電梯里的監控視頻,則呈現出了詭異的畫面。姚琴進入電梯后,便在角落里蹲了下來,蜷做一團,瑟瑟發抖。直到電梯抵達,她才手扶著墻壁站了起來。

李明懷疑她是喝多了難受,劉波覺得她可能是玩累了。周青心里想的卻是一件更加難以解釋的事——在這之后,姚琴并沒有進出電梯的記錄。那也就是說,無論是去天臺,還是去別的什么人家里,她是步行走的樓梯。

這是為什么呢?

周青是社區民警,沒有刑偵民警那么多的巧思,想出的往往都是笨辦法。他建議,對死者墜落點上方一條直線上的住戶進行依次摸排。也就是從608到2108的這十六戶。死者的起跳點既然排除了自己家,那么就必然是也只能是這其中的某戶。如果是自殺,住戶必然與姚琴有關聯;如果是謀殺,兇手就隱藏在這十六戶之中。

李明半開玩笑地說:“對刑警而言,這個嫌疑范圍已經夠小了。”

這時已經是晚上七點,大多數的住戶已經回家,摸排條件成熟了。

有人認為偵探是人群中最聰明的一類人,有人認為刑警工作時刻充滿了智力挑戰。可事實上,滿世界都在投機取巧,而破案恰恰是為數不多的無法取巧的事情。像電影里那靈光一閃的瞬間是有的,但那僅僅是給你劃定了哪些水域可以下竿,真正想要把魚釣上鉤,經驗、耐心和技術缺一不可,完全沒有任何捷徑。

周青三人老老實實地從頂樓的2108戶開始往下挨個排查。周青負責協調溝通、說明來意,李明負責詢問,劉波看似漫不經心地做著記錄,余光卻仔細打量著每一間屋子,尋找和姚琴墜樓相關的蛛絲馬跡。

1408家住的是一個加拿大籍白人男性Smith,二十九歲,某培訓機構的英語教師。周青在進門前,和李明這么介紹道。

“他會中文嗎?”李明問。

“只會簡單的打招呼,句子一長就聽不懂了。我之前上門登記,是請了人口大隊的翻譯陪著?!?/p>

“那我們進去對牛彈琴?。 ?/p>

劉波忽然毛遂自薦:“要不我試試?”

李明一拍腦袋:“對?。∧銈兗伊智删褪怯⒄Z專業的,你那時候天天在內勤室泡著,纏著人家學英語,就是那么搞上的!”

“什么叫搞?。课艺f你一當領導的,用詞能不能注意點兒?”劉波抬高了聲調,卻聽不出在生氣。

“好好!是我用詞不當,等會兒就全仰仗你劉教授了!”李明哈哈一笑,卻轉頭問周青,“姚琴會不會是和同一棟樓的老外搞上了?一個要學英語,一個要提高中文?”

周青想了想,搖頭答道:“我覺得不太可能。這個Smith吧……可能和你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周青賣了個關子,劉波按下了門鈴。

Smith看到劉波出示的警官證后打開了門,把三人讓進屋。

李明打量了下Smith,干瘦枯槁,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臉色慘白,已經開始大面積謝頂,根本不像是一個二十九歲的年輕人,確實沒什么異性吸引力。

他屋子里幾乎談不上有任何布置,陳設品就只有密密麻麻的書籍和墻上本人的旅行照。這里不像是家,倒像是歇腳的宿舍。

正當Smith和劉波兩人嘰里呱啦聊得熱火朝天時,李明把周青拉到了陽臺。

“我記得你早年也干過刑偵,考考你啊!你看這陽臺,再看看下面的現場,有什么想法嗎?”李明這沒由來的一問弄得周青有點兒懵。

周青低頭笑了笑,答道:“樓層不同,套內面積大小也不同,越往下走,陽臺面積越大。就死者身上骨折的程度來說,應該是樓層越高,疑點越大;可如果是往謀殺的思路上假設,就不能簡單地這么分析了。”

李明瞪大了眼睛,抬手請周青繼續。

“你看,這里是十四層,陽臺的空間比二十一層大了不少,可我們兩個人站在這兒還是能塞得滿滿當當的,別說激烈的肢體沖突了,就是來回一兩步的拉扯都成問題。”

“所以說,如果是謀殺,樓層越低,疑點越大?!?/p>

周青點點頭。

“和我想的一樣!可除此之外,我還有個想法?!崩蠲髋牧伺闹芮嗟募绨?,“我早上留意了下尸體距離樓體的距離,只有不到一米。如果死者是被人推下樓的,她的身體在空中必然還要維持一段向前的慣性,墜落軌跡會是條拋物線,尸體不可能離樓體這么近。百麗SOHO是loft戶型,一層高度頂人家快兩層,這兒的二十一層,相當于普通戶型的三十多層。所以,就算從十層被人推下來,都不可能離樓體這么近。”

“可尸體的落點是花壇,樹叢是天然的緩沖。如果樓層不夠高,怎么會把樹枝都給壓斷,尸體直接觸地呢?”周青提出自己的疑惑。

李明指著屋內通往陽臺的這條直線,說道:“我們再假設,姚琴是被人從屋里猛推到陽臺,直接撞到欄桿后,仰翻落地的。有了欄桿這一撞,慣性被中斷了,死者就有了垂直下墜的可能。但你看這欄桿……”

周青低頭看了看欄桿,正好到自己胸部。

“姚琴只有一米六,欄桿快到她脖子了,有可能嗎?”李明越說越有信心,難掩嘴角的微笑。

“如果她是被人抓住后,整個人被掀了下去呢?”

“你可別忘了,法醫早上看過,她的雙手、雙臂和面部都沒有任何遭受到外力的痕跡!”

“如果是姚琴當時已經失去了知覺,沒有反抗能力呢?”

“如果是這樣,兇手為什么要選擇在自家陽臺殺人呢?他應該多得是選擇吧?”

周青認真地看著李明問道:“你是想說,死者就是自殺這么簡單?”

“對!就是這么簡單!我們啊,把心都放到肚子里,別把簡單問題給搞復雜了?!?/p>

“那起跳點呢?就算是自殺,也得有個起跳點吧?”

“還能是哪兒,天臺唄!”李明抬手攔住周青,似乎知道他接下來會質疑,“確實,我們去過天臺,情況不樂觀。但就算姚琴翻越護欄墻很難,但那也只是難,而并非不可能。對嗎?”

周青沉默了一分鐘,仔細琢磨著李明的話,腦中復盤著姚琴翻墻可能采用的各種姿勢。忽然間,他腦海里的姚琴變得靈敏、矯健了起來,跨越重重障礙翻過護墻,縱身而下……

周青一聲苦笑。對?。∑駷橹?,能證明存在他殺可能性的證據一樣都沒有啊!自己到底是在瞎擔心什么?就因為姚琴看起來單薄,就認定人家弱不禁風嗎?就因為他在這個節骨眼上背不起命案的鍋,就非要自己往牛角尖里鉆?

劉波的詢問結束了,Smith昨晚參加培訓學校組織的平安夜英文歌曲大賽,一直到凌晨兩點半才回家,進門時還和老何說了句“Merry Christmas”。雖然老何未必聽得懂,但Smith有非常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三人繼續排查,各家情況大同小異。從608戶出來時,周青收到微信,之前不在家的1708住戶回來了。三人往電梯方向走去。

這時,李明接到了老朱打來的電話,結論與上午的相同,體表無外傷,初步排除命案。

李明的心終于放到了肚子里,他對著周青和劉波把結果大聲重復了一遍,隨后便在電話里和老朱扯起了閑篇兒。

經過這一天的相處,周青感嘆李明能坐到這個位置上,還真不是只仗著跟局長的那點兒故舊之情。

終于等到了電梯,里面站了兩個小姑娘。三人穿著便服,進入時并沒有引起她們太多注意。然而電梯開始上行,她們竟聊起了案子的事。

高個兒姑娘問道:“樓下怎么拉著警戒線啊?我看還有警車?!?/p>

矮個兒姑娘答道:“你不知道嗎?出人命了!聽說是十九層的一個女孩兒。”

高個兒姑娘詫異道:“什么時候的事兒?。俊?/p>

“就昨晚嘛!幾點來著?”矮個兒姑娘抓著腦袋。

高個兒姑娘忽然想到什么:“喔……難怪我昨晚聽到樓下有女孩兒喊救命的聲音!”

這句話如同一記重錘,“哐”的一聲砸在周青的后腦勺上。他猛地抬頭去看這兩個小姑娘,可話到嘴邊卻沒問出口,反倒是先用余光看了李明和劉波一眼。

李明仍在聊著電話,不停地“嗯嗯”、“就是啊”之類接茬兒的話;劉波低頭聊著微信,看那滿屏可愛的表情包,就知道對方是他未婚妻。兩人貌似都沒有聽到那兩個小姑娘的對話。

周青不知道自己這一開口會把事件引向何方,他腦子里一團亂,眼前的場景也變得不真實起來,這短短的幾秒鐘竟像一生般漫長。直到一陣失重感傳遞到他的身體里,他才意識到,電梯停了。他醒過神來,剛準備叫住要離開的兩個女孩兒,卻發現電梯門已在關閉,她們的背影正在右拐,轉瞬就消失在了視線里。

那扇隔絕現實與虛幻的門,在周青的注視中再度閉攏。李明的通話不知何時結束了,電梯里靜得聽得見彼此的心跳。

如之前所料,對1708的詢問并無收獲。

李明讓兩人先回家休息,養精蓄銳,以應對明天的大戰。丁亞娟的狀態應該緩和一些。有了家屬授權,姚琴的手機也可以破解了。

三人相互點了個頭,在樓下分道揚鑣。

回到家里已是晚上十一點半,女兒早就睡了。周青沒和萬霞說話,直接進了浴室。

熱水迎面襲來,順著他的背脊、胸膛、小腿流下,最終在他腳趾邊打了個旋兒,被吸進那深不見底的小黑洞。

周青緩緩抬起手臂,小臂內側的傷口已經愈合,但牙印依然清晰可見。

派出所為了有效組織社區民警們完成強制隔離戒毒和消防隱患查處等各項工作指標,一般會將三四個社區劃歸為一個警區,再選出一個資歷深、經驗足的老戶籍來擔任警區警長。警長一般都是在社區里扎根十幾年、說話能服眾的人物,有著扎實的人脈和靈通的消息來源,足以保證警區不為案件線索發愁。

上個月的第二個周五,周青接到警長的電話,稱得到線報,天業街一家棋牌室內有人聚眾吸毒。

天業街不屬于周青管轄的百麗社區,卻屬于他所在的二警區,按照規定,警區內有抓捕行動,警長有權調度區內所有社區民警和輔警。

周青把孩子送回家后,第一個趕到了“明紅”棋牌室。約的是八點,當時才七點半,他藏到了棋牌室對面一大圈圍觀象棋殘局的人中間,留意著棋牌室的風吹草動。

忽然,棋牌室里沖出來兩撥人,相互扭打在一起,一方把另一方追到了大馬路上。周青仔細一看,被追的居然是所里的治安民警何飛和于洋,他們穿著執勤服,佩戴六大件,手里還拿著出警記錄本。追警察的那撥人有七八個之多,其中幾個周青還認識,是轄區里有名的癮君子,今晚本就是抓他們來的。

周青深知此時不能硬上,但又不能不上,他叼上支煙假裝路過,上前調解,伺機為何、于二人解圍。周青心想,就算一時半會兒解不了圍,其他趕來集合的兄弟們也快到了。周青擺著一張和事佬的臉,給對方賠著小心,檢討己方的不是,何飛心知肚明,可年輕的于洋有些不樂意了,當面爭辯了幾句,讓周青有苦難言。也不知道是誰砸碎了一個酒瓶,重新點燃了火星,對面的酒瓶一個接一個砸過來,他們左躲右閃,酒瓶在腳邊碎了一地。

何飛掏出了噴霧劑和警棍,警告對方不要靠近,但這讓吸嗨了的癮君子更加興奮,不一會兒,于洋的眼角就掛了彩。

幸好,二警區的警力相繼到達現場,立刻投入了戰斗。周青盯死了為首者“貓子”,死拉硬拽地將他從人群中拖出來,戴上手銬。周圍群眾也報了警,所里增援的滿滿兩警車民警適時趕到。就是這樣,仍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控制住全部八名嫌疑人。

吸毒后的人力氣大得出奇,全部的精力都在剛才的十幾分鐘里充分燃燒,要兩三個警察才能控制住一個??傻搅伺沙鏊螅緞艃合?,一個個都熄了火,癱倒在接待大廳。

事后一了解才知道,何飛與于洋是接到針對“明紅”棋牌室的涉賭舉報后出警,卻意外將隔壁屋里一窩吸毒的給“弄炸了”。大家聽到后都哈哈大笑,這樣帶著黑色幽默的突發事件,隔三差五地總會在派出所上演。

只有周青一個人笑不出來,他在廝打過程中,被“貓子”給咬傷了小臂,現在仍血流不止。想到自己手臂上要留下這么個爛人的牙印,他心里別扭得要命??蓭讉€小時后他才知道,如果只是留下牙印,那是多么地幸運。

“貓子”在被送戒毒所之前的例行體檢中自述是艾滋病毒攜帶者,并在醫院隨后進行的初篩里證實了。

周青覺得天塌了。

周青對著鏡子,用浴巾擦拭著身體,鏡中的他干干凈凈,只是比一個多月前消瘦了太多。

這一個多月里,醫生不斷地安慰他,說他被感染的幾率其實并沒有那么高,還解釋說雖然確有開放性傷口,但是否會被感染,也要看對方的口腔里是否有潰瘍出血的情況。

可周青卻一句也聽不進去,醫患之間存在著巨大的認知差距。在他看來,就算不是百分之百又如何?就是只有百分之一又如何?我的人生為什么,又憑什么要和艾滋病扯上關系?

周青不敢告訴萬霞,更不敢告訴父母,知情范圍控制在單位同事里??墒?,他的生活卻徹底被這牙印給改變了。

他在家里小心翼翼地安排著一切,幾乎不跟萬霞和孩子同桌吃飯,自己的貼身衣物自己手洗,更是刻意回避著萬霞的親熱舉動。

周青用忙碌來掩飾不安,可在萬霞眼里,則完全有著另一番解讀——丈夫加班開始變多,經常夜不歸宿,不和自己親熱,不和孩子交流,還躲著玩手機、上網聊天,被發現了還強行狡辯……怎么看都是出軌的跡象。

終于,萬霞忍不住了,一天晚上,她提前將孩子送到外婆家后,向周青攤了牌。周青也實在演不下去了,一五一十說出了真相。說完后,他如釋重負,淚流滿面。雖然他并沒有出軌,但這一點兒都不能減輕他內心里對萬霞的愧疚。畢竟是因為自己的工作,才將不幸帶回到了家里。

萬霞聽完后,什么都沒說,而是握住了他的手,久久都沒松開……之后的每一次檢查,都是萬霞陪著他去的。他終于不必獨自承受這一切了。

只有一件事,萬霞沒有松口——“要么你離開派出所,要么我們離婚!”

現在,這一切都煙消云散了,仿佛是發生在上輩子的事情。

萬霞正枕在周青的胳膊上熟睡。周青卻滿腦子都是電梯里的那兩個姑娘,當高個兒姑娘說到“有人喊救命”的時候,那個矮個兒姑娘接著補了一句,“得了吧!昨晚到處都有人鬼叫,人家鬧著玩兒不行啊!”

是啊!平安夜也是狂歡夜,不說別的,就說北湖廣場上,那追逐游戲中的孩子們,哪一個不是動輒喊“救命”呢?

這時,女兒忽然推開了臥室門,哭喊著肚子餓。萬霞前一秒還是自己懷里的溫婉少婦,下一秒就翻身下床恢復了湖北女人的雷厲風行。

周青也下了床,在客廳里點上一支煙,坐在沙發上靜靜地看著她們。

萬霞在油鍋里打入雞蛋,再倒水燒開放入面條,而女兒就在廚房門口像監工一樣守著,仿佛油鍋里是自己的寶物。

周青的思緒一下子又跳躍了,他想起了姚琴的母親,想起了她哭泣的絕望眼神中,那如同被抽干生命一般的空洞。他側過臉去,看到了角柜上的那張全家福。難怪他看到姚琴床頭的照片時有種熟悉感,兩張照片根本就是在同一棵樹下拍的。

姚琴小的時候,是不是也曾半夜跟媽媽抱怨肚子餓,她母親是不是也曾做一碗熱氣騰騰多放番茄的雞蛋面端到她面前呢?

周青吐出煙霧,用力將煙頭摁滅在了煙缸里,仰頭看著天花板。

零點四十五分,周青回到了百麗SOHO三號樓??缛氪箝T的那一刻,他心里清楚,這條三人同乘的小船,他恐怕要獨自先下船了。

周青記得清楚,那兩個小姑娘是在十五樓下的電梯,出門后右轉,證明她們是1509至1516中的某戶。正當他還在擔心這么晚了該用什么理由敲門時,卻發現1512的房門是敞開的。

周青走了過去,探頭往里看了一眼,將正在倒茶的高個兒姑娘嚇了一跳。

“誰?!”

“別怕!我是警察!”周青趕緊從懷里掏出證件。

高個兒姑娘拍拍胸口,埋怨道:“你們警察真是有意思,這么晚上門還分批!”

“分批?”

正當周青不解時,從loft的樓上下來了兩個人,竟然是矮個兒姑娘和劉波。

劉波看到周青,在樓梯上直接愣住了。在身后矮個兒姑娘的催促下,他才僵硬地笑了笑,低頭走到周青身邊。

周青就是再遲鈍,此刻也什么都明白了,但卻不知道該怎么來應對接下來的尷尬。

反倒是高個兒姑娘打破了僵局:“你也喝檸檬茶嗎?我自己做的!”

“喔!我都行!謝謝??!”

“小姑娘在奶茶店上班,我喝了一杯,手藝挺不錯的。”劉波夸贊道。

這話周青沒接,也沒法兒接,只覺得順這個話題繼續下去會顯得特別愚蠢。

劉波給周青遞了支煙,取只紙杯做煙灰缸,兩人在陽臺上對著夜色吞云吐霧了起來。抽到一半,劉波實在繃不住了,竟笑了一聲。

周青也從鼻子里“哼”出一聲苦笑。

這時,只聽端茶過來的高個兒姑娘大喝一聲:“這兒不準抽煙!”嚇得兩個大男人連忙把煙頭扔進了紙杯。

接下來,步入正題。兩人在陽臺喝著茶,聽著高個兒姑娘的回憶。

昨天大約凌晨1點15分,高個兒姑娘回來沒多久,正在浴室洗澡,聽到樓下傳來了一聲凄厲的“救命”,像是個女孩兒的聲音。起初她還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于是一邊擦著頭發,一邊把耳朵湊向窗戶,接著聽到了一聲“啊”。在這之后,就沒有了任何動靜。

周青追問道:“確定是樓下傳來的聲音嗎?”

“第一聲不太確定,第二聲我非常確定是從樓下傳來的。”高個兒姑娘答道。

倆人有些疑惑了,這兩聲叫喊如她所說不像是鬧著玩,但無論是姚琴家還是天臺,都在這間屋子的上方。而且從分布上說,一個在東頭兒,一個在西頭兒。

現在,擺在他們面前的問題有兩個:一、這兩聲叫喊是否就來自于死者姚琴;二、高個兒女孩兒非常肯定聽到叫喊的時間點是一點十五分,距離老何聽到花壇傳來巨響的一點五十分,足足差了三十五分鐘。無論是他殺還是自殺,這么長的間隔都很難說得通。

兩人對望著嘆口氣。到頭來,這個讓人著實緊張了一把的線索,依然無法證實,更不足以認定案件的性質。

“說到底,還是得明確起跳點啊!”分手前,劉波在樓下仰望樓頂說道。

“還有動機。如果是自殺,她的動機是什么?沒有這兩條,很難說服家屬?!敝芮嘌a充道。

第二天一大早,周青被李明一個緊急電話叫到了百麗SOHO的天臺上。

一個穿著筆挺呢子大衣的中年男子,正對地面上的兩道痕跡指指點點,滔滔不絕。李明蹲在他身邊,滿臉無奈,卻又不得不聽。

中年男子站了起來,拍拍手上的灰,聲音洪亮地質問道:“李所長,你覺得我說的有沒有道理?”

“別問我??!我又不是大夫。”

周青追問道:“不到一個月五次請病假,你們上上下下還異口同聲地說,她最近沒什么不對勁,哄鬼呢!”

琪琪陷入了沉默,玫紅指間夾住的煙,已經燒到了過濾嘴。

“需要我提醒你作偽證的后果嗎?”李明插了一句,從懷里取出現場尸體照片,“需要我再告訴你一遍,她現在死了嗎?!”照片“啪”的一聲被拍到琪琪面前。

琪琪的目光本想回避,卻還是忍不住在照片上停留了幾秒。頃刻之間,她的眼眶再次被淚水蓄滿。

“可我真的不知道她的死是怎么回事……”琪琪哭泣道,“我也覺得她最近不對勁兒,送她回家,她老說有人跟蹤她,有人要害她??苫仡^一看,哪來的什么人?。俊?/p>

“她有沒有提過自己的其他朋友?尤其是男性朋友?”周青把紙巾盒拿了過來。

琪琪抽了張紙巾,搖頭道:“沒有,她說過這輩子都不談戀愛不結婚,再說,干我們這行的……誰他媽還相信愛情!”

“家里的事呢?她提過嗎?”

“沒?!?/p>

“如果我告訴你,她家境很富裕,一點兒也不缺錢,你意外嗎?”

“警官,難道你以為來我們這兒上班的都是因為窮嗎?為了給父母看病,還是為了給弟弟上學?別逗了!”琪琪眼淚還沒擦干,又笑了起來,“我們這兒家里不缺錢的多得是!父母當老師的,做生意的,干什么的都有?!?/p>

“那你們這是為什么???”劉波特別不解。

琪琪忽然換了一副面孔:“因為這兒的人不裝。他們心里想的,嘴上說的,身體干的,都是一回事?!?/p>

二十出頭兒的琪琪讓三個警察無言以對。警察自以為見多識廣,終歸也只是蕓蕓眾生中的普通人——這是周青一個多月來最大也最痛的領悟。

所以,他第一個從情緒中抽離出來,毫無預備地拋出了一句似乎醞釀已久的話。這句話如同一枚核彈,轟然打破了沉默:“在你們這兒玩的時候,都用什么助興?。俊?/p>

“什么助興?”琪琪臉上的得意瞬間消失。

“你說呢?是麻果?K粉?還是搖頭丸?”李明每說一樣,就敲一下桌板。

“我們這兒可從來不沾這些?!辩麋餍÷暣鸬?。

“你該不會以為之前進來的那幾個什么都沒跟我們說吧?”李明哈哈一笑。

“放心!除了警察,沒人能看到這些筆錄。再說,我們現在調查的是姚琴的死,對這些破事沒興趣。有什么你就說什么?!眲⒉ㄅ浜系?。

雖然周青的提問事先并沒有和李明他們兩個通氣,但他倆仍在第一時間調入了同一個頻道,對琪琪實行包圍,步步緊逼??吹界麋魅杂蓄檻],周青決定以退為進。

“這樣吧!我們不涉及別人,你只說說姚琴?!敝芮喽⑺懒绥麋鞯难劬?,“她吸毒嗎?”

出于保密和安全的考慮,三人問完了所有七名對象,并故作失望地由經理送出了門。

上車后,李明難掩喜悅之情,用力握了握周青的手,說道:“可以??!周哥!到底是你基層經驗豐富!一下突破了她的心理防線。”

周青倒是比較平靜,說道:“做她們這行的,不沾毒的不多。其實看監控的那天我就有點兒懷疑,今天再聽說她不舒服請假,我就想,這是不是吸毒后的不良反應。”

李明繼續夸道:“好思路!我先前怎么就沒想到?吸毒致幻的例子數不勝數,人吸了毒,短時間內爆發出的體力非同尋常。我們覺得再不可思議再扯的事,放到她那兒都是合理的?!?/p>

“但現在還不能證明她出事當天就吸過毒啊?!敝芮嗾f道。

“周哥??!你還是想多了啊!現在這結果不好嗎?”李明目不轉睛地看著周青的眼睛。

“我插一句啊!新型毒品和傳統毒品不同,對身體傷害稍微小點兒,可對大腦的傷害是不可逆的,如果長期密集地吸食,并不見得非要剛吸完才會產生幻覺?!眲⒉ㄑa充道。

“跟家屬也打算這么說嗎?”周青一句話,把兩人給問住了。

對??!吸毒致幻對于家屬而言,確實很有說服力,但如果拿不出東西來讓家屬認可呢?講這些科學道理有用嗎?就像周青說的,普遍規律在具體個案中,不能作為判斷依據。科學無法撫慰人心,理性更不可能說服情緒。

李明又有些不安了,忽地扔出一句:“回去跟治安的說說,等這案子完了,把這家威尼斯給我端了!媽的,比抓黑社會還累!”

第二天,天空下起了小雨,溫度降到了零下。

江城水汽重,冬天濕冷,即便穿得再多,寒意依然能自腳底升起。

正如周青所料,即便看完了琪琪的筆錄,丁亞娟也堅決不認可“姚琴吸毒”的說法。本來還比較配合警方的她,也開始情緒激動地和弟弟丁冠軍同聲同氣起來。

他們堅持認為,是因為警察覺得這案子破不了,所以壓根兒就不想立案,甚至不排除一直包庇著某個有權有勢的真兇。

李明平日里處事果斷,口齒伶俐,可面對丁冠軍這樣的人,他卻百口莫辯。

李明讓丁冠軍等一會兒,一個人上樓去了趟內勤室,帶了一張空白表格下來,遞到丁冠軍面前:“你們簽個字,解剖驗尸吧!她到底吸沒吸毒,還是你們懷疑案件另有隱情,一檢查就知道了?!?/p>

“解剖……解剖有什么用?”丁亞娟顫抖著問丁冠軍。

“我不同意!”丁冠軍斬釘截鐵地回答?!澳銈冞@是先入為主,都認定了我外甥女吸毒致幻自殺,那還能檢出什么結果?到時候一張尸檢報告下來,我們家屬不認也得認,對吧?”

“我說這位同志,您要這樣就沒法兒聊了。您對我們的工作總得有個基本的信任吧?”李明有些惱了,“現在不能證明有犯罪發生,我們就不能立案,沒有立案,解剖就必須征得家屬的同意。你不是懂法嗎?法律是這樣規定的吧?”

“那你拿出她吸毒的確鑿證據來!我們就簽字!”丁冠軍寸步不讓。見李明又拿起了琪琪的筆錄,接著說道,“別拿那個說事!我看過了,都是一面之詞,空口無憑,這能算什么證據?”

李明苦笑道:“我們要是拿得出你要的確鑿證據,還用得著尸檢嗎?”

兩人就這么陷入了雞生蛋、蛋生雞的古老辯題。

李明不得已又退了一步:“這樣,你不相信我們,可以請第三方鑒定機構來鑒定。還不行,可以通知媒體記者,讓輿論監督我們干,這總行了吧?”李明孤注一擲,言辭鑿鑿,這次輪到丁冠軍拿不定主意了。

丁冠軍將丁亞娟拉到一邊,說了半天,只見后者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怎么看起來害怕解剖的人是這位??!”周青瞇著眼看著丁冠軍。

“你知道他們家在荊山市什么來路嗎?”見周青搖頭,劉波解釋道,“姚琴的爸爸在荊山不光是有錢那么簡單。那是數得上的有頭有臉,據說還是市政協委員。你現在說他女兒吸毒自殺,要尸檢解剖,你倒是敢啊,他敢嗎?萬一結果跟我們說的一樣,這位大舅子回去要怎么交代?”

“你怎么這么清楚?”周青問。

“你以為我昨晚閑著呢?李所有布置。”劉波苦笑道,“說到底,你昨天的話點醒了他。我們主張吸毒致幻自殺,是有根據不假,可姚琴當天吸沒吸毒我們并沒把握;就算她真吸了,我們也檢出來了,也沒法兒證明她的自殺就是毒品造成的。從家屬的心理出發,只要他們不想相信姚琴會自殺,就永遠是死循環,永遠沒完沒了。”

“所以李明料定他們不會接受尸檢,今天才……”周青恍然大悟。

“我們不怕,而且理直氣壯,那不就輪到對方怕了嗎?”劉波補充道,“當然,李所敢這么賭,也因為他發自內心地認定這案子就是吸毒致幻自殺。我們倆啊,多少都有點兒感情用事了?!?/p>

“但盡人事,各憑天命吧!”周青嘆了口氣,現在他也只能這么想了。

丁冠軍這時正在角落里打電話,神情畢恭畢敬。過了一會兒,他走了過來,也沒有再和姐姐溝通,直接對李明說:“董事長……哦,我妹夫說了,這事他還要找些專業人士來問問。”

等來等去,居然是這么個答案。

“我可有言在先,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再不決定,時間一久,那毒可不見得能驗出來……”李明提醒了一半,忽然話一停,眼睛一瞇,“我說,你們不會就是打的這個主意吧?”

“都說了,再等等!他需要考慮!”丁冠軍自己已經沒了主見。

李明嘆口氣,抹了把臉,又問道:“那這樣吧,我們現在要去徹底搜查下姚琴的房間。你們家屬誰跟著?”

丁冠軍看了丁亞娟一眼,后者猶豫了片刻,最終點點頭。

丁亞娟進入姚琴臥室的那一刻,像是能聞到女兒的氣味兒,情緒又有崩潰的跡象。丁冠軍趕緊讓姚峰把她扶了出去。

在丁冠軍的監督下,這次的搜查比之前要細致得多,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李明的搜查看起來很有針對性,就像是心里已有了明確的目標。

果然,半個小時后,一個黏在床板底下的飲料瓶被找了出來,上面插著螺旋狀的吸管,這種改裝方式就是常說的“冰壺”。

李明把冰壺遞到丁冠軍面前,說道:“這是吸食麻果用的‘冰壺,回去再做個鑒定,應該能查到姚琴的指紋和唾液?!?/p>

丁冠軍面如死灰,臉側向了一邊,閉眼深吸了一口氣。

李明將“冰壺”放進了證物袋,接著向丁冠軍低聲道:“你妹妹那兒我們就不去了,這個你來說明比較合適。接下來,無論你們家屬這邊做什么決定,我們都尊重。大家都想有個結果。死者也該早點兒入土為安?!?/p>

丁冠軍點點頭,卻沒有去找丁亞娟,而是來到了陽臺,雙臂環抱于胸前,看著外面發呆。

周青看了眼藏“冰壺”的地方,覺得姚琴應該是因為媽媽要來了,才把“冰壺”藏在了這么難發現的地方。

如此看來,見媽媽是她的愿望,也是她的恐懼。

最終,姚琴家屬一致決定不解剖。沒必要為一個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結果再去挑撥每個人脆弱的神經。

當天下午,丁亞娟收到了警方開具的《不予立案通知書》,詳細說明了不予立案的依據和理由。雙方都認可的起跳點,就是天臺。

12月30日,丁亞娟帶著姚琴的骨灰返回荊山了,可丁冠軍卻仍留在江城。最近三天,他每天都一大早來到派出所,說要請三位辦案的警官吃飯,以感謝他們在這件事情上的辛勞。李明推了一次又一次,可他仍不死心,一直守在所里。

李明其實知道丁冠軍這么做的原因,也怕這樣下去又會節外生枝,于是答應他一起吃頓便飯,但地點必須是派出所對面的家常菜館。

席間丁冠軍就像是換了一個人,說話謙卑,待客周到,不停地起身夾菜、倒茶。菜吃了一半,他先是說了一番客套話,接著才在一聲嘆息后進入正題。

原來,丁家當年家境不好,可經商頗有成績的姚琴的父親卻對丁亞娟窮追不舍。在全家的力勸下,丁亞娟和男友分了手,嫁給了姚琴的父親。但姚父卻一直懷疑婚后不足八個月就出生的姚琴不是自己的骨肉。出于家族的顏面,他既不和丁亞娟離婚,又拒絕去驗DNA,就讓這事梗在了眾人心里。盡管姚父在物質上待姚琴不薄,卻始終和女兒保持著情感上的距離。在小兒子姚峰出生后,情況更是如此。

姚琴自小叛逆,經常會做出一些“驚世駭俗”、“離經叛道”的事來,讓家里面非常難堪。荊山是個小地方,民風保守,姚家在臉面上根本掛不住。丁冠軍勸妹妹把姚琴拴在家里嚴加管教,但丁亞娟卻總覺得虧欠女兒,對她一味溺愛放縱,直至女兒和父親大吵一架后離家出走。

那天以后,除了丁亞娟,全家人都和姚琴斷了聯系,據說姚琴也拒絕了媽媽的接濟,堅決不花家里一分錢。

丁冠軍認為,姚琴是個很要強的孩子,在流言蜚語里過了二十二年也沒有尋過短見,肯定是毒品害了她,也只能是毒品害了她。說到這里,他終于像個舅舅應該的樣子流下了兩行眼淚。

周青忽然間明白了,為什么丁冠軍一開始那么堅持姚琴不是自殺——如果沒有一個喪心病狂的兇手,如果沒有無能的警方,那姚琴的悲劇又該由誰來負責呢?

按照李明的吩咐,劉波在去洗手間時把賬單給結了。丁冠軍在門口一臉的抱歉。他拉住李明的胳膊,小聲地懇求,事已至此,希望警方幫忙保守住這個秘密,對外就稱姚琴是失足墜樓,讓這孩子干干凈凈地走。

李明點了點頭,讓丁冠軍放心。

看著丁冠軍的車遠去,李明知道,事情算是塵埃落定了。

周青問李明,為什么敢冒風險勸家屬解剖,就不怕驗不出來家屬繼續糾纏嗎?

李明小聲回答,查死因需要解剖,但驗吸毒只需要抽血,有經驗的法醫,一針管下去,根本不會有人發現。他敢這么提議,是因為前一晚他已經提前知道了結果——姚琴確實吸毒。他可不會做沒把握的事,更不會拿烏紗帽開玩笑。

下午下班時,周青一出所門口,就被劉波給叫住了。

“你這兩天下班,還往那兒跑嗎?”

那兒是哪兒?只有周青和劉波兩人知道。

周青答道:“嗯,心里總有疙瘩。”

“我猜也是。”

“要和我一起去嗎?”周青問道。

“哦……不了,我請了年假,明天就要和林巧回老家了。去提親?!?/p>

周青笑了笑說道:“那提前恭喜了!好好過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劉波點點頭,目送周青的背影消失在小巷的盡頭。

百麗SOHO的天臺上,周青面前就是那堵充滿壓迫感的護欄墻。

起跳點,這是到目前為止,唯一無法說服周青的地方。家屬雖不再糾結了,可他卻無論如何也過不了這個坎。本來,這種案子在一個警察的職業生涯里,連小插曲都算不上,過不了多久就會被遺忘。但周青知道,電梯里那幾秒鐘的遲疑,會讓他后半生都戰戰兢兢。

唯一的解脫方式,就是在這里找到答案??伞恫挥枇竿ㄖ獣烽_具后的一連三天里,他每次來到這里時,浮現在腦中的卻從來都不是答案,而是問題——

他會想,姚琴在那個對她極不友善的家庭里,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度過了二十二年……

他會想,姚琴對“自己提前來到世上”這個無法改變的事實究竟有多怨恨……

他會想,用毒品將生命燃燒殆盡,會不會就是姚琴報復這個世界的方式……

然而,那個吳昕口中樂觀、積極,甚至懂得勸慰他人、擁抱他人的姚琴,又是誰呢?

死亡給一切畫上了句號。

也許,每個人都是一道謎。

我們以為找到了謎底,其實只是發現了謎題;我們以為得到了答案,其實那只是結局而已。

太陽下山之前,周青離開了。

一個老婆婆來到了天臺,佝僂著身體的她一手拎著一把凳子,一手拎著一塑料袋的蘿卜干,腋下還夾著個圓形的簸箕。

她走到離墻五六米遠的地方停下,放好凳子,將簸箕架在上面,取出蘿卜干,一片片認真地鋪滿。

根據她老家代代相傳的秘方,夜晚陰干的蘿卜干才爽脆好吃。

于是,她每天日落之后都會來到這里晾蘿卜干,日出之前再將東西收回去。

只是前幾天早上很奇怪,簸箕連同蘿卜干被打翻在地,凳子也被搬到了墻邊。她一個人在天臺上生氣叫罵了很久,可沒人理她,所有人都聚集在樓下花壇邊,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老婆婆的身后,有兩條七八米長、筆直平行、手指粗細的拖痕。

她年紀大了,拎起這樣的凳子,畢竟吃力。

責任編輯/張璟瑜

繪圖/杜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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