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張英藏晚清廣州洪兵輿圖成圖時間再考
——兼及輿圖成圖時間考證的“斷限逼近法”

鄭永華

(北京市社會科學院歷史所，北京 100101)

傳統(tǒng)輿圖蘊含的信息往往比文字檔案更為形象豐富，但多數(shù)輿圖未標繪制時間，這就影響解讀與利用，因而成圖時間考證是傳統(tǒng)輿圖研究的關(guān)鍵。筆者曾陸續(xù)對英國國家檔案館藏近代中國輿圖(1)華林甫：《英國國家檔案館庋藏近代中文輿圖》，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9年版，第56—57、86—87頁。中六幅廣州傳統(tǒng)輿圖做過初步考察(2)鄭永華：《廣東洪兵圍攻廣州軍事輿圖初考——英國國家檔案館所藏兩廣洪兵起事輿圖考釋之一》，《清史研究》2006年第1期；《省河之南的鏖戰(zhàn)——英國國家檔案館所藏兩廣洪兵起事輿圖考釋之二》，《學術(shù)研究》2007年第7期；《廣東洪兵圍攻廣州軍事輿圖考釋之三——關(guān)于平洲的輿圖及其檔案》，《中國歷史地理論叢》2008年第4輯。。近年又有學者對F.O.931 /1079和F.O.931 /1892兩圖進行專題檢討(3)吳宏岐、賈富強：《英藏廣州城郊洪兵分布形勢圖繪制時間再探》，《中國歷史地理論叢》2017年第1輯。，恰筆者新尋到相關(guān)原始檔案，借此機會運用自名為“斷限逼近法”的方法就兩圖成圖時間再作探討，以求教于方家。

“斷限逼近法”即據(jù)輿圖內(nèi)容及所涉史地信息在時間軸t上框出其成圖時間的前限點F(front time point)與后限點B(behind time point)，設某輿圖成圖時間點為T，先確定其最大前后限點F1和B1，再補充證據(jù)史料不斷縮小區(qū)限并確定F2、F3、B2、B3等斷限點，最終將成圖時間點鎖定在一個相對較小、可資利用的時限(Fm，Bn)內(nèi)(圖1)。相對于Fm、Bn，F(xiàn)′、B′因推斷有誤，事實上已越過真正的成圖時間點T，故無法成立。這種思路已在實踐中被廣泛應用(4)近期有代表性的個案研究有畢瓊與李孝聰《〈陜境蜀道圖〉研究》(《地圖》2004年第4期)、馮歲平《清〈陜境蜀道圖〉再探》(《文博》2010年第2期)、席會東《清康熙繪本〈黃河圖〉及相關(guān)史實考述》(《故宮博物院院刊》2009年第5期)、鐘翀與陳吉《〈浙江省垣城廂圖〉考》(《中國歷史地理論叢》2015年第4輯)、薩出日拉圖《美國國會圖書館庋藏康熙年間的一幅內(nèi)蒙古輿圖研究》(《中國歷史地理論叢》2019年第2輯)等。，但未有過歸納。以下結(jié)合兩幅輿圖略述這一思路的具體運用。

圖1 傳統(tǒng)輿圖成圖時間“斷限逼近法”示意圖

圖2 F.O.931 /1079成圖時間各考證示意

筆者作前文(即鄭文)時并非忽略了懷清社與佛嶺市同在一處，也曾提及“扎營于佛嶺市一帶，占據(jù)懷清社學作為指揮所，并向東伸至蕭岡一帶”，但圖中懷清社所標“賊巢”與文獻中“進營佛嶺市”是否如吳文所述可互相替代值得商榷。其核心在于六月二十四日“進營佛嶺市”前洪兵是否已有在懷清社或佛嶺市附近“結(jié)巢”的可能？史料載咸豐四年六月二十日李文茂攻克花縣縣城后，“會匪總頭目”陳松復于二十四日“到佛嶺市滋事”(5)《陳松事由》，咸豐四年六月，藏英國國家檔案館。轉(zhuǎn)引自廣東省文史研究館、中山大學歷史系合編：《廣東洪兵起義史料》上冊，廣東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212—213頁。。參與鎮(zhèn)壓洪兵一役的梁廷枏稱洪兵舉事后“近會垣東北沿路村落，復同時驟發(fā)，花縣迤西而江村、而佛嶺市，以達官窯，所在皆與佛山為援應，故省城一時戒嚴”(6)〔清〕 梁廷枏：《慎之黃守戎殲賊紀功月日記》，樊封等：《羊城西關(guān)紀功錄》，咸豐年間刻本。轉(zhuǎn)自《廣東洪兵起義史料》中冊，第846—847頁。。時人樊封記：“咸豐甲寅，紅巾犯我北鄙，逆賊甘先糾合萬眾，與佛山、新造兩股，遙為響應，共窺伺省城。六月既望，巢于佛嶺市，卓帳盈野，烽燧連天。時援軍未集，大城戒嚴……廿四日，協(xié)戎崔公大同率師討賊，賊以少嘗我，甫戰(zhàn)即曳矛奔。”又記二十五日青龍橋之戰(zhàn)中親見清將黃賢彪“于槍雷雨血中，馳逐若飛”“一戰(zhàn)而大挫其兇鋒”(7)〔清〕 樊封：《黃慎之守戎賢彪羊城西關(guān)紀功錄序》，樊封等：《羊城西關(guān)紀功錄》。轉(zhuǎn)引自《廣東洪兵起義史料》中冊，第841—843頁。。這與洪兵于六月二十四日后始“結(jié)巢于懷清社”的推斷不盡相符。

這些記載前后連貫并無錯亂，即可能在二十四日清將崔大同率兵出征前佛嶺市已聚集了一定數(shù)量的洪兵人馬并占據(jù)懷清社等處作為“賊巢”。樊封明確了六月“既望”洪兵已在佛嶺市結(jié)巢。劉熙《釋名》稱“望，月滿之名也。月大十六日，小十五日”，故一般以“農(nóng)歷十五日為望，望后一日為既望”。因月圓之日前后有差，可放寬到十四至十七日，甚至殷周歷有“以陰歷每月十五、十六日至二十二、二十三日為既望”的說法(8)周相錄：《“望”與“既望”究竟指什么時間？——從元稹〈鶯鶯傳〉談權(quán)威辭書的一個釋詞錯誤》，《河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7年第3期。，但也不至于到二十四日之后。細察樊文所述時序，可確定洪兵“巢于佛嶺市”在崔大同出征之前。且樊文成于咸豐四年之冬，距廣州西關(guān)之戰(zhàn)僅半年，比之《粵東剿匪紀略》和方志等應更為可信。況方志也載：“當賊初聚佛嶺市時，不滿數(shù)千。居民旦夕望官兵剿滅，賊營亦夜驚，言官兵至。及賊黨日眾，聚至萬余。”(9)同治《番禺縣志》卷二二《前事三》，第28a頁，同治十年刻本。參見《廣東洪兵起義史料》下冊，第1328頁。所以洪兵聚集佛嶺市當經(jīng)歷了由少到多的過程，也符合民眾起事的一般邏輯。實則吳文亦認可六月二十四日前洪兵已擴展到佛嶺市及其周邊，只是未有大規(guī)模營地。

可見將圖中懷清社“賊巢”徑同于文獻中的“進營佛嶺市”，與二十四日前就已有洪兵“巢于佛嶺市”不符。此中關(guān)鍵在于對懷清社“賊巢”與“進營佛嶺市”兩種記載內(nèi)涵的把握。由于懷清社僅為佛嶺市北端的一幢(或一組)公共建筑，而佛嶺市則是蕭崗境內(nèi)包含懷清社在內(nèi)的一處較大墟市，兩者不能簡單等同。即使在洪兵扎營一事上，“結(jié)巢懷清社”與“扎營佛嶺市”也不可互換。文獻載二十四日洪兵“由江村進營佛嶺市”并非一般的扎營，而是特指李文茂、甘先統(tǒng)領(lǐng)的廣州北路“大營”，即該路洪兵的指揮中樞由江村移駐佛嶺市。后來清軍探報顯示，該大營移至佛嶺市以后，洪兵扎有營盤156處，遠超同一時期的石井(20處)和蕭岡(7處)，而此前大營所在的江村則僅剩營盤14處，其間差距明顯。(10)華林甫：《英國國家檔案館藏近代中國輿圖》，《地圖》2005年第1期，第27—33頁。檔案記載九月十三日清軍攻破洪兵“大巢”佛嶺市時，“所有該匪偽軍務房、司獄處，偽帥府、都督府及各賊大營，共計二千余座，全行燒毀”(11)錄副奏折：咸豐四年九月二十八日，葉名琛等：《剿辦省北股匪連獲大勝事由折》，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全宗號：3，案卷號：9044，件號：024。又見同治《南海縣志》卷二六《雜錄下》，第16b頁，同治十一年刻本。但此版本將“偽軍務房、司獄處”誤為“偽軍務司獄處”。參見《廣東洪兵起義史料》中冊，第1305—1306頁。，可見其規(guī)模之大。佛嶺市眾多的洪兵營盤自非遽然結(jié)成，六月二十四日北路大營移駐佛嶺市，推斷其規(guī)模已非懷清社區(qū)區(qū)一幢(或一組)建筑可以容納。因此圖上懷清社“賊巢”不能證明其成圖于六月二十四日之后，相反可以為推測其繪制于李、甘洪兵“大營”移駐佛嶺市之前提供佐證。

圖上還有關(guān)于領(lǐng)兵進剿的建議，提到洪兵在該處“本無壁壘險隘可倚”，又提醒派兵圍剿時“如墟市則圍社學閑店，村莊則圍祖祠神廟閑廳”，可推斷此時聚集的洪兵尚不多，或未來得及扎營，僅駐扎在墟市的“社學閑店”、村莊的“祖祠神廟閑廳”等公共建筑。隨著洪兵數(shù)量增加，尤其李、甘大營移來以后，佛嶺市的公共建筑與普通民房已難敷應用，洪兵不得不在佛嶺市及附近搭建大量篷廠、草房以供起居，亦即清軍眼中的“壁壘”“賊壘”“大巢”。七月初二日，清將熊應飛出擊前分析：“賊營皆草屋，雖眾，易焚而破。”后來他便帶兵勇“焚毀蕭岡賊壘，抵將軍坑大巢”(12)同治《番禺縣志》卷三二《列傳一》，第26a頁。參見《廣東洪兵起義史料》下冊，第1333頁。。同行的屈超群、黎安瀾等亦越過三元里，直抵牛欄岡，“議焚賊營”。黎安瀾“率兵抵將軍坑，又破之，遂焚賊營”，隨又“拔隊直抵佛嶺市。賊悉走，方舉火焚其巢”(13)同治《番禺縣志》卷四八《列傳一七》，第11a—11b頁。參見《廣東洪兵起義史料》下冊，第1334頁。。以上提及焚毀的主要就是洪兵的篷廠與草房，換言之，洪兵大營移來佛嶺市之后清軍攻撲目標已不再是前期的“社學閑店”或“祖祠神廟閑廳”。由此看華文推斷該圖“應是洪兵初起時(即1854年)的官方產(chǎn)物”(14)華林甫：《英國國家檔案館庋藏近代中文輿圖》，第56—57頁。，斷限雖較模糊卻是合乎實際的。該圖成圖時江村洪兵或尚未將大營轉(zhuǎn)移，或雖已分路南下但“營壘”尚未成型，所以繪圖者無法預知在佛嶺市搭建營盤、篷廠之事。綜上，將該圖繪制前限推至六月二十四日之后并不成立，而仍以六月二十二日至二十三日間最為精細。

再是F.O.931 /1892成圖時間的考證，按時序整理如圖3。華文、鄭文斷限大致相同，華文所斷相對寬泛。吳文肯定了鄭文前限閏七月十五日，指出后限閏七月二十七日有誤，并將其后推至八月三十日。誠如吳文所言，筆者原斷后限不成立。筆者誤將圖中將軍坑標注“賊裝炮于大路”視為石井村東邊河流兩岸所裝洪兵炮臺。時人詩句“憑陵屢恃將軍嶺”有注“嶺近佛嶺市，下有將軍坑，賊大營在焉”(15)〔清〕 顏薰：《羊城紀事》八首，《紫墟詩鈔》，光緒二年刻本。轉(zhuǎn)引自《廣東洪兵起義史料》下冊，第1783頁。。文獻亦載“是時賊踞佛嶺市為大巢，分踞牛欄岡、將軍坑等處”。七月初清兵進攻佛嶺市時，千總屈超群、把總黎安瀾等即陣亡于此。初二日凌晨，屈超群等“分兵出大北路”，沿途擊潰洪兵，“過三元里，抵牛欄岡”；黎安瀾建議乘勝前進，屈超群“復率兵抵將軍坑”，黎安瀾則率隊直撲佛嶺市。但留守將軍坑的屈超群旋遭襲擊，進攻佛嶺市的黎安瀾亦陷重圍。(16)同治《番禺縣志》卷四八《列傳一七》，第11a—11b頁。參見《廣東洪兵起義史料》下冊，第1334頁。可見將軍坑的位置大致在牛欄岡以北，是從牛欄岡向佛嶺市進攻的要道，也是洪兵置炮駐守的重點。吳文也指出洪兵裝炮距石門、石井有一段距離，約是為堵截從義勇祠和佛嶺市往石井等地的陸路清軍所設。(17)吳文以廣州今平沙村以北有一處名為大路北的地名推測“將軍坑賊裝炮于大路”中的大路不僅指三元里往石井的官道，也可能是此道上一地名，似不成立。洪兵駐扎地將軍坑已是細致的小地名，大路斷無為另一小地名之理。大路系通名，指稱具體位置的專名為將軍坑，并無疑義。見吳宏岐、賈富強：《英藏廣州城郊洪兵分布形勢圖繪制時間再探》，《中國歷史地理論叢》2017年第1輯，第88頁。所以，筆者原推后限二(zB2)應排除，而退至后限一(zB1)，即佛嶺市被清軍攻占的九月十三日，而該圖前限亦有重新考察的必要。

圖3 F.O.931 /1892成圖時間考察示意圖

吳文指出圖中廣州近郊多處無洪兵旗幟，或標“賊匪”字樣，推測該地區(qū)應由清軍控制。這可由檔案佐證：“查自六月以來，先后接仗數(shù)十次，殲擒賊匪已四萬有余。迨八月內(nèi)，始將附近省城十余鄉(xiāng)巢穴芟夷殆盡。但股匪眾多，仍恃佛嶺市、蕭崗、義勇祠、龍?zhí)队^等處有險可據(jù)，又有牛欄岡、義勇祠攔截在前。”(18)錄副奏折：咸豐四年九月二十八日，葉名琛等《剿辦省北股匪連獲大勝事由折》，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全宗號：3，案卷號：9044，件號：024。因而將其前限推至八月三十日以后，即清軍肅清了省城到義勇祠之間的洪兵營地之后(19)吳宏岐、賈富強：《英藏廣州城郊洪兵分布形勢圖繪制時間再探》，《中國歷史地理論叢》2017年第1輯，第87—88頁。是合理的，但將后限定于九月初五日則未見充足史料支撐。吳文依據(jù)的《諭內(nèi)閣著葉名琛等覆實保奏攻剿佛嶺之出力將備員弁》《清文宗實錄》《南海縣志》等文獻雖逐日記錄清軍進攻佛嶺市“大營”的經(jīng)過，但敘述簡略且無法將戰(zhàn)斗進程與輿圖聯(lián)系起來。近期復檢索到若干原始奏折檔案，上奏人即主持戰(zhàn)役的兩廣總督葉名琛，其中敘述清軍九月份攻占佛嶺市的經(jīng)過甚為詳細。這是考訂該圖繪制時間的關(guān)鍵線索，以下?lián)撟鄨笾匦绿接慒.O.931 /1892成圖時間。

葉名琛對每日戰(zhàn)況均詳細奏報。初五日迎來八月底清軍收復廣州北路近城各鄉(xiāng)后的第一場大戰(zhàn)，黎明時分清軍分隊出擊，中路由三家店進攻蕭岡并分攻牛欄岡，東路進攻龍?zhí)队^，西路攻義勇祠，熊應榮則帶船由小河抄攻佛嶺后路。洪兵竭力抵擋，雙方短兵相持至太陽落山，葉名琛見難以蕆功下令收兵，熊應榮匯報“轟斃賊一百余名，石井賊匪不敢過河接應”。初六日官軍繼續(xù)分路攻擊，“將牛欄岡旁篷廠焚燒，遂收隊而旋”，熊應榮亦從水路“轟至佛嶺后”。初七日，重點進攻牛欄岡。清軍五更出發(fā)，打得牛欄岡洪兵措手不及后乘勢焚毀牛欄岡賊巢，“斃賊約二千余名，余俱逃入佛嶺市”，水路熊應榮則登岸抄擊。佛嶺市洪兵退守不出，石井洪兵也只敢在對岸放炮。初八日清晨，又有大隊洪兵前赴義勇祠扎營。葉名琛聞報密令按兵不動，待洪兵進至松柏嶺下，方“揮兵迅趨，三面截擊”。清軍槍炮齊發(fā)，追擊直至義勇祠前。洪兵退入深林，清軍恐有埋伏收隊回營。初九日，探報“賊巢各出數(shù)千，仍排列于義勇祠前”。清軍藏炮于松柏岡，設下埋伏，洪兵中計被炮擊。洪兵奔巢，清軍返轉(zhuǎn)追逐，“約斃賊一千余名”。初十、十一兩日，洪兵堅守不出，葉名琛決定加強進攻。十二日，清軍“四更飽餐，五更全隊俱出，黎明會齊。各統(tǒng)帶干糧，分路進剿蕭岡、龍?zhí)队^賊巢”。龍?zhí)队^洪兵猝遇偷襲四散奔逃，蕭岡洪兵于忙亂中炸裂大炮。又有清軍從左邊攻入，洪兵更難抵擋，被擊殺三千余名。龍?zhí)队^、蕭岡“兩巢篷廠六百余座，全行焚毀”。十三日，清軍全力攻擊佛嶺市大營與義勇祠。凌晨出發(fā)，先六路環(huán)攻義勇祠，最終攻入，“搶奪大炮，毀拆土臺，并將篷廠賊屋縱火焚燒”；隨圍攻佛嶺市，齊將火器擲入，“凡有篷廠賊壘，皆已延燒，火光燭天”。清軍與佛嶺市洪兵激烈廝殺，熊應榮又從佛嶺市以北水路抄襲。洪兵抵擋不住，清軍分兵兜殺，最終攻破佛嶺市洪兵大營，“前后共殲斃賊匪二萬有余，斬首三千余級，生擒五百六十九名”。清軍攻剿廣州北路戰(zhàn)事，至此告一段落。(20)錄副奏折：咸豐四年九月二十八日，葉名琛等《剿辦省北股匪連獲大勝事由折》，現(xiàn)藏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全宗號：3，案卷號：9044，件號：024。九月初五日至十三日清軍進攻蕭岡、牛欄岡、義勇祠、佛嶺市等地的經(jīng)過，《南海縣志》亦有簡略記載，并稱洪兵大營被攻破后，“佛嶺圩場、村舍人物一空，石井賊跡遠遁”。同治《南海縣志》卷二六《雜錄下》，第16—17頁。參見《廣東洪兵起義史料》下冊，第1306—1307頁。

依據(jù)葉名琛奏中細節(jié)可對F.O.931 /1892成圖時間做更為精確的推斷。此圖近城之處義勇祠與石井標注紅旗三面，而洪兵“大營”佛嶺市僅標紅旗一面，說明義勇祠、石井兩地才是重點。醞釀進攻佛嶺市時，清軍或?qū)?zhàn)斗進程有預案，但只有經(jīng)過反復拉鋸相爭，義勇祠成為“前壘”，才會對其重點布置和攻擊。奏中清軍十二日攻東側(cè)“輔翼”蕭岡和龍?zhí)队^，十三日直攻義勇祠，對西側(cè)“輔翼”石井則連日派兵船騷擾，以作牽制。據(jù)此推測，繪制前限可推至牛欄岡被攻破、初八日洪兵復派人馬駐扎義勇祠之后。揆以情勢進展，成于初十到十三日間的可能性為大。正是在初八、初九兩日進攻受阻，葉名琛等清方將領(lǐng)意識到義勇祠已成為剪除佛嶺市洪兵大營的最大屏障后，乘初十、十一兩日洪兵“堅守不出”的時機，商訂先掃除龍?zhí)队^然后齊攻義勇祠的作戰(zhàn)方案。

圖中還有其他佐證，白云山麓及其以北過山路口多處標有用兵的注意點。筆者曾推測這是清軍自東向西行軍作戰(zhàn)時的關(guān)鍵事項，但吳文認為不能排除是為防備北路洪兵由西向東越嶺逃散所注。當時清軍主力已北上追剿太平軍，此地洪兵在人數(shù)上占絕對優(yōu)勢。敵眾我寡態(tài)勢下，很難設想葉名琛在進攻義勇祠、佛嶺市時還分兵遏制逃竄。不過清軍是哪次行動中有此方向的策劃仍需確定。按上引檔案，九月十二日掃除“輔翼”之戰(zhàn)中黃大榮曾“帶潮勇越嶺，由后首先攻入龍?zhí)队^，縱火焚燒”。“帶潮勇越嶺”就是自東向西翻越白云山偷襲洪兵占據(jù)的龍?zhí)队^。而圖上“龍?zhí)劣^，長(常)有賊聚”一句的東邊恰有“伏兵由此西進，過北”“此洞甚闊”等標注。兩相對照，檔案所述與輿圖上的標注一定程度上構(gòu)成互證關(guān)系。

可見輿圖F.O.931 /1892很可能是官方謀劃于十二日進攻龍?zhí)队^、蕭岡時的戰(zhàn)圖，具體應在葉名琛派黃大榮帶潮勇從白云山后越嶺偷襲龍?zhí)队^以前，不晚于清軍“全隊俱出”的十二日清晨五更。由于初十、十一兩日清軍一直在醞釀、準備這一戰(zhàn)役，因此自初十至十二日清晨之間都有可能。揆以情理，相關(guān)部署似以十一日白天偵察會商、晚上定策布置的可能性最大，而此圖即繪于該段時間內(nèi)，亦即1854年11月1—2日(圖4)。

圖4 F.O.931 /1892成圖時間重新考察示意圖

致 謝本文初稿承北京市社會科學院孫冬虎研究員審讀，提出寶貴意見。2018年8月12日提交“2018年中國歷史地理學術(shù)研討會”討論，得到與會專家的關(guān)注與評論。2020年初，匿名評審專家又從不同角度提出了修訂意見。謹此一并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