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杏彤
2019年11月,當代作家南翔在暨南大學以自己的創作為例,與高校師生面對面開展了一場有關寫作的講座。他著重講解了文學創作中的“三個打通”,即自己的經歷跟父兄輩的經歷打通,虛構和非虛構打通,現實和歷史打通。南翔于2016年發表在《作品》上的短篇小說《回鄉》就是“三個打通”的一個經典例證。《回鄉》講述了“我”陪同母親回到闊別三十多年的故鄉汨羅,此行目的是與從臺灣回鄉探親的大舅相見。在故鄉居住期間,“我”以旁觀者的視角展開了母親、大舅、小舅、大舅的原配之子廣福等人之間的家庭糾葛。《回鄉》雖是短篇,文本時間跨度卻長達近三十年,從1988年大舅回鄉寫起,以2015年“我”朗誦洛夫的詩結尾。其中既牽涉到父兄輩親歷的國民黨撤退、“文革”,也包含作者親眼見證的臺灣開放探親政策、新中國農村發展,這是南翔在《回鄉》中把自己的經歷與父兄輩的經歷打通。南翔在這部短篇中動用了自身的生活經驗加以創作,打通了虛構與非虛構:“我真實的大舅是1940年代末去臺灣的,十來歲就走了,到了1980年代末回來省親。”同時,《回鄉》不僅是一次關于歷史事件的清理,也談及已經過去的歷史對當事者留下了延續至今的影響、現代社會中物質對人性的異化等現實問題,由此體現出現實與歷史的打通。南翔反復提及他重視作品中“豐富的生活信息量,深刻的思想信息量和創新的審美信息量” ,他作為知識分子的責任感和思考力令短篇作品也盡顯深厚。《回鄉》一文的表層故事性和深層審美性并重,其可讀性不僅在于講述一個臺灣老兵返鄉省親的動人故事,并且讀者能夠從中窺探并反思中國不同發展時期的社會面貌以及底層人物的命運。本文也將從“歷史的陣痛”“血親的羈絆”“底層的落伍”三部分對其進行品讀,體悟橫亙在人與歷史、人與人、人與社會之間,無法消失、綿延不絕的傷痛之流。
一、歷史的陣痛
大舅的探親故事發生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那時大陸掀起了一陣探親熱,不少臺灣同胞時隔三十八年重回故鄉。1987年,跟隨國民黨軍隊撤退到臺灣的人們難耐思鄉之苦,成立了“外省人返鄉探親促進會”。當時留存下來的歷史圖像記錄了臺灣老兵們身穿“想家”字樣的白襯衣,走上街頭,抗議政府不允許他們回鄉探親的非人道行為。加上中央對臺的友好示意,臺灣當局終于在1987年10月開放大陸探親政策,于是大批當年隨國民黨遷臺的人得以重歸故里。“我”的大舅十幾歲時就跟隨家鄉汨羅的周團長遠赴臺灣,承受了將近半個世紀生離死別的割舍之痛,終于在這一政策的普照下得以回鄉。“臺灣老兵”是在國共內戰這一歷史背景下衍生的特殊群體,他們或少壯從軍,或被強逼參加國民黨軍隊,不料從此與家鄉、與親友隔絕兩地。老兵們游行時舉著的“抓我來當兵,送我回家去”“白發娘盼兒歸,紅妝守空帷” 等抗議標語訴說著個人在這次歷史事件中所承擔的悲痛。除了飽受思念之苦,臺灣老兵這個群體在臺的生存境況慘淡,大舅回鄉后說起“一個老兵又受煎熬又怕犯錯,思想不開,某夜硬生生把自己的生殖器一刀剜下來”。一份以浙江籍臺灣老兵為調查對象的報告中指出,由于臺灣的部隊政策及“外省人”的身份,大多數老兵孤單地度過余生,與大陸家庭保持聯系或者像大舅那樣再次建立家庭的僅占少數。部分孤身來到臺灣的人由于返鄉希望破滅而在當地重組家庭,開始了新生活。探親政策開放后,他們見到了曾經以為再也不能相見的親人,這些人在喜悅之余還面臨著兩個家庭的尷尬局面。大舅偕在金門駐防時所娶的大舅媽返鄉,遇到自己和原配的骨血——廣福,他也不可避免地要協調好大陸和臺灣兩個家庭之間的復雜關系。這并非個人犯下的過錯,而是歷史遺留問題有部分被轉移到了普通人身上,讓他們來承擔。
大舅在臺灣漂泊不定期間,他的家鄉與家鄉人也生活在“文革”帶來的混亂之中。大舅的原配由于丈夫的緣故,被冠以“國民黨軍官的臭婆娘”之名游街批斗,當晚便上吊自殺。“文革”是南翔重點創作的題材之一,他著力重現“文革”期間個人的隱私和尊嚴被隨意踐踏,其代表作《抄家》備受好評。南翔曾鄭重地指出:“很多沉重的東西還沒有過去,關注‘文革仍然很重要……如果不積極地清理,歷史很可能重演。” 生活在海峽兩岸的親人都忍受著宏大歷史對個人命運造成的陣痛與顛覆,骨肉至親之間的情感紐帶在歷史底色的映襯下纏繞不清。南翔有其獨特的歷史觀:“共和國的歷史不僅僅是領袖的歷史,大人物的歷史,它更是小人物的歷史,小人物的辛勞,小人物的困頓,小人物的跌宕,小人物的掙扎,小人物的悲傷,小人物的欣慰,只有如此才是一部完整且真實的歷史。”作家在《回鄉》這部短篇中也未曾放下自己的歷史意識,展現出“以家事寫國史”的寫作傾向。
二、血親的羈絆
自二十世紀五十年代起,臺灣文學出現了一股以“思鄉懷舊”為母題的懷鄉思潮。家鄉的山河、人事成為作家反復書寫的對象,“故鄉”的文學形象在濃郁的鄉愁中被不斷美化。然而當游子真正踏上故土時,看到的卻不一定是日夜思念的家鄉,面臨的也不都是美滿的大團圓結局。《回鄉》正是描寫了大舅返鄉探親時牽扯出的血親羈絆。
大舅十幾歲離家,三十八年后再次回到故鄉已是兩鬢衰白。由于長期的地理隔絕以及彼此的人生際遇不盡相同,“我”母親、大舅和小舅三姐弟之間的心靈距離已然相當疏遠。“大舅與他從江西趕來相見的哥哥,時隔幾十年再見,也是彼此點點頭。”大舅與小舅的關系則更為復雜——生活在農村的小舅期望大舅這次回鄉能為他提供物質幫助,同時也隱約透露著他對大舅的怨念。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民眾身上的三座大山被移除,但接踵而至的三年嚴重困難、十年“文革”使得中國發展和中國人民命途多舛。1980年代末的農村剛剛解決溫飽,人們生活拮據,而海峽對面的社會發展、經濟發展先于大陸。于是當年見不得光的“境外關系”反而成為一種榮耀,家中有個境外親戚相當于多了一根救命稻草,因此小舅也就希望大舅能在家鄉待久一點。除此之外,小舅對大舅還有精神上的需求,想借此機會彌補空缺了幾十年的陪伴。比自己大四五歲的哥哥遠走他鄉,獨留他和父母在家鄉承受著風浪,等大舅再回鄉時二老已成為“一塊幾乎完全坍塌的墳頭”。此次回鄉的主角自然是沖破藩籬、回鄉探親的大舅,還有“我母親”也是年輕時私奔,在異鄉漂泊數十年后第一次回家,作為下一輩的“我”更是第一次踏足原鄉。敘述者“我”提及小舅時常找母親接濟,母親用辛苦賺來的私房錢來補助弟弟,甘心吃虧。這在小孩看來自然為母親打抱不平,但長大后的“我”也稍微能理解母親對小舅的歉意。她是家中的長女卻與原生家庭長久決裂,留下了最小的弟弟在鄉下務農、照顧父母。本應彼此依靠的三姐弟在時代的浪潮中各自離散,即使大部分由客觀的歷史原因所致,但中國傳統的倫理道德和家庭觀念讓出走家鄉者永懷深切地自責和歉疚。
隨著大舅在鄉時間漸長,更深一層的血親羈絆也顯露了出來,那便是大舅與廣福之間的父子關系。廣福是大舅離鄉前遺留在原配腹中的骨肉,大舅回鄉時廣福已經是成了家的中年人,“父親”在他的成長歷程中一直缺席。在大舅與鄉親們侃侃而談之時,廣福一直默默地為他續水,沉默地凝視著自己的生父。直到在他與小舅的爭吵中,廣福隱忍的委屈以及對父親的不滿才全面爆發。“他忽然兩眼流露出憎恨的兇光道,你一個人到外頭討老婆生崽,過神仙日子,把我們丟在老家,水塘里浸,火塘里烤……你幾年前托人帶錢給叔叔我沒得意見,他為了你的境外關系,也吃了苦,遭了難,一根茅草都要講出身的年成,想撇得一干二凈,有那好!”大舅的離鄉讓新婚家庭失去了支撐與庇護,并且“境外關系”如定時炸彈般的存在讓本就孤立無援的廣福母子飽受冷眼。廣福的母親為了給兒子治病,偷偷地上集鎮賣雞卻被鬧“文革”的人抓去批斗,受到羞辱后上吊自殺。身為弱勢群體的婦女和兒童要在動蕩的年代生存下來更為不易,廣福將痛失母親的憤恨宣泄到這位未盡到家庭職責的父親身上也不足為奇。廣福的這番話讓大舅深感歉疚,他不僅“將盤纏之外的余錢悉數給了廣福”,并且回到臺灣后“將位于臺北永和的兩套房子賣掉一套,賣掉房子的錢,一大半寄給了廣福”。大舅在臺北過世后,廣福也逐漸意識到父親在異鄉并非“過神仙日子”,同樣經歷了顛沛流離。因而廣福在病重之際生出了思念與后悔:“那年我爸爸回家,走前,將值錢不值錢的東西都留給了我,包括二媽出嫁時就佩戴的手鐲子……我那時那么不懂事,那么糊涂,那么錢迷心竅,就拿了……你下次去太晚,替我還給她老人家……再,替我到爸爸墳前磕一個頭,告訴他,我對不起他,我想他……”其實在大舅回鄉期間,廣福雖然怨恨生父拋棄了家庭,但不置可否的血親關系讓他對衰老的父親關懷備至。比如他用平時舍不得用的樟木板給大舅做了一只四腳枷凳;他在指責大舅后依然擔心父親的身體,“放出悲聲”。這種因血緣而生的羈絆讓姐弟間、父子間有一筆不能算清的賬,每個人都一直在“虧欠”和“補償”間來回,也為此緊密聯結。
“羈絆”一詞在近年來頻繁出現,與日本文化在中國的傳播有一定關聯。“羈絆”在日語中指人與人之間難以割舍、相互依存的紐帶,同時也是日本動漫、日本影視中常常含括的主題。例如日本導演是枝裕和承接小津安二郎、山田洋次等前輩的家庭題材,在銀幕上嘗試去詮釋親情中的羈絆,其細膩而精準的情感捕抓成為系列電影的特色之一。《海街日記》講述了三姐妹在父親的葬禮上見到了同父異母的妹妹,微妙的血緣關系讓她們很快親近,最后決定保留父親的老房子、生活在一起。《步履不停》呈現了父子兩代的爭執與諒解,不聽父親勸說的兒子選擇了畫家作為職業,生活受挫后帶著妻女返回父親家中。《如父如子》則通過錯抱孩子的故事來討論“血緣”與“共同生活中產生的親情”兩者應當如何抉擇或平衡。這些日本影片突出表現了親人之間糾纏不清的羈絆,將人的選擇和行動作為解讀親情的切入點,《回鄉》也是挑取了特定的歷史背景來思考親人之間的關系應該如何修補和重建。南翔沒有選擇以溫情來包裝家庭,而是直面家人們久別重逢所帶來的隔閡,并且從中發現絲絲縷縷的血親羈絆。
三、底層的落伍
《回鄉》描寫的都是小人物在大歷史經緯間的命運,其中有兩個尤為顯眼的底層人物形象——小舅和廣福,他們身上承載著作家一如既往的底層書寫。小舅和廣福長期生活于農村,生活的艱難困頓讓他們在容貌和精神上未老先衰,在對物質的渴求中迷失自我。他們都屬于被拋棄于農村的落伍者,未能像“我母親”“我大舅”一樣離開鄉土。本應相互扶持的叔侄倆為了錢財出口傷人、大打出手,完全丟棄了禮序。小舅眼看著自己的侄子廣福生活拮據,住在“一棟歪七趔八的土磚房子”里,他還是把大舅兩次寄回家的錢全數昧下。廣福得知此事后“嘴皮子變得刻薄”,甚至鏟起一鍬泥土劈面就朝小舅臉上潑去。《回鄉》中寫到了“貧窮日久必生疾”這句話,叔侄二人為了自身利益而不顧親情的言行是人性“生疾”的表現,同時作家清醒地指出這種人格缺陷的主要成因是“貧窮”。南翔的另一代表作《老桂家的魚》也印證了物質匱乏給人的精神帶來摧殘。老桂和老伴以船為生,將勞苦一生的積蓄交給兒子上岸買房,但快速的城市發展排擠了疍民的生存空間。原本應當相依為命的老伴也由于老桂年老體衰,嫌惡他不能為家庭收入做貢獻,她把值錢的翹尾巴魚看得比丈夫的生命更重要。無論是《老桂家的魚》《綠皮車》《海南的大陸女人》,還是這篇《回鄉》,南翔對社會底層的關注從未停止。他懷著深廣的悲憫之心,以旁觀者的筆觸展現出底層人物的多面性。他們身上既有為了生存而抗爭的頑強,也存在著因“貧窮日久”而生的卑瑣。單純的同情從來不是南翔的創作主題,他筆下的人物形象往往伴隨著情節深入有所改變,從而體現出作家對人性不完美的挖掘以及寬容。
廣福的命運結局是《回鄉》的一個小高潮。他用大舅以“海峽另一邊家庭的裂傷”換來的錢蓋了兩層樓房,在八九十年代之交的農村風光一時。這棟樓房給廣福的家庭帶來過短暫的幸福——“他的臉上有了笑容,還會給鄰舍遞煙了。老婆也常回來了,逢人就講,得閑她要去長沙看腳痛”。然而改革開放后的中國飛速發展,農村面貌煥然一新,廣福引以自豪的房屋不久就被爭先恐后冒出的新屋拋下,一如廣福也被時代不斷往前推的浪潮拋下。他死守著自己的磚房,一年兩三次地用劣質油漆粉刷墻壁,企圖維持它的原狀,導致這棟樓房也成為他患上白血病的誘因之一。廣福的執念不僅在于想留住自己曾風光一時的證據,更是因為這棟樓房是父親犧牲了幸福留給他的,是父親對破裂的父子關系的彌補。除此之外,他一無所有。但物質層面的東西終究會成土成泥,就像廣福的新樓一眨眼成了頹敗的舊屋。廣福放棄了抓住親情的機會而選擇了金錢形式的補償,這種做法是否值得,想必他在走向生命終點時也有一番思考。至少作者通過廣福的故事回答了一個問題:底層的落伍并不是單憑物質就能補足的,社會還應展現出溫情的姿態來扶助他們。南翔通過《綠皮車》表達了他希望中國可以放慢飛奔的腳步,等一等中國人民、社會良知和道德建設,讓每一個生命享有自由和尊嚴。對于廣福和小舅這種跟不上時代步伐的落伍者,南翔在其創作中鍥而不舍地注視著、書寫著。
四、結語
近年來,南翔有意識的寫作形成了不同系列作品——大學系列、民國系列、“文革”系列、手藝人系列和生態系列等,《回鄉》難以歸于其中一類。然而在這部看似獨立的短篇小說中,作家一如既往地貫徹了他對人與人,人與生活、人與社會、人與歷史等相互關系的關注,保持了他對城鄉發展差距的擔憂,讀者還能從中尋覓到他對“文革”反思的痕跡。譬如廣福母親的自殺是“文革”系列的一個補充;大舅羨慕家鄉的空氣而臺北污染嚴重也是生態系列的顯現。青年評論家李壯認為《回鄉》“偶有結構松散或抒情過度等問題” ,但正是由于寫親人的故事,作者放棄了純客觀立場,任由親情在字里行間翻滾澎湃,反而更加觸動了讀者對至親的一往情深。
責編:李京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