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尚的回望

HAMISH BOWLES

2011

如何讓時裝史上最為人所熟知的“新風貌”（New Look）看起來煥然一新？Junya Watanabe用皮革和結實的拉鏈替換了絲綢和布包紐扣，重新演繹了Christian Dior代表性的束腰套裝。

1947

傳統的Christian Dior“新風貌”束腰套裝（Bar Jacket），以收腰的設計凸顯女性的優美曲線，成為時裝史上一個經典的革新時刻。

為慶祝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成立150周年，時裝學院Wendy Yu主策展人AndFew Bolton開始思考時間和時尚的本質。“我一直認為時尚其實就是時間的代名詞，”Bolton說，“所以我想舉辦一個展覽，能引發人們對時尚和時間性的思考。”于是便有了這場名為“時間：時尚與延續”的展覽，由Louis Vuitton贊助，讓Bolton在深度探索本部門藏品的同時，得以對1870-2020年的時裝史在心中形成一個清晰的認知，在此之后，他還探索了各品牌2020春夏和秋冬的新系列，展望時尚的未來走向。“我覺得現在的時尚常被視為短暫和無常的，”Bolton說，“我認為，將變化與持久、轉瞬即逝與經久不衰之間的張力展現出來，或許可以讓人們更有意識地關注時尚的未來走向。”（注：由于全球疫情，展覽將推遲開幕，目前計劃延期至10月29日;而在本刊發行時，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慈善舞會的舉辦日期仍待確定。）

Bolton的靈感來自于20世紀初法國哲學家Henri Bergson的作品。Bolton解釋道，Bergson認為“時間是持續流動的，思想、感情和記憶共存于其中，不應該以線性的方式將它們一一分開。”基于這一過去與現時共存的想法，Bolton與跨界藝術家、設計師Es Devlin聯手策劃了本次展覽。Es Devlin最近的作品包括為Beyonce、Kanye West、U2、Adele、The Weekend等設計的舞臺背景，為《雷曼兄弟三部曲》（The Lehman Trilogy）設計的戲劇布景，以及在Louis Vuitton為Nicolas Ghesquiere設計的18個秀場空間。他們將本次展覽空間打造成一個時鐘，正如Bolton所言，是“將時尚置于60分鐘時間刻度語境下的研究”，希望通過嚴格按年代順序展示的60套服裝，呈獻150年間服裝廓形及其肢體語言的變遷。

在按年代順序展示的服裝旁邊，又依次“穿插”了另一套日后的設計（有些甚至是門百年之后的），它們探索了同一種廓形、技藝或理念，Bolton表示：“反年代紀事的時尚是非線性的、不連貫的，就像時間中的節點和折疊。”

有些組合是激動人心的直接借鑒。例如1978年Yves Saint Laurent的秋季黑絲絨晚宴套裝，其寬肩夾克上的大片華麗刺繡來自Lesage，看上去像是一面破碎的鏡子，而與之并列的則是1938年Elsa Schiaparelli的冬季套裝（刺繡也來自Lesage），后者直接啟發了前者的設計。又如1994年Azzedine Alaia的雪尼爾絨線針織系列，是對1951年Charles James的緊身百褶針織裙“Sirene”的演繹。此外，鮮為人知的時裝屋Weeks在1919年左右曾推出一條別致的晚禮裙，擁有獨特的桶形裙擺，后來為川久保玲所借鑒，用于Comme des Garcons 2012秋季系列“Two Dimensional”中的一條亮片連衣裙。

其他設計師也采用了類似的主題，但以迥然不同的方式進行演繹。在1960年Christian Dior秋季系列中，Yves Saint Laurent帶來了震驚四座的“Chicago”夾克，以鱷魚皮和貂皮這種名貴面料重新詮釋了機車夾克。而當Karl Lagerfeld在1991年Chanel秋冬系列中解讀機車夾克時，他采用的搭配是T恤和塔夫綢晚禮裙。此外，2011年Junya Watanabe的秋季系列也采用了機車皮革，再現了Christian Dior這位傳奇設計師在1947年春夏系列首秀中推出的標志性束腰套裝，反響斐然。

在埋頭研究的同時，Bolton驚奇地發現，設計師們這么多年來一直“有意或無意”地將博物館的藏品作為重要的借鑒資源。例如，John Galliano曾來博物館研究Madeleine Vionnet在20世紀二三十年代久負盛名的貼身斜裁長裙，將她的代表技藝打造成屬于自己的一個特色。此外，時尚愛好者或許會跟Ghesquiere一樣大吃一驚地發現，熱衷于思考的倫敦設計師Georgina Godley在1986年曾推出名為“Lump and Bump”的秋冬系列，十年后，其中部分元素被川久保玲用于其知名系列——這是兩位跨時代的女性設計師通過服裝探索軀體變形的最佳案例。Ghesquiere表示：“擁有一定程度的共同目的是很有意思的。”

1949

Charles James有如一位面料雕刻大師，通過強調胸部廓形，雕琢出一條如花苞般綻放的絲質長裙。（展覽將在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Iris and B.Gerald Cantor Exhibition Hall展廳展出，這條裙子在此照片中位于Leon Levy and Shelby White Court中庭。）

1984

服裝學院展品修復人員Glenn Peterson正在拆裝這條黑色天鵝絨長裙，它出自Jean Paul Gaultier之手，以突出的幾何錐形異化了自然胸型。

Bolton則驚嘆于美國時尚設計師Norman Norell在1965年推出的一個系列，它無疑致敬了20世紀20年代Gabrielle“Coco”Chanel的設計，Norell曾在服裝學院研究過這些作品。盡管作品相似，但“僅僅通過改變比例，”Bolton說，“Norell就讓他的設計看起來更貼近60年代了。”同樣地，Raf Simons曾為Jil Sander（2009春夏系列）設計過一款華麗的絲綢流蘇連衣裙，或許是借鑒了Madeleine Vionnet在1925年設計的一條奢華的流蘇連衣裙，但這兩條裙子顯然都自有其時代特色。

1997年，Ghesquiere初至Balenciaqa，要接觸到Cristobal Balenciaga以前設計的大量作品是一件極其復雜困難的事。“于是我打電話給大都會藝術博物館，”他回憶道，“他們友好地打開了檔案室的門。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親眼見到Cristobal Balenciaga設計的美麗作品。能夠接觸到那些歷史檔案對我而言十分珍貴，也是一個大有裨益的學習過程。”

Ghesquiere自2013年起擔任Louis Vuitton的創意總監，后又回到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研究18世紀的男裝藏品，尤其是華麗的刺繡、織錦背心及宮廷外套。他說：“這里是最美的時尚圖書館。”

Ghesquiere展開了研究，并在令人難忘的Louis Vuitton 2018春夏系列中重新演繹了其中一些作品，將精心再現的形狀和面料與最時新的運動鞋搭配起來。“沒什么是一成不變的，”Ghesquiere解釋說，“這一季你可以看到這個女孩穿著一件18世紀風格的男士雙排扣長禮服，同時搭配運動服，看起來動感十足。我喜歡這樣，很令人振奮。”在本次展覽中，Bolton從上述Louis Vuitton春夏系列中挑選了一件華美的馬甲，與之并置的是1902年的一件奢華的法式女士夾克，其上的刺繡讓人想起18世紀晚期的男士背心。這說明在21世紀早期和20世紀早期，設計師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轉向了革命前的法國。

1902

這件以金絲、真絲、金屬線刺繡的蕾絲領飾外套來自Morin Blossier，18世紀男裝元素和風格在此展露無遺。

2018

在Louis Vuitton，Nicolas Ghesquiere以這款提花編織的背心和襯衫套裝彰顯舊體制下的男裝風貌。

c.1885

這條飾以穗帶的日問散步裙，裙撐角度高達難以置信的90度。

1986

山本耀司對維多利亞風格進行了解構主義的演繹，使裙撐底部從黑色羊毛外套外露了出來。

Bolton深受藝術家Kara Walker攝人心魄的黑色剪影作品影響，由此在本次展覽中專注于黑白兩色服裝，這雖使挑選過程千頭萬緒、困難重重，卻也大大強化了視覺效果。“真正吸引我的——在跟Andrew和他的部門相處之后，我所了解的是，”Devlin解釋道，“這其實是一場關于120個女性軀體的展覽。我們所展示的是關乎女性形態構建及其所暗示的一切的一種表達。”Devlin提及看到19世紀服裝中緊緊的束腰和笨重的裙撐所產生的“情感沖擊”，“當我在學習戲劇設計時，我們一并學習了建筑史、戲服史和裙裝史，”Devlin回憶道，“這是很有意思的研究：束身衣消失后發生了什么？袖子、腰部、臀部、胯部內藏和外露的每一英寸面料，都隱含著關于社會、政治和文化歷史的許多信息。”

本次展覽配以精美的目錄，其中穿插著對時間本質的文學性思考，主要來自20世紀初的作家，包括T.S.Eliot和Virginia Woolf，他們對這一主題都有深入探討。這場展覽的靈感繆斯是Woolf筆下那個穿越時空、性別流動的主人公Orlando。“還有什么比此時此刻這一啟示更可怕的嗎？”Woolf在其1928年的同名小說中寫道，“我們能從這一震蕩中幸存下來，不過是因為庇護著我們的一旁是過去，另一旁是未來。”目錄中也包含了Michael Cunningham寫的一個短篇故事，名為“Out of Time”，講述的是一個名叫Odessa Bonthrop的人生命中的一天，故事以1870年的清晨開始，24小時后過渡至2020年結束。Cunningham的小說《時時刻刻》（The Hours）曾獲1998年普利策獎，其靈感來自Woolf的《達洛維夫人》（Mrs.Dalloway）。

1987

Christian Lacroix將這條裙子的裙擺設計成芭蕾舞裙的模樣，添加了蕾絲和羅緞刺繡，最后輔之以一對裙撐。

1952

這條由薄紗、絲綢、羅緞拼接而成的中長裙由Charles James設計，上面綴滿了黑色亮片。拍攝于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展品修復室。

c.1895

這條絲綢晚宴禮裙來自Mrs.Arnold，羊腿形肩袖與裙擺同寬。

2020

在Alexander McQueen，Sarah Burton借鑒了19世紀的寬袖，設計了這款象牙白亞麻連衣裙，并采用黑色針腳作為裝飾。

1992年，導演Sally Potter拍攝了根據《奧蘭多》（Orlando）改編的電影，主角由中性氣質的Tilda Swinton擔任非常合適。正是因為這部電影，Bolton和Devlin才有了設計本次展覽的靈感，特別是其中一個美妙的場景：由Swinton扮演的Orlando（服裝設計來自Sandy Powell）身穿18世紀中期宮廷服飾，頭戴高高的撲粉假發，走進了一座花園迷宮，出來時卻變成了百年后維多利亞時代女人的裝扮和發型。最初的迷宮式展覽布局現在僅由兩個房間替代，它們讓人聯想起時鐘——一間房采用深色木頭構造，“幾乎像是落地大擺鐘的內部，”Devlin解釋道，而另一間房則采用鏡面裝飾，“就像走進了草間彌生的作品中。當你身處一個封閉、黑暗、木造且完全安靜的空間，和你身處一個寬闊、鏡像、延展、反光且破碎的空間，你身體的所有感覺都會截然不同。”Devlin又說：“因此真正表達的是對過去的時間的感受，以及對現在的時間的感受，因為比起1870年，現在的我們都對時間有了不同的感知。”時鐘呼應了1851年著名的傅科擺實驗，其設計是為了證明地球自轉，裝置在巴黎的先賢祠，Ghesquiere將它展示給了Devlin。

展覽的尾聲呈獻的是Bolton對如今時尚的個人理解，“無論是有關可持續性或是可回溯性，時尚的倫理，甚至回顧過去的想法，”他舉例強調說，“都在于倡導時尚放緩腳步，再度重視創造本身所固有的價值。”對他而言，這包括了Demna Gvasalia夸張的重新演繹，他借鑒了1939年 Cristobal Balenciaga的Infanta廓形設計，以及Marine Serre將滯銷的粗花呢配以跳蚤市場珠寶的時髦改造設計。“這就像是Schiaparelli和Chanel的結合，”Bolton說道，“這兩個設計師一直鬧矛盾，但她卻將兩者巧妙地糅合在了一起！”

“我認為任何設計師都會追求……我不會說‘永恒，而是自己的作品要有一定的壽命。”Ghesquiere說道，他在Balenciaga設計的經典作品價值不菲，意義非凡，他為此深感驕傲。“關于時尚，能夠見證我們的時代并說‘這就是我在此時此刻所感受到的是一件樂事，不過當你設計的服裝留存更久，當你的風格延續更久，我想那才是最棒的事。”

一款古典氣息十足的懷表也可以是當下的創作，它帶著過去的情懷、經典的外形和不懼時光考驗的精確性能，沖破時間的阻礙走向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