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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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春天,家中正為小叔籌建新房。一輛載滿黃沙的拖拉機,停在屋后公路上。公路右側的斷崖下,是我們的老屋。眼下,這座木質排窗的老瓦房,即將被推到,在原地基上新建幾間平房。爺爺手握鐵鍬,最先登上拖拉機。父親將車尾擋門的扳手取下,那扇不足60厘米高的擋門,哐啷一聲落下,爺爺就開始往下卸沙。父親兄弟六人,鏟的鏟,背的背,繞著斷崖旁邊的小路來來回回。
孩子們最愛攀高踩低,對攀爬拖拉機尤為熱衷,平日里聽見那轟隆隆的機車聲,便要張牙舞爪地追趕半天。這回,車在屋后停下了,且是為了自家的建造而停,大人們卸沙時,孩子們便圍著拖拉機亂跑亂叫。
父親兄妹七人。父親為大,姑姑最小;我輩之中,數我年長,眼前這些光腚繞圈兒奔跑的小兄弟們,都得喊我一聲姐。但這聲姐并不白喊。遠處的田野,已冒出零星的嫩黃,春嫩的氣息,灑遍了西南大地。或再過三五天,油菜花便黃遍山野,我領他們去鉆,就得分配誰鉆的次數多一些。鉆油菜地,落得一身嫩黃,倒顯得臉兒紅撲撲了。我不僅抽眼望去,那邊跑邊抬起袖子揩鼻涕的小人兒們,整個腮幫子都被鼻涕糊得焦黑,一張口,紅口白牙地喊著笑著,顯得更稚更拙。
爺爺鏟完最后一鍬,從拖拉機上跳下來。頭頂的帽子不知何時被摘去,花白的頭發,濃密而堅硬地排列著,加上黝黑清瘦的國字臉,倒顯出幾分藝術家的氣質來。在這方圓百里的村莊,爺爺吹嗩吶極好,家家戶戶的紅白喜事必請嗩吶隊,爺爺是一定要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