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濤
谷殿福是外來戶,早年搬來大柞樹。
早年是哪一年?人說,谷殿福運氣好,搬來沒多久,就趕上了土改,兩口子都分到了土地,五畝平川地,大柞樹的地眼。
谷殿福的老家,是南海的。大柞樹一帶的人,把黃海北岸的大平甸子叫作南海。大平甸子大平甸子,甸子大得沒有邊,谷殿福是哪個村的,沒人知道了。老輩人只記得,谷殿福搬來的那天,下雨。
是春天的雨,不大,雨絲細得像牛毛,從早飯時候起,飄飄搖搖到了半下晌,也沒有停下的意思,村子像是從水里撈出來的。春雨貴如油,好兆頭,就是冷得長了牙,牛們馬們驢們豬們,都躲在棚子里避雨。牲畜閑了,莊稼人卻難得閑,捂著棉襖在屋里搓草繩,在廈子里打理種子,也有的,蹲在土門樓下抽著旱煙整理牲口套修理糞筐子。
那么,一輛牛車進了村子。趕車的谷殿福,用凍得哆哆嗦嗦的手甩了一聲響鞭,土門樓下的幾顆腦殼便抬了起來。有人就高聲吆喝了一聲,八人口,搬來了啊!
一陣的笑聲。
谷殿福也笑,說,搬來了,以后,咱就是鄰居了。
正月里,谷殿福在村里買了房子,擺了一桌請了前院后屋左鄰右舍,請來小學校的王老師寫契約。一張大紅紙鋪到桌子上,王老師把毛筆蘸了墨,問谷殿福的名字,谷殿福說,俺叫谷殿福,八人口谷。人們就笑:八人口?張王李趙遍地劉,從沒有聽說誰姓八人口,你這是老爺廟的旗桿,獨挑啊!王老師在房契上寫上谷殿福三個字,用筆指點著那個谷字說,上面一個八字,八字下面一個人字,人字下面的,是一個口字,八、人、口,合到一起,就是這個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