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子影


第六章 反“絞殺戰”
“洪大個子,敵人把戰爭轉到我們后方了。這是一場破壞與反破壞,絞殺與反絞殺的殘酷斗爭。還是那句話,前方是我的,后方是你的。你一定要千方百計打贏這場戰役!”
1951年7月下旬,朝鮮北部發生特大洪澇災害,山洪暴發,導致后方公路路面幾乎全被沖壞,路基被沖塌,205座公路橋梁被沖垮。洪水所至,交通中斷,堤防潰決,房屋坍塌,人畜傷亡,物資被沖走,裝備被損毀,其水勢之猛、之急,持續時間之長,危害范圍之廣,為朝鮮近40年來所罕見。
面對這次洪災,志愿軍后方勤務司令部(簡稱志后)及鐵路有關部門事先有所準備,于7月初在沈陽召開了防洪會議。但是由于洪水提前到來,還是造成了巨大的損失。
8月中旬,美國空軍開始實施“絞殺戰”,重點轟炸橋梁。到8月底,鐵路橋梁遭破壞達165座次,線路達459次。
在位于成川香楓山的志后指揮所,洪學智正夜以繼日地指揮后方部隊對付特大洪災,敵人發起的“絞殺戰”,對洪學智和志后來說可謂是雪上加霜。
面對嚴峻形勢,彭德懷對洪學智說:“洪大個子,敵人把戰爭轉到我們后方了。這是一場破壞與反破壞、絞殺與反絞殺的殘酷斗爭。還是那句話,前方是我的,后方是你的。你一定要千方百計打贏這場戰役!有情況隨時向我報告。”
洪學智神色堅毅地說:“后勤必須要搞起來,這是關系到我軍能不能取得最后勝利的關鍵。”
彭德懷充滿信任地望著站在面前的洪學智,手一揮:“你是后勤司令員,你去辦吧!”
就這樣,人民解放軍后勤歷史上最具影響力的后勤保衛戰上演了。在朝鮮戰場的后方,一場搶運與阻攔的智斗開始了。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決定抗美援朝戰爭成敗的生死決戰。
在戰斗中保障,在保障中戰斗
面臨如此嚴峻的局面,洪學智深知自己身上這副擔子有多重。他日不能安,夜不能寐,心急如焚!
洪學智意識到,必須將志愿軍的后方鐵道部隊、工程部隊、運輸部隊、公安部隊、高射炮兵、航空兵和兵站、倉庫、醫院等聯合投入作戰,與敵人針鋒相對地打一場大規模的后方反“空中封鎖”戰役。他及時提出“千條萬條,運輸是第一條”的口號,果斷采取構建運輸網絡、組織接力運輸,開展對空作戰,隨炸、隨修、隨通等一系列針對性措施,指揮打響了中國軍隊第一次諸兵種聯合后勤戰。志后從組織上健全和加強了防空、警戒、通信聯絡以及工程保障部隊的力量,要求沿途防空部隊密切注視敵機活動情況,加強報警工作;加強警衛部隊,對裝卸點附近、庫區周圍反復搜剿,肅清敵特;工程橋梁部隊加強對重要橋梁和路段的維修和保護。
洪學智采取的第一步措施,是迅速增調鐵道兵、工程兵及二線部隊搶修道路。
此時前方戰事甚緊,急需糧彈,僅僅靠后勤工兵部隊的幾個團搶修被破壞的鐵路、公路,再修半年也是修不好的。此時鄧華回國,陳賡到了志司,擔任第二副司令員。于是,洪學智找他商量,提出目前修路工程量太大,如果只靠后勤部隊完成,力量不夠、速度太慢。
陳賡問:“你有什么想法?”
洪學智從來都是這樣,在提出問題的同時,也提出辦法,他馬上回答說:“迅速增調鐵道兵、工程兵。另外,得全軍動手才行,除了一線部隊,二線部隊不管是機關、部隊、勤雜人員都要上。此外,發動朝鮮群眾上陣。道路不通,大家都困難!”
陳賡立刻表態:“這個辦法不錯,開會研究一下吧。”
幾個領導馬上開了個會。會上,陳賡讓洪學智談談具體方案,洪學智說:“統一布置,合理分工。每個軍、每個師、每個團明確包哪一段,限期完成。1個月之內無論如何也要全部通車。”
有人覺得工程量太大,不好完成。
陳賡嚴肅地說:“這同打仗一樣,是戰斗任務,白天干不完晚上干,夜以繼日,全力以赴。”
洪學智連夜起草方案,他將公路劃分成許多段,每段都具體落實到人。除了工兵團,他還動員一部分后勤機關和部隊以及一些朝鮮當地的群眾參與,這樣,人力大大增加。方案完成,陳賡看后,兩人一起上報彭德懷。
彭德懷看了方案很高興,說:“真是瞌睡送枕頭啊!我正為運輸線發愁呢!這辦法好!按這個方案下命令吧!”
于是,志愿軍二線部隊11個軍、9個工兵團和志后3個工程大隊共數十萬人,在朝鮮人民軍和朝鮮群眾的支援下,冒著敵機的轟炸掃射,掀起了一個規模巨大的搶修公路熱潮。由于實行了分段包干的方法,加快了工程的進度,只用了25天,就把道路全部修通了。
第二步,洪學智派高射炮部隊和空軍對后方實施掩護,高射炮部隊集中兵力保衛重點橋梁。
在建立起戰斗化后勤指揮體制的基礎上,志愿軍后勤系統采取了3項主要措施:首先加強了防空哨。在運輸線上處處設哨,嚴密監視敵機活動,盡量減少轟炸損失。到第五次戰役時,防空哨已發展成為后方對敵斗爭的一支不可缺少的力量。擔任防空哨的兵力達7個團又2個營,共計8204人,在長達2100多公里的運輸線上日夜監視敵機的活動。后來,又從單一的觀察發展成為擔負指揮車輛、維修道路、向導、收容掉隊人員、盤查可疑人員、抓特務,以及搶救沿途遇險的車輛、傷員、物資等任務,有的防空哨還在沿途設立了開水站和汽車加水站。第二,加強做好各種物資的疏散、隱蔽、偽裝防護工作。洪學智發動大家開動腦筋,在一些重要地段設置各種形式的真假目標,以假亂真,真真假假,迷惑敵機,消耗對方。第三,調集高射炮部隊開展“戰斗化后勤”的保障,加強對空火力,打擊敵機。志愿軍高炮部隊從1951年2月入朝,逐步開展對空作戰。到6月,擔任掩護交通運輸線的高射炮兵共擊落敵機198架,擊傷779架,有效保衛了運輸線重要地段的安全。在反“絞殺戰”時,擔任掩護大寧江、清川江、大同江和沸流江橋的高炮部隊有2個團又6個營,還有志后直屬的4個高炮營部署在楠亭里、物開里地區,打擊空襲之敵。
物開里是志愿軍的一個重要物資集散地。“絞殺戰”開始后,美軍似乎發現了這個點,飛機天天來轟炸。洪學智從連續接到的物開里被炸的報告中發現了敵機的活動規律。于是,他調來一個高炮營,攜帶12門高炮、4挺高射機槍趁夜秘密進駐物開里。天亮后,敵機果然又來了。第一批次的4架敵機一路低低地俯沖下來,還未丟下炸彈,隱蔽在樹林中的高射炮突然開火,所有高射機槍也跟著怒吼,片刻之間將4架敵機全部擊落。緊跟著俯沖而來的第二批次4架飛機來不及躲閃,又有一架被高炮擊落,后面的飛機見勢不妙,拼命拉高往上躥,逃跑了。志愿軍如此嚴密的防空網,讓美軍飛機著實吃了大虧,再也不敢來了。
“在戰斗中保障,在保障中戰斗。”自人民軍隊建立以來,洪學智第一個提出“戰斗化后勤”的概念。這是一個創造性的轉變,更是人民解放軍后勤史上歷史性的轉折。后勤戰斗部隊的加入,一改過去被壓制挨打的局面,后勤工作由被動轉為主動,形勢大為改觀。
美軍第一階段的絞殺失敗后,從9月起,便改變手段,集中力量重點轟炸封鎖清川江以南的新安州、西浦、價川的鐵路“三角地區”。至12月,美國空軍在“三角地區”幾段僅73.5公里的線路上,共投擲炸彈3.8萬余枚,平均每2米中彈1枚,大量鐵路、公路橋梁和路基遭嚴重破壞。
軍事指揮員出身的洪學智,隨即調整部署,以變應變,確立了“集中兵力,重點保衛”的原則,大力增強掩護鐵路的高炮部隊。經報請彭德懷批準后,志愿軍司令部將3個高炮師大部調入“三角地區”,在鐵路線上組成了4個防空區。12月初,在“三角地區”及其附近的高射炮兵部隊已達3個高炮師、4個高炮團、23個高炮營、1個高機團和1個探照燈團,僅在“三角地區”的新安州至魚波段和價川至順川段,即集中了高射炮7個團又8個營。由于志愿軍高炮火力的增強,粉碎了敵人對“三角地區”的封鎖破壞,狠狠地打擊了美國空軍的瘋狂氣焰。
9月,志愿軍空軍采取輪換作戰的方針,陸續轉入作戰,志愿軍第一次有了自己的空中力量。洪學智抓緊這個時期,加強政治工作和思想動員。后勤系統各部門一展愁眉,群情振奮,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創造力和想像力。鐵道兵部隊、工兵部隊通力合作,修筑了許多工程掩體,便于汽車和人遇到空襲時躲避;集中力量搶修被破壞的鐵路、公路、橋梁,隨炸隨修,并用開辟迂回道路、架設公路便橋和過水路面橋,組織漕渡等方式方法,保證鐵路、公路通車。
針對美軍向志愿軍后方派遣大批特務間諜,大肆搜集情報、進行襲擊和破壞等情況,洪學智明確指示:特務肯定多是化裝成朝鮮百姓,我們就發動群眾,讓人民群眾雪亮的眼睛幫助我們識別。他要求志愿軍各級后勤部門采取“嚴密防范,積極搜捕”的斗爭方針,與朝鮮地方政府和人民群眾密切配合,聯手對潛入的特務分子進行清剿。這個做法果然效果明顯,令特務無處藏身,很快被揪出。據統計,在志愿軍后方范圍內殲捕的特務間諜分子計有1289名,繳獲各種武器205件和一批器材。
愈挫愈堅,越難越韌,他的才干在這個時期發揮到了極致。他的腦子里仿佛裝了一個傳動器,那些擺在他面前的問題和困難,成為傳動器的動力,不斷啟迪他從不枯竭的大腦
洪學智是個愛動腦子的人,又特別善于集思廣益,他的身體里仿佛蘊藏著無盡的力量和無窮的智慧,愈挫愈堅,越難越韌,他的才干在這個時期發揮到了極致。他的腦子里仿佛裝了一個傳動器,那些擺在他面前的問題和困難,成為傳動器的動力,不斷啟迪他從不枯竭的大腦。
在夏季防御作戰后期,特別是秋季防御作戰中,戰士們為防炮、防炸彈,在山上挖了一些“貓耳洞”。后來,又把這些“貓耳洞”挖深,把兩個洞連接起來,形成了一個“U”形小坑道。敵人開炮時,戰士們就進去隱藏;敵人步兵接近時,戰士們便沖出來殺傷敵人。這就是坑道工事的雛形。
這種由戰士們創造出來的坑道工事,在敵人炮兵、航空兵猛烈火力的轟擊下,經受了考驗,對保存志愿軍有生力量、保證防御的穩定性起了明顯的作用。實踐證明,這是劣勢裝備的志愿軍同優勢裝備的敵人作戰的一種好方法。隨著形勢的發展,抗美援朝戰爭將會在相當一段時期內持續下去,坑道工事越來越顯示出其優越性來。洪學智敏感地意識到了這一點,他立刻報告彭德懷,彭德懷對此給予很高評價。當年10月,志司發出指示,要求推廣這種工事。
于是,一個挖洞子熱潮在志愿軍的防御前沿迅速展開。在那些日子里,敵人在上面打炮,志愿軍將士們在下面放炮(炸洞子),整個防御地域內日日夜夜回蕩著隆隆的爆炸聲。戰士們一手拿槍,一手拿釬;一邊戰斗,一邊進行戰場建設。
1952年2月,敵人察覺志愿軍正在普遍構筑坑道工事后,便有計劃地以重炮、重型炸彈與毒氣彈進行破壞,少數坑道由于構筑不符合作戰要求而被損毀。另外,有的坑道選址不當,春季冰雪融化,因地質原因出現坍塌,造成一些人員傷亡。
洪學智踏著初春雨雪中泥濘的道路,多次去前沿實地視察。他發現,受損失的坑道在挖掘設計時本身就有問題,沒有充分考慮到可能會面臨的危險。他回來后,經過總結,志愿軍司令部及時發出指示,對坑道的挖掘做了詳細要求,坑道建設必須做到7防:防空、防炮、防毒(疫)、防雨、防潮、防火和防寒。根據這些要求,各部隊改進了坑道頂部過薄、出口過少、幅員過小、不夠隱蔽、不便運動和缺少生活設備等缺點,使坑道進一步完善,更能適應戰術與長期作戰的要求。
4月26日至5月1日,志愿軍司令部召開軍參謀長會議,統一了對坑道工事在防御作戰中作用的認識。洪學智強調指出,構筑坑道工事不僅僅是為了防御敵人,保存我有生力量,更重要的是可以依托坑道工事有效地打擊敵人。會議要求構筑坑道必須與各種野戰工事相結合,必須與防御兵力相適應,必須有作戰和生活設施,使之更符合戰術要求,成為能防、能攻、能機動、能生活的完整體系,還具體規定了坑道工事的規格標準。
5月底,志愿軍正面第一道防御陣地坑道工事基本完成。志司決定于6月開始在中和、沙里院、伊川、淮陽一線構筑第二防御地帶,加大防御縱深,并抽調了約4個軍的兵力參加。
8月底,正面戰線志愿軍第一梯隊6個軍即構筑坑道近200公里,塹壕、交通壕約650公里,各種火器掩體1萬多個。在橫貫朝鮮半島250公里的整個戰線上,形成了具有20至30公里縱深、以坑道為骨干、支撐點式的陣地防御體系。此外,東西海岸也重點構筑了坑道工事。
以坑道為骨干的支撐點式防御體系,是塹壕防御體系與支撐點防御體系的發展,是志愿軍在抗美援朝戰爭中的新創造。這種防御體系的形成,標志著志愿軍防御作戰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它不僅在防御中能抵抗敵人的強大火力襲擊,有效地保存自己的有生力量,而且在進攻中還可以以其為依托,減少部隊的傷亡,提高進攻的突然性。
隨著陣地的日益鞏固,志愿軍在全線開展了有組織、有計劃的小分隊戰斗活動,擠占中間地帶,主動攻擊敵人突出的連、排支撐點。由于戰斗愈來愈主動,很快將敵我雙方斗爭的焦點推向了敵方陣地。
在擠占中間地帶、攻取敵前沿支撐點的同時,在全線普遍開展冷槍冷炮的狙擊活動。每一個陣地都組織了特等射手、神槍手,依托陣地捕殲敵人暴露的目標。5至8月間,僅狙擊活動就殺傷敵人1.3萬人,而志愿軍傷亡則大大減少,比運動戰時期的每月平均傷亡數減少了三分之二,顯示了坑道工事的巨大優越性。
前線陣地鞏固了,后方的運輸仍然是后勤保障的重頭。西清川江、東大同江和東沸流江橋被沖毀后,由于敵人晝夜不停地轟炸,加上地勢險要,短期內難以修復。志后研究決定集中4個大站和1000多輛汽車,采取倒運辦法,先后倒運物資近2000車皮。這就是著名的“倒三江”。這種倒運、漕運、接運辦法是在洪水泛濫、敵機轟炸情況下創造的一種特殊的運輸形式,達到了路斷、橋斷而運輸不斷的目的。
鑒于一些新修復的鐵路橋承受能力低,承受不了火車頭的重量,志愿軍鐵道兵發揮聰明才智,想出一個好辦法:在橋的一邊用火車頭把裝有物資的車皮推上橋,上百噸重的火車頭不登橋,被頂過橋的車皮,再由等候在另一邊的火車頭拉走。這種方法,當時被稱為“頂牛過江”。
為了充分利用有限的通車時間,使之發揮最大的運輸效益,鐵路運輸部門創造了一種密集的列車片面續行法,又稱“趕羊過路”行車法。即在通車的夜晚,事先把早已裝載停當的軍用列車集結在搶修現場附近的一個或幾個安全區段上,等待搶修部隊修通鐵路;一經修通,列車立即一列緊跟一列向同一個方向行駛,各列車之間只相差幾分鐘,首尾相望,魚貫而行;每列車的尾部都有人隨時準備敲響彈殼或鋼軌,給后面的列車報警,以防追尾事故。
志后組織汽車、馬車、人力車實行長區段的倒運、接運,抽調6個汽車團和大批裝卸部隊,在“三角地區”以北的北松里、龍興里、球場、價川,將大量物資卸下火車,然后立即用汽車將物資倒運到順川、德川、漁坡等地,再由等待在那里的火車運往前線。在緊急的情況下,還采取了汽車遠程直達的辦法。
在美軍飛機改變空中封鎖的戰術后,諳熟游擊戰術的洪學智要求高炮部隊根據敵機活動規律的變化而變化,在作戰指導思想上從原來的“集中兵力、重點保衛”轉變成“重點保衛、機動作戰”,按洪學智的說法就是高射炮打游擊,“像我們當年在抗日戰爭時期的游擊隊一樣,不讓敵人摸到規律”。這一招十分有效。美軍的飛機對地面上這些來去無蹤的高射炮部隊摸不著頭腦,不知道在什么時候、什么地方,自己機翼下方就會出現嚴陣以待的黑洞洞的炮口,一連串令他們心驚膽戰的炮彈會緊接著從這些炮口憤怒地射向自己。
志愿軍轉入陣地防御、坑道作戰后,由于坑道里陰暗潮濕,終日不見陽光,只能靠燈光照明。當時點的燈五花八門,各式各樣,有用搪瓷碗、茶缸做的,有用罐頭盒、炮彈殼做的。在這些器皿上,加上一條棉花搓成的燈芯,灌滿豆油,就成了燈。
但是問題也隨之而來。據計算,在60多米長的坑道中,一個排要點8盞燈,全連起碼要點30多盞。俗話說“點滴成河”,一個營、一個團都點起來,用油量就相當可觀了。如果是短時行為,問題還好解決,但要長年累月這樣點燈,事情就更加難辦了。當時,某部九連駐守16條坑道,總長度600多米,長明燈加上短明燈,每月即耗油200公斤,按此計算,每個軍每月實際上需油5萬公斤。耗油量如此巨大,導致部隊在供應不足的情況下普遍挪用食用油來照明,更加影響了生活。
為解決燈光小、煙大、費油的問題,切實做到不用食用油點燈、燈油不食用,志后緊急從國內購置馬燈和其它油燈,并發動部隊改進燈具。戰士們用密封性較好的罐頭盒代替搪瓷碗、茶缸,用鐵皮卷成較長的燈嘴,填上棉花或燈草,使燈芯燃燒時不再直接對盛油容器加熱,從而減少了油的蒸發。戰士們還在燈下墊一個空盒子,即使不小心碰倒了燈,也可以將油倒回去重用,減少浪費。針對油燈點燃時間長造成坑道空氣混濁、缺氧,許多戰士因此得了慢性支氣管炎的情況,大家就在燈嘴上方倒扣一個鐵盒子,在鐵盒子中裝上木炭,直接吸收從燈嘴上升起的煙,減輕了對空氣的污染。戰士們戲稱這種燈為“節油無煙燈”。
坑道往往建在山腰上,缺乏水源,須從坑道外取水。有的水源離坑道很遠,加上距離敵人陣地近,敵炮火封鎖嚴密,用水補給十分困難。戰斗激烈時,取水更加不易。坑道內,許多戰士因喝不上水導致嘴唇干裂、鼻孔出血,壓縮餅干在口中干嚼難以下咽。為此,前沿部隊想盡辦法解決水的問題。
戰爭的情況千變萬化,供應隨時可能中斷,坑道內必須盡量多儲備水。最初利用汽油桶、水桶、炒面箱、罐頭盒或挖石坑儲水,但儲量有限,很難達到儲備7至15天用水的要求。之后,志后統一供應水泥,在坑道內普遍修建了儲水池,初步解決了大量儲水的問題。
坑道用水實行用舊儲新、隨耗隨補的辦法。由于取水、送水往往要翻山越嶺,通過敵人的火力封鎖,戰士們用薄鐵皮和廢汽車輪胎等材料,特制了一種多格運水桶,即把桶分成多格,一旦某一個部位中彈,也只是漏掉這一格的水,而不至于漏掉整桶水。
冬天,江河湖泊到處都結上了一層厚厚的堅冰,戰士們抓緊時機,砸開冰層,刨出冰塊,裝進麻袋、草袋,車拉、人背、馬馱,運回坑道。選擇隱蔽地形和炮火死角地帶挖掘冰窖,或利用山洞、礦洞、地溝之類,把一袋袋冰放入,蓋上一些稻草、葦席,用以保持溫度和防塵防土,然后用土厚厚地埋上封緊。這樣一個冰窖往往可以儲冰數萬斤以上,并且可以把冰塊保存到第二年六七月份,也不會發臭和生銹。1952年冬,有一個團的干部戰士一齊動手,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儲冰30多萬公斤,保證了在戰斗激烈、后勤供應中斷的情況下,全團將士一直有水喝、有水用。
1952年上半年,在敵人實施“絞殺戰”之際,后方勤務部隊還開始大規模地建設地下倉庫和開掘式的半地下庫,用以儲存物資和住人。
當時修建的地下倉庫主要有開掘式土洞庫和石洞庫兩種。
開掘式土洞庫是由開掘式掩體演變而來的。初期的開掘式洞庫是在平地挖坑后,地面開窗,不外露目標,防空效果較好。但是遇到下雨易出現漏水坍塌,洪澇期也容易被水沖淹。后來選擇在避開水道、樹多隱蔽、坡度小的山坡或山腳的傾斜面上挖開掘式洞庫,使庫體三面依山體,一面建墻,蓋一層庫頂,上開天窗,外墻面開邊窗,兩端開門,庫頂蓋土后抹水泥或苫草防漏,庫邊挖溝排水。每庫容量為15至30噸,即一車皮為一庫。開掘式土洞庫建成后略加偽裝,即有一定防空防炮能力。
石洞庫分為人工洞、礦洞、自然洞3種,主要存放彈藥、軍械等物資,具有很好的防空效能。人工洞是自行開鑿的一種洞庫,往往選擇在山高坡陡、石質緊硬、構造完好、洞口隱蔽、交通方便處。一般開鑿兩個洞口,優點是通風、進出方便,缺點是工程量大,工期長,只適合后方兵站施工。
朝鮮有許多開采過的金礦、煤礦,給洪學智留下很深的印象。志司自入朝后數次遷移,都是住在礦洞內。能住人,為什么不能貯存物資呢?在洪學智的指導下,大家充分利用這些礦洞,修整處理后存放軍械物資。
五六月間,志后共修建了能容1200多個車皮物資的石洞庫和能容納793個車皮物資的土洞庫,儲備了大量的物資,改善和加強了對前沿部隊的供應能力。
10月24日以后,“三角地區”再度被封鎖。
洪學智改變戰略,確定了“集中兵力,打通咽喉地帶”的方針,一聲令下,搶修部隊又投入作戰。經過1個多月的艱苦奮斗,再度打開了“三角地區”的封鎖,12月9日勝利通車。
敵變我變,工兵部隊也想了很多好辦法,在斗爭中不斷改進對付敵機轟炸的對策。
道路搶修部隊修筑了許多大迂回線、便線、便橋。大迂回線,除了樞紐大站被敵炸毀后可以使列車繞過樞紐大站繼續行駛外,還能擔當部分調車、裝卸、列車交會作業。修建迂回線就是建交通網,形成縱橫交錯的公路網,不再存在瓶頸路段,也避免單條線擁堵,一條線被炸可以繞道走另一條線。修便橋就是在正橋之外秘密再修簡易橋。正橋被炸,仍能從便橋通車。便橋與正橋之間,一般距離1公里左右,以防兩橋同時被炸毀。
橋梁是美軍飛機轟炸的主要目標。對此,洪學智進行仔細研究,他想起當年在蘇北帶領抗大打游擊時用過“隱形河壩”的法子,便與工兵們一起琢磨出了一條妙計,即把橋“藏”起來,在水下鋪設便橋、潛水橋。橋在水面下半米左右,河水既淹不了汽車的排氣管,又把橋面隱蔽得嚴嚴實實。
這些措施有效地粉碎了美軍的“絞殺”計劃,他們只能無可奈何地承認:“對鐵路實行‘絞殺戰的效果是令人失望的。”
在那些夜以繼日、驚心動魄的日子里,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殫精竭慮
晚年時,洪學智曾回憶說:“那些日子我吃不好,睡不安。今天在這里指揮隱蔽物資,明天在那里布置假目標,后天檢查防空高炮部署……”確實,哪里是關鍵,他就親自跑到哪里。交通樞紐、渡口、敵機封鎖地帶,都常常出現他的身影。
在那些夜以繼日、驚心動魄的日子里,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殫精竭慮。
在鐵路運輸方面,鐵道兵部隊創造了“搶22點”的方法,即抓住“絞殺戰”中敵機前來轟炸多在夜間22時至24時之間進行的規律,搶在22時之前組織列車迅速通過封鎖區。
此外,陰、雨、霧、雪天和虧月夜等不利敵機活動的時機,也都是后勤戰士們大顯身手、行車突運之時,從而贏得了不少時間。
后勤裝卸部隊與鐵路運輸部門還注意密切配合,創造了人稱“游擊車站”和“羊拉屎式裝卸”的站外“分散甩車、多點裝卸”方法,分段裝卸,目標小,速度快,行動隱蔽,即使遇到轟炸,損失也不嚴重。
進入坑道戰時間不長,又一個問題出現了,部隊官兵大范圍出現夜盲癥。洪學智緊急派出衛生部門前去調查,結果很快報告上來:這種病是由于戰士們長期吃炒面,營養不良,缺乏維生素A導致的。加上進入陣地戰后一面戰斗一面挖坑道,過度疲勞,特別是坑道內陰暗潮濕,很少見陽光,油燈昏暗,更加劇了視力疲勞。夜盲癥嚴重影響了指戰員的夜間作戰能力。
對此,洪學智十分焦慮。
治療夜盲癥首先要解決營養不良的問題。在洪學智的協調下,緊急從國內運來花生、黃豆、蛋粉、新鮮蔬菜和動物肝臟等營養食品,但是因為數量少,杯水車薪,一時難以奏效。
怎么辦?洪學智叫來后勤人員,問道:朝鮮多山,戰爭打了這么久,老百姓的生活肯定也十分困難,他們為什么不會患上夜盲癥呢?你們還是到老百姓中去想想辦法。
一句話提醒了大家。后勤趕緊派熟悉當地情況的參謀去走訪,兩天后,他們高興地來報:朝鮮老百姓中有兩個治療夜盲眼的土法子:一是煮松針湯喝。方法是把馬尾松的針葉放在大鍋里煮,煮1個多小時后,把針葉撈出,將松針水沉淀后加入一點白糖喝。沒有白糖,干喝也行。連續喝六七天,眼睛就能看見了。
二是吃蛤蟆骨朵兒(即蝌蚪——編者注)。方法是把活蛤蟆骨朵兒撈來,放在茶缸子里,放點水,擱點糖更好,連水帶活蛤蟆骨朵兒一起喝下去。一天喝兩三次,喝兩天就見療效。
洪學智大喜過望:朝鮮漫山遍野都是馬尾松林,不愁沒有松針湯喝;而且河流密布,要捕撈大量的蛤蟆骨朵兒也很容易。他立刻讓志后衛生部電告全軍推廣。
由于采用了這兩個偏方,再加上食品供應不斷改善,將士們的夜盲癥很快就被治愈了。彭德懷聽報后連說了幾個“好”。
1952年1月,喪心病狂的美軍在實施“絞殺戰”的同時,竟然不顧國際公法,在朝鮮北部7個道、44個郡和中國東北等地區投撒大量帶有致病細菌的媒介物。美軍的罪惡行徑,引起了中朝軍民的無比義憤。
為了保證中朝軍民及牲畜的健康,防止疫情發展蔓延,在中共志愿軍委員會的統一領導下,由志后具體組織,采取群眾性衛生運動與專業性防疫技術指導相結合的方法,開展了轟轟烈烈的反細菌戰。
3月7日,志愿軍成立了由副司令員鄧華、洪學智等組成的總防疫委員會,志后成立了總防疫辦公室,自上而下層層建立防疫組織,形成反細菌戰的完整體系,從組織上和技術上為粉碎細菌戰打下了基礎;制定各項防疫制度,進行反細菌戰和防疫衛生常識的宣傳教育,開展群眾性的防疫衛生運動,使大家端正思想認識,積極投入反細菌戰。由于志愿軍委員會和部隊各級首長重視,防疫工作組織周密,措施及時得當,很快就控制了烈性傳染病的傳播,取得了反細菌戰的勝利。
對美國人來說,中國軍人身上的棉衣是一個明確且危險的信號
由于受洪災的影響,志愿軍部隊的糧食供應極為緊張,洪學智向彭德懷建議,向朝鮮政府籌借一部分糧食,彭德懷同意了。
1951年9月18日,洪學智從志后駐地香楓山前往平壤,拜會金日成,介紹了志愿軍糧食極度缺乏的情況,希望朝鮮政府能幫助志愿軍籌措一部分糧食,以供一線部隊作戰之急需。
金日成表示,盡管我們自己也很困難,但是凡是朝鮮能解決的問題,我們一定設法解決。
這樣,從11月開始,朝鮮政府在黃海道的軌寧、信州、定川、新院里、溫井里撥糧4萬噸;在平安南道的江西郡撥糧4000噸;在咸興南道的咸興、永興撥糧1萬噸;在咸興撥鹽魚1000噸;在平康以北農場撥青菜、蘿卜3000噸和2個月的馬草、燒柴,支援志愿軍。
回來的路上,天下起了雨,望著陰沉的天空,洪學智心里一點也輕松不起來。天氣一天天轉涼,換冬裝的日子就要到了。洪學智無法忘記,去年冬天,由于部隊入朝匆忙,冬裝配備不齊,戰友們在朝鮮的冰天雪地中的慘痛經歷。他十分明白,敵人不會放棄這一時機,肯定會配合秋季攻勢,摧毀我軍的運輸。因為在極其嚴寒的朝鮮,打掉了供給,就等于打掉了戰斗力。
于是,洪學智向彭德懷報告,要戰勝敵人的轟炸,提前搶運冬裝。
接受了上半年在三登發生夏裝被炸的教訓,志后規定由火車、汽車載運的冬裝一到轉運站或分發地,立即發放各單位,來不及拉走的,則迅速組織搬運力量,力爭當夜藏入附近堅固的倉庫,隱蔽保管,不給敵機發現和破壞的機會。為避免在無照明的情況下出現發放錯誤,保管人員戰前多次練兵,事先熟悉各種不同包裝的式樣,做出不同記號。
彭德懷命令“后方機關及無戰斗任務的部隊,應集中一切力量運棉衣,求得9月底10月初發齊”。
于是,志愿軍后方勤務系統緊張而有秩序地投入到搶運冬裝工作中。各特種兵部隊組織汽車到安東自運,其余955車皮用火車采取“片面續行法”運到朝鮮,再由二線部隊組織力量到鐵路運輸終點接運,然后人背馬馱,把冬裝從卸車點運回部隊。到9月底,志愿軍指戰員全部穿上了棉衣。
當身著嶄新棉軍裝的志愿軍將士出現在板門店談判地點時,美方的停戰談判代表都驚呆了。他們說:“沒想到轟炸得這么厲害,你們還能穿上棉衣,比我們還早。”
對美國人來說,中國軍人身上的棉衣是一個明確且危險的信號。美陸軍將領不無深意地對穿著毛領飛行服的空軍將領說:“你們的阻隔戰術失敗了。”
不僅是智慧和才干,洪學智的身上,從不缺乏勇敢和魄力。
軍事科學院軍史研究員王天成,當時是志愿軍總部敵情研究參謀,他回憶說:有一次,洪司令到朝鮮東海岸元山附近一條靠海岸的公路視察。在一座小山上,他看到志愿軍的一個汽車運輸隊集結在一起,一問才知道是被敵機封鎖在這片山林中。汽車團團長向他報告完情況后,洪學智一言不發地下了車。他觀察四周,發現這個地段比較開闊,除了這一小片樹林,前后都沒有遮擋,敵機很快就會發現這里。而此時,公路上空敵機來來往往,炸彈不時落下,情況十分危急。于是,洪學智走到汽車隊前面,大聲說:是共產黨員的站出來!
1個,2個,5個,10個……汽車司機中的共產黨員紛紛出列,在洪學智面前站成一排。洪學智說:前方的戰友們在等著我們,我們早到一分鐘,就能多挽救一個人的生命,我們的戰斗就多一次勝利。這條公路是必經之路,敵人肯定要封鎖,再等下去無濟于事,被發現損失會更大。現在,我命令,是共產黨員的,跟我走,沖破敵機封鎖線!
話一說完,洪學智不等團長報告,轉身上了自己的吉普車,讓司機發動車,帶頭沖上公路。激動不已的團長含著淚一聲喊:是共產黨員的沖上去!司機們見此景,一個個熱血沸騰,都立即跳上車,迅速開動,非黨員司機也走出來與共產黨員站在一起。
在炸彈爆炸聲中,車隊一輛接一輛沖上公路,貼著山邊行駛,左閃右躲,車隊揚起的漫天塵土,有效地遮擋了敵機的視線。經過一番驚險沖刺,車隊終于沖破了這一段封鎖線。
就這樣,車輪滾滾,運輸線不斷前伸,作戰部隊得到源源不斷的后勤供應。
從1951年6月11日到1953年7月27日止,志愿軍同以美軍為主的“聯合國軍”進行了300余次的戰役、戰斗,基本上沒有再出現因糧彈供應不上而影響作戰的現象。
1952年10月14日至11月25日,中國人民志愿軍與“聯合國軍”在上甘嶺及其附近地區展開了一場著名戰役。以美軍為主的“聯合國軍”集結重兵,在金化以北上甘嶺地區對面積僅3.7平方公里的志愿軍陣地發起進攻。志愿軍隨即組織防御作戰。
在這場戰役中,敵人先后投入3個師約6萬人的兵力,出動飛機3000多架次,投擲重磅炸彈5000多枚,使用大口徑火炮324門,發射炮彈190多萬發,出動坦克175輛,總共消耗彈藥、油料等各種作戰物資20萬噸,先后發起大大小小的沖擊678次,日夜不停地向志愿軍陣地傾瀉“鋼鐵彈雨”,導致山頭被削低了2米,山頂巖石被炸成粉末,深達1米多。志愿軍也先后投入兵力近4萬人,消耗物資1.1萬噸,其中彈藥5330噸。志愿軍依托坑道作戰,打退了敵人一次又一次的進攻,守住了陣地,共殲敵2.5萬人,擊落擊傷敵機274架,取得了上甘嶺戰役的勝利。
在上甘嶺戰役期間,志愿軍的后勤保障工作經受住了嚴峻的考驗。在43天的激戰里,后勤部門向前沿陣地共供應物資1.6萬噸,平均每天有180臺汽車運送物資,還組織了8566人擔任火線運輸,將糧食、彈藥送到每一個陣地,真正做到了志后所要求的“前方要什么,就送什么,哪里需要,就送到哪里”。戰役結束后,此次作戰主力部隊第十五軍全體指戰員致電感謝后勤部隊的大力支援。總后勤部也從國內發電祝賀,指出:“此次前線部隊取得光輝的勝利,是和志后成功的支援分不開的。”
整個抗美援朝戰爭中,志愿軍后勤部門通過鐵路運送物資52萬余車,約800萬噸,汽車運輸700余萬臺次,約430萬噸;參加火線運輸的先后有33個輜重團、64個運輸營、448個運輸連以及各種畜力車、手推車、自行車共8.5萬輛;搶修鐵路1400余處次、660余公里,橋梁2200余座次;擊落襲擊交通線的敵機2390架。戰爭后期與初期相比,車輛損失率由42.8%下降到1.8%,物資損失率由13.4%下降到10.8%,運輸效率提高76%。前線官兵交口稱贊志愿軍的運輸線是“打不斷、炸不爛、沖不垮”的鋼鐵運輸線,是贏得戰爭的“生命線”。
在現實面前,美國人不得不承認,他們精心設置的“絞殺戰”徹底失敗了。
(待續)
(責任編輯:吳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