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春的詩

在 黃 姚

這一生你會丟棄很多事物

存留下來的，也會變空，變輕

當一個人說：我愛這土地

他的眼前很可能是萬丈深淵

不要夢想無中生有

不要指望柳暗花明

那些相遇和離別

那些牽手和轉身

那些喧囂，那些靜默

那些峰回路轉和茫然失措

走著走著，就淡了

就消失在煙塵中

像今夜，一些人到來

他們的聲音被紅燈籠聽見

腳步被青石板收納

他們的喜悅、愛和頓悟

在心里融化

但月亮依然高懸

大地依然沉默

相機要定格一些景致

時間卻在流逝

是的，在黃姚

想象中的永遠終究太遠

不如就這樣走著

默契，無聲

我 和 你

—— 獻給父親

我能理解，經過幾個月的折騰

你已看淡生死

正如我經過幾年的掙扎

看淡了這份活計

你無法言語已經二十多天

但每次搖頭都異常堅決

而我沉默地生活了四十多年

仍學不會如何表達拒絕

現在，你躺在病床上

表情平靜而厭倦

我站在你身邊

內心翻江倒海

我已經接受了你終將離去的事實

那時，也許我會痛哭

也許會像現在這樣

站著，一言不發

同樣，有一天我也會離去

也許會興師動眾

也許會寂靜無聲

但無論如何，我已做好準備

兩張照片

一個五六歲的男孩坐在凳子上

雙手過頭，對正準備給他輸液的護士

比劃成心型。護士對他豎起

兩只大拇指

幾個月大的嬰兒，滿臉期待地

向對面的醫生伸出雙手

要抱抱。年輕的醫生扭過頭

捂面痛哭

在那一瞬，我突然想做一個病號

走到他們中間

擁抱他們，替換他們

在那一瞬，我把世界上

所有的醫者當成了我的兄弟

我的愛人

春天的名字

無錫拾荒老人徐美英

年收入五千元，捐八千元

街委會不忍接收

徐美英回家補了兩千元，再捐

街委會還是不收

七十四歲的老人當場大哭;

都江堰的周逢碧奶奶

白發蒼蒼的周奶奶

推著和自己差不多高的自行車

賣咸菜的周奶奶

拿出全部積蓄一萬多元

要紅會馬上轉給武漢，然后

悶聲不響地走了

徐州輔警章良志

大年三十主動返崗加班

正月初八累死;

湖南衡山縣鄉鎮衛生員宋英杰

連續操勞十天沒休息

正月初十猝死;

武漢出租車司機何輝

接送醫護人員上下班受感染

正月初十病逝;

武漢青年眼科醫生李文亮

正月十三，邁入不朽者行列

還有——

出門打怪獸的安徽母親張敏

防護服廠免費技師陸曉清

把工錢捐光的建筑工人駱名良

災難預警者張繼先

累倒在崗位上的警員何建華、李弦

程建陽、尹祖川、劉大慶……

這些人，這些五湖四海的人

這些操著不同方言干著不同活計的人

這些一個月前仍名不見經傳的人

突然成了網絡熱點

出現在你面前。但他們不是網紅

他們永遠不會成為網紅

今天你在各個地方看到他們

明天、明天啊——

請不要像往常那般健忘……

（以上選自《詩刊》2020 年4 期上半月刊）

另一種事物

有一種感染無需握手、接吻或近距離交談

只需對視一眼

有一種撕裂無論怎么縫補都會留下疤痕

那個叫楓林的地方很美吧

你是否想帶家人去散步，捉迷藏？

而它只是一個菜市

因為有人發熱，昨天已經關閉。

有一種炫耀比炫耀本身更值得炫耀

你只能遠遠地驚奇，甚至有些羨慕

蝙蝠沒有肉，但他們偏要吃它

穿山甲躲進了山里

但他們有鐵鍬、絲網和貪婪。

有一種力量隨時會被另一種力量過濾

而絕望加起來是更實在的絕望

朋友失聯了，你不知道他是去了遠方

還是在城市某處隔離

一些人突然成為另一些人的包袱

沒有通行證的汽車引擎空轉

不知道往哪個方向行駛……

就接受這個城市的空曠吧

胸腔太擁擠了，正好騰空冗雜的物品

當口罩上的涂鴉成為新時代的網紅

請鎮定，請注目——

那是新出巢的天鵝在飛

那是孩子們在地上搭建工廠

那些年的風聲

那一年春末，你把家搬到郊區

沉迷于研究風的形式

風聲響起，你就推開窗戶

讓臉被雨水打濕。紙片在空中回旋

你看到了一些人的命運

它飄逝，你想起皮箱底層壓著的那張

寫給自己的告別書

你逐漸明白一些原理——

有些風來自森林，能帶來愛情

有些風來自廟堂，想讓你腰身彎曲

有些風不徐不疾，辨不清來路

有些風只在夜晚降臨

—— 白天無法說話的人們

請坐在月光下傾聽神的聲音

從什么時候開始，你變得膽怯

她到來，你不再心旌搖曳

她離去，你臉上不露表情

你在任何場合都保持著得體的禮節

回到家就緊閉門窗，喝酒，泡茶

看肥皂劇，最后走進房間

在黑暗中沉默到天明

今天，你又回到了郊區，那聲音

再次響起。尖銳、急促，像集結的哨子

你走到窗邊，她就從縫隙里

鉆進來，和少年時一樣干凈、熟稔

那一瞬間你有些蠢蠢欲動

想一把推開窗門，對世界放開嗓子

大吼幾聲。

自 省 書

你的靈魂終日游蕩

找不著身體

你的身體出入各類場所

又不知為何而活

稍有空閑，你就沉迷網絡

以游戲抵消午飯

對八卦的熟悉程度

甚于家人的生日

重要之處在于

你的怯懦與時俱進

想發展，沒有文化

去開會，不敢表達

真實觀點

作為群眾，你沒有朋友

作為領導，你找不到

做人的樂趣

你渴望榮耀

卻渾身掛滿恥辱

不愛應酬

又隨時準備

面露諂笑

你的字典逐漸抹掉

一些詞語

比如：真誠，正直

比如：憤怒，抗議

終于，你成為一方名流

占據報章一角

從被人代表

升級到

代表別人

你的表情開始成熟

老練，高深莫測

我也終于知道

為什么你喜歡文字

詩歌卻疏遠了你

你聲稱熱愛生活

真理卻拒你于門外

是的，你寫過幾本書

但不配當作家

攢了一點錢

買不來夜半醒來后的充實

現在，我只想問——

需要多少時間

你才能像當年那樣

輕狂而無畏

需要多少勇氣

你才能毫不遲疑

對世界說：

“我是劉春。”

所有的夜晚都有相同的紋理

中秋夜，酒足飯飽的家人

沿屋前小道散步

月亮如約掛上樹梢

我和劉夏秋冬掏出手機

變換角度，一陣狂摁

周圍人聲嘈雜

焰火爭著往天上沖

回到家，在日光燈下

把照片放大

想看看月亮上有沒有桂樹

樹下有沒有織草鞋的姑娘

但除了那個白點

屏幕一片灰暗

像鄉村小學的黑板

童稚的筆跡擦拭殆盡

再放大，像少年穿過的布衣

針線縫補的痕跡

最后，像越來越少的青草

伏在秋天的坡地上

回憶蔥綠時的樣子

劉夏秋冬說

想不到老家的夜晚

有那么深的紋理

我說是啊，以前在城里

一直沒有留意

（以上選自《作家》2020 年5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