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花開

劉希

（一）

媽媽和李天房間里的燈熄滅十分鐘后，我偷偷地翻身而起，擰亮臺燈，從書包里拿出語文書，把夾在里面的一封信拿出來，輕輕展開，一張以木棉花為背景的信紙便展現在眼前。

“我親愛的寶貝，你好嗎？”爸爸總是以這樣的開頭，也總是用木棉花為背景的信紙給我寫信。他說木棉花是英雄的花，從小，爸爸就是我心里的英雄。

“你已經是四年級的小朋友了，要學會和同學好好相處，認真學習，將來才能成為大作家哦……”看到這，我呵呵地笑出聲來。

好奇怪，爸爸在廣東當兵，我在湖南的一個小縣城，我們僅以書信聯系，他怎么會勸我和同學好好相處呢？

前幾天，我還真和同學打了一架。

“沒爸的孩子沒人管，別看小希作文好，可英語考全班倒數第一，丑死了！”那天下課，小娜被幾個同學圍著，她那語氣，明顯地帶著蔑視。

我快步走過去，沖小娜就是一拳，然后，只聽見“咚”的一聲，小娜應聲倒地。五歲那年起，爸爸讓我學的跆拳道終于派上用場了，我有些小興奮，本來再想發揮發揮，不料林老師的聲音在身后響起：“住手！劉小希，你這是要造反嗎？明天把你家長叫過來。”

林老師把小娜扶起來，小娜惡狠狠地瞪著我。我瞥了一眼，心里好一陣狂歡。她的臉腫得老高，眼睛那塊全青了，本來她就長得又胖又黑，現在完全像只大熊貓。

誰說我沒爸？誰叫她老愛在背后議論我？我已經忍了她不止三次了。

我把爸爸的信細細地讀了三遍，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我的內心，才會溢滿幸福來。

說真的，自從知道媽媽和李天領證結婚后，我就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那天一早，媽媽穿了一套雪白的裙子，李天穿了一套深藍色的西裝，打上了紅色的領帶，他倆出門兩個小時后，拎了一個大蛋糕回來，說要慶祝一下。什么事要慶祝？我問。

“我們倆領了證，你接受李天叔叔吧，他會對你好的。”盡管李天示意媽媽別說，但一向溫柔的媽媽，突然一反常態，直截了當地告訴了我。

怎么可能呢？我已經跟他們說過很多次，我不接受李天，我要我自己的爸爸。而且外婆外公、爺爺奶奶也都站在我這邊的呀！

我氣憤極了，一把將媽媽買的蛋糕掃在地上，趁媽媽驚愕之際，我摔門而去。

“劉小希，你媽都是為你好。”

李天追出來，氣喘吁吁。

“都是為我好？算了吧！你就別裝了。”我沒好氣地回答。

我本來想跑遠一點，讓他們擔心一下，可是我身上一毛錢也沒有，看見旁邊的圖書館，我鉆了進去。

等我從圖書館出來，有個人扯住了我，是李天。

“餓了吧，我帶你去吃點好吃的？”他討好地對我說。

“別管我！”我甩開他想要牽我的手，卻不忍拒絕他另一只手里的奧爾良烤雞腿，搶過來就啃。

“你爸媽離婚了，他們倆再也不會在一起了，以后我們就是一家人，我保護你。”李天拍了拍我的肩膀。

雖然有三年我沒見過我爸了，我都快忘記爸爸長什么樣了，但從我記事起，媽媽就常說爸爸是英雄。我爸爸那么好的人，媽媽怎么可能會和他離婚呢？

回到家后，媽媽趴在沙發上，哭得很傷心，看到她滿臉是淚，我的心突然有些疼了。我對自己說：“先假裝接受李天吧，讓媽媽好受點。”

（二）

和李天同住在一個屋檐下，表面上，我和他風平浪靜，背地里，我將調皮搗蛋發揮到了極致。

那個冬天，窗外雪花紛飛，李天哼著歌，拿了衣服去洗澡。看他鉆進浴室，洗得熱火朝天，我突然靈機一動，這不是整他的好機會嗎？

趁媽媽去廚房，我快速跑到熱水器旁，把熱水調節開關調至最大，馬上就聽見李天在里面“哎呀哎呀”地大叫起來，持續一分鐘后，我迅速關掉液化氣總閥，偷偷跑開，藏在柜子后查看“成果”。

李天以為是熱水器壞了，裹著浴巾哆嗦著身子出來，冷得面色鐵青。他四顧無人，嘆了口氣，只好重新開火，再進去洗澡。

有天早上，他說單位有急事，吃完早餐馬上要去公司。這不是又可以“修理”他嗎？我立馬說我吃飽了，背著書包往外跑。跑到樓下，我用事先準備好的長鐵釘，往他的摩托車車胎上一扎，車胎泄了氣。我想象著他暴跳如雷的樣子，上課都偷偷地樂出了聲。

還有一次，媽媽給他新買了一件白襯衫，看他興奮的樣子我就來氣。有天放學后，李天和媽媽都沒在家，我取下那件襯衫，故意把那件衣服剪了一個口子。媽媽知道后，數落他好幾天。好在李天明知道是我在使壞，卻從不說破。

放學時，班主任林老師點名批評了我，并且讓我無論如何，明天早上要請家長來。

以前，我總是以爸爸不在家，媽媽出差為由，把林老師輕松打發掉。可這次小娜的熊貓眼鬧得可真大的，我是無論如何也逃不過這個關了。

正巧逢上媽媽出差，只有我和李天在家。

第二天一早，我磨磨蹭蹭不肯上學，李天問：“怎么了？”

我支支吾吾地告訴他，學校開家長會，讓去一趟。

“開個家長會還不簡單呀，我這就陪你去。”李天咧著滿口的白牙笑了笑。

他哪里知道，他不是去開普通的家長會，而是去開批斗會。他騎著摩托車帶著我，還大聲唱：“今天是個好日子，心想的事兒都能成……”

到了學校，我本想早點溜之大吉，讓李天一個人去面對這堆麻煩事，哪知道林老師已經堵在學校門口了。旁邊還有一對家長，一看那家長對我兇狠的目光，我猜準是小娜的家長。

我、小娜，李天，小娜的家長，被一同叫到班主任辦公室。

我站在李天后面，聽著他們抱怨我的不是，李天只好點點頭，雞啄米似的承認錯誤，說都是因為自己管教無方，才讓我捅這么大的婁子。他不停地向對方家長道歉，小娜家長這才給了個臺階下：“以后讓你家孩子注意點。”

“是，我會管好我的孩子的。”

“我的孩子？”他明明可以不用這樣的呀。他只要表明自己只是個繼父而已。可是，他卻裝得那么像！切！我心里好一陣鄙夷。心想以后要是媽媽出差，就給李天來這樣一出，讓他感受一下當家長的“好處”。

（三）

爸爸的信又來了。語文課上，我偷偷地打開看。

上一封信，我告訴爸爸：“媽媽和李天結婚了。我不喜歡他們結婚。”可爸爸卻說：“媽媽幸福就好，如果李天真心對待媽媽，我們就要祝福他們，因為，我們離婚了，我再也給不了媽媽想要的幸福。”自己的老婆被人搶走了，他竟然成全他們，爸爸怎么會這樣呢？

我怏怏地回到家，實在想不通這個問題。爸爸怎么會這樣沒心沒肺呢？還祝福！

“這道題你還不會？”媽媽沖我發火。

我天生似乎缺少數學細胞，碰到應用題就頭疼。我低著頭，撓了撓腦袋，沒有回答。

媽媽的火氣更大了：“我怎么生了你這么個娃呢？這么簡單的題都給你說了三遍呀，你怎么還是不會？”

這時，李天走過來，他對媽媽說：“我來教她吧。”

李天坐了下來，他在紙上用圖畫幫我解題，只三兩下，我就聽懂了。我抬起頭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忽然間有些恍惚，他那么細致、那么溫柔，要是他真是我爸爸該多好呀。

爸爸！爸爸怎么還不回來看我呢？我向媽媽提出疑問。

她突然間怔住了，頭也沒有抬，回我：“可能工作太忙了。你知道，當兵的人都沒有自由。”

李天沖我點了點頭，表示媽媽說的沒錯。

我在信里問爸爸，他也是同媽媽一樣的回答：“工作太忙了，當兵沒有自由。你以后呀，千萬別當兵。”

我跟他說起李天的好來：李天會給我準備早點，會在我作業做不完的時候偷偷地給我幫忙，李天還會帶我去爬山，我似乎越來越習慣擁有李天的生活了。說這些的時候，我只是想氣氣他。哪知道他的回信是：“挺好的呀，你是個幸福的小孩哦。”

那天一起去外婆家，外婆問李天什么時候要個自己的孩子，李天認真地回答：“有小希就夠了。”切！這個傻瓜，我又不是他親生的。

很長一段時間，我沒有等來爸爸的信，卻等來李天車禍的消息。聽說是為了救一個老人，他的腿被車子撞骨折了。見了我，他跟我打趣：“小希，若是我就這樣走不動了，你會不會嫌棄我？”我白他一眼，就這點腿傷，還能一輩子賴在床上不成？便沒好氣地回答：“當然嫌棄你！你還不快點好起來，我現在就嫌棄你。”

媽媽站在旁邊，嘆了口氣：“這可咋好，我這陣子要出差，沒人照顧你。”

“沒事，我沒大礙，自己能自理，再說不是還有小希嗎？她會照顧我的。”李天沖我擠眉弄眼，我別過頭去，全當沒看見。

第二天一早，媽媽出差了。臨走，她意味深長地對我說：“有空去看看李天叔叔吧，他是個好人，對你也挺好的。”

放學后，我去了醫院，病床上沒人。我四處尋找，發現李天拄著拐杖，正一蹦一跳地從洗手間出來。我伸出手扶他到病床上，他有些不好意思：“你看，現在輪到你來照顧我了。”

旁邊有人夸贊：“你真是好福氣呀，你家丫頭長得這么漂亮，還這么懂事！”

我不好意思地紅了臉，倒是李天，興奮得像撿了寶似的回答：“可不是！我家丫頭呀，最懂事了。我老了以后就指望她呢。”說得我真像他丫頭似的。

我不想去醫院了，免得別人誤以為我是李天的孩子。

（四）

那日，學校里本來要去春游的，剛出門就發生了事故，車上的人都沒事，但車撞壞了點，春游取消。不知道怎么的，我想去醫院看看李天，想給李天一個驚喜。我沖進病房，卻見李天趴在床上寫著什么。我躡手躡腳地走到他身邊，想知道他在寫什么。讓我驚訝的是，他居然在寫信，而且信紙是那種帶英雄花背景的信紙，更要命的是，他的字跡竟然和我爸爸的一模一樣！

怎么回事？再看開頭，我親愛的寶貝！

李天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沒有注意到我的到來。我氣憤極了，一把搶過信，奔出了病房，來到了醫院的小花園。我真不敢相信，李天這個大騙子，竟然冒充我爸爸！竟然騙了我半年之久！

“大騙子！大騙子！”我心里恨恨的。李天拄著拐杖，艱難地挪到花園里，滿頭是汗。見了我，他像一個做了錯事的孩子，小聲地說：“對不起，那陣子看你沒有把心思花在學習上，我才試著以你爸爸的口吻和你通信的。你看我也蠻用心的，我把信先寄到廣東的一個戰友那，然后讓他從那里再發出來，這樣你就真當成你爸爸給你的信……”后面的話我沒有聽清，我推了他一把，跑遠了。我恨他，如果沒有后面發生的事，我想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他。

整整一個星期，我沒有和李天講一句話，面對他的討好，我總是視而不見。

恰逢清明，學校放假一天。

一大早，我起床喝水，聽見隔壁房間，媽媽和李天他倆嘀嘀咕咕的，好像還有些爭執。媽媽推門進來的時候，我躺在床上伸了伸懶腰。她破天荒沒有喊我起床，而是對我說：“早餐在鍋里，我和李叔叔出去有點事。”

有啥事呢？好奇心驅使我馬上起床，連臉都沒有洗就往樓下跑。

他們往烈士陵園走去。我遠遠地跟在他們后面。

李天當過兵，聽他提起過他有戰友犧牲了，這樣想著，心里一點也沒覺得難過。

他們來到一座陵墓前，蹲下，獻花，敬酒。我本來對這些陵墓有些害怕，但那天不知怎么的，好奇心特別強大，不知不覺竟然走到了陵墓跟前。

我的眼睛剛剛晃到了墓碑上的照片，就暈了下去。

我不記得之后發生了什么，醒來后我就躺在醫院里了。見我睜開眼，李天和媽媽都興奮地圍攏來，問這問那。

媽媽這才跟我坦白，在我七歲那年，爸爸為了救一個戰友，犧牲了。她怕我接受不了這個事實，一直說自己和爸爸離婚了，本來想和李天叔叔一直瞞著我直到十五歲，可是卻讓我提前發現了這個秘密。

一個月后是李天的生日，我對著李天喊了一聲“爸爸”，他驚訝的嘴巴能夠塞得下兩個饅頭，然后，他一把抱住我，“哈——哈——哈——”地狂笑起來。

我的臉立刻就紅了，紅得就像一大片英雄花開。

原來，我的心里，早已經住進了兩個英雄。

（插圖/謝 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