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了300塊

張春風

大李是個自由作家，在省城定居，生活十分安逸。暑假期間，大李閑暇無事，回到了鄉下的老家。

這天早上，大李聽見門外有人喊：“大李哥在家么？”抬頭一看，原來是鄰居小武。小武三十出頭，平日里，好吃懶做，沒什么正當職業。大李趕緊遞煙，樂呵呵地問：“兄弟，找我啥事？”

小武接過煙，不好意思地說：“是……是這樣，你手頭有300塊錢么？我腰扭了，想去看醫生，可是，手頭有點緊……”說完，弓著身子，不停地呻吟著。

大李點了點頭：“行！你等一下！”很快，大李走進屋子拿了300塊錢，遞了過去。小武立刻兩眼放光，連連道謝：“你放心，我明天就還……”說完，一溜煙跑了。

不一會兒，母親從廚房出來了，問他小武來干嗎。大李就把經過講了一遍，母親聽完，氣得直跺腳：“哎呀！你被騙了！這小子到處借錢，前兩年，我還借他200塊，到現在都沒還呢！下次，可長點記性！”大李笑了笑：“行，我知道了！”

第二天清早，大李上街溜達，在馬路邊，看見一群人圍在那里，十分熱鬧。走近一看，原來，露天擺著一張桌子，幾個人在玩牌呢。

這時，莊家吆喝道：“買了買了，快點下注了！”話音未落，圍觀的人紛紛掏錢。莊家正要開牌，有人邊跑邊喊：“等一下，我還沒下注呢！”大李回頭一看，正是小武，穿著拖鞋，心急火燎地往這邊趕。

等小武跑到跟前，莊家笑瞇瞇地問：“怎么，昨天輸得精光，今天又有錢翻本了？”小武吹了吹胡子，得意地說：“那是，風水輪流轉，我就不信天天輸！”

小武拿出一張20元紙幣，正要下注，突然，抬眼看見了大李，立刻低下頭去，結結巴巴地說：“我……我突然想起有點事，你們玩吧！”說罷，轉身就跑。

莊家摸了摸腦袋：“咦，小武今天怎么了？這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不管他，咱們玩！”只有大李心里明白，小武之所以不玩，是因為沒臉見他，所以，找個借口趕緊溜了。

幾天后的上午，大李又經過露天牌桌，特意放慢了腳步。果然，邊上又圍著不少人，人群中，小武正朝南而坐，手握撲克牌，不停地催促：“買了買了，快點下注了！”大李皺了皺眉，抬腳走了過去。

“喲，是大李回來了？”大李回頭一看，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大爺，穿著白背心，正坐在旁邊的一棵梧桐樹下，捧著收音機聽評書呢。大李想起來了，這是街上的一個長輩，大家都管他叫九叔。

大李趕緊走了過去，敬了一根煙：“九叔，原來是您啊！”隨后，坐在旁邊，兩人拉起了家常。

九叔猛吸了一口煙，笑瞇瞇地說：“時間過得真快呀！一眨眼，20多年過去了。想當初，你還是個小屁孩呢，每天背著小書包從這里經過。現在，都長成大小伙子了，我也80多了！”

大李看了看那幫賭鬼，感慨萬千：“是啊！記得當年，您也愛聽評書，不過，這里沒有牌桌，完全不是這副光景啊！”

九叔點了點頭：“當年啊，這里有個擺攤賣咸鴨蛋的，你還記得么？”

大李恍然大悟：“當然記得了！當年，她可是這里的地標，每天起早貪黑地擺攤，一擺就是十來年！她待人和善，親手腌制的咸鴨蛋個個好吃，滿嘴流油！”

九叔搖了搖頭，嘆氣道：“只可惜，好人不長命啊，年紀輕輕地就走了，唉……”

就這樣，兩人聊了好一會。臨走時，大李看了看小武，見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不敢抬眼看自己。

隔天上午，大李從超市回來，遠遠地，看見九叔一個人坐在梧桐樹下，饒有興致地聽評書。奇怪的是，旁邊沒了露天牌桌，小武和那幫賭鬼，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幾天后的傍晚，大李特意去了小武家，一進門，就樂呵呵地問：“兄弟在家么？”

小武一見大李，立刻漲得滿臉通紅：“是大李哥呀，快……快請坐！”說罷，殷勤地搬了一張凳子過來。

大李抬頭看了看，小武家還是兩間破瓦房，家徒四壁，一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大李沒坐下，徑直走到了后院，在屋檐下，大李看見了兩個大瓦罐，東歪西倒地堆在草叢間，布滿了灰塵。

大李指了指大瓦罐，問：“喲，這是老物件了吧？”

小武愣了愣：“也不是很老的東西，不值錢！”

大李蹲下來，用手指彈了彈大瓦罐，說：“那可不一定，看你怎么用，沒準挺值錢！”

之后，大李站起身說：“我這次來，是想問一問，你的腰好些沒？”

小武一聽，立刻弓起了身子，低下頭說：“還沒！放心吧大李哥，我……我欠你的錢，一定會還的！”

大李搖了搖頭：“你把我當什么人呢？”

說完，又掏出了500塊錢，塞給了小武：“如果腰還不好，就再去看病，看好了，腰才能直起來！那兩個大瓦罐，真的是好東西呢！”然后，揮揮手走了。

第二天，大李就回了省城。

眨眼，一個多月過去了。

這天，大李突然接到了母親的電話：“你知道么？小武今天還我錢了，你猜猜總共還了多少？”

大李問：“還了多少？”

母親說：“1000塊！除去上次問我借的200塊，還有800塊。小武說，你后來又借了他500塊，你怎么想的啊？”

大李笑了：“他不是還錢了么？”

母親神叨叨地說：“是啊！這小子突然變了一個人似的。你說奇怪不？小武在馬路邊賣咸鴨蛋了，就是他母親生前擺攤的地方，還是那兩個大瓦罐，20多年前的……”

放下電話，大李的眼圈紅了。

其實，那天九叔問自己，記不記得賣咸鴨蛋的人？大李當然記得，同時，大李還記得，放學后站在攤位旁邊，幫著母親一起吆喝生意的小武。那時的小武，勤快，孝順，善良……只不過，大李當時沒說出口。

之所以，馬路邊的露天牌桌被取締，是因為，大李當天給派出所的老同學打了電話。雖然，賭資不算多，但是，敗壞了社會風氣，還滋養了一幫懶散的人。

那一陣，牌桌被取締后，馬路邊空蕩蕩的，只剩九叔一個人在樹蔭下聽評書。大李不知道的是，每天，小武經過那邊，都會發一會呆，然后，默默地離開。

（插圖/陸小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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