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難之際

葉林生

年近半百的春生和妻子臘梅，在山里經營著一處農家樂。本來，春節該是生意旺季，可一場疫情打破了他們的期待。大年三十這天，風寒雨冷，園區里除了守門的他們老兩口子，前后內外空無一人。

傍晚，春生和臘梅正在門衛間里，清冷地邊包餛飩邊看電視。忽然，寂靜的門外隱約傳來喊聲，臘梅耳尖，以為是嫁在城里的女兒這時回來了，忙打開了小門，可朝外定睛一看，竟是個三十多歲的陌生女人帶著一個三四歲小男孩，撐著傘站在院子大門外的風雨中。女人用懇求的語氣問：“阿姨，我和孩子回不了家了，天也快黑了，給我們娘倆進來落個腳行嗎？”

從陌生女人的懇求聲中，臘梅得知她叫王晨，南京人，今天她開車帶著兒子去蘇州媽媽家過年。誰知從沿江高速到了蘇州她才知道，因為防止疫情傳播，前方的通道已經關閉，她只能掉頭返回南京。可中途車子因故障拋錨，她只好先丟下車子，頂風冒雨馱著孩子沿路走往南京。眼下，她和孩子沒吃沒喝，已經走不動了。

要說臘梅，一向就是個樂善好施的熱心人。雖說這些天防疫情的宣傳和叮囑不斷在她腦子里忽閃，可眼下看著和自己女兒、外甥差不多年歲的這對母子，她還是本能地動了側隱之心，便應著點了點頭，打算上前開院門。

此時，春生聽到動靜從里屋跑了出來，不由分說攔住臘梅：“你，你冷靜點！”

臘梅卻于心不忍：“她們又不是從武漢來的，怕什么呀？再說了，人家還帶著這點大個孩子，眼下這大年三十的晚上，外面又刮風下雨，你讓她娘倆還往哪兒去呀？”

春生打量了一下大門外：“這我也知道，可、可現在是非常時期……”

夫妻倆正躊躇著拿不定主意，忽聽柵欄外的那個孩子哭了起來：“媽媽，為什么到處都討厭我們武漢人呀，我們還是回家，回武漢去……”

“怎么？”臘梅和春生都猛地一怔，兩人先是對望望，隨即邊打量著王晨母子邊本能地往后退著：“你們是、是從武漢出來的？”

王晨摟了摟懷里的孩子，凄楚地苦笑了一下：“既然孩子漏嘴說了實話，我也就不瞞你們了。叔叔阿姨，我們的確是武漢人，封城前一天晚上跑出來的，可我們……”

“你們快走，到別處去吧，現在武漢來的我們這兒不能收留！”沒等王晨把話說完，春生早已沉不住氣了，一把往后扯回臘梅，轉身進了屋關上了門。

屋里的電視上，正在播放新型冠狀病毒疫情防控應急管理指揮部的通告，讓人們及時提供流動的武漢人員信息。春生連忙拿出手機按照上面的電話號碼撥打。可由于這里信號太弱，撥打了好幾次，那電話里面不是忙音就是雜音。

一旁的臘梅，兩眼雖然看著電視，心里卻像丟了魂似的，對春生說：“這里是幾個省市和縣區的交界處，即使你電話打通了，等防控人員從城里出來趕到這里，最快也得大半個小時，到時候他娘倆再走岔了怎么辦？”說著，臘梅又打開門朝外張望，王晨和孩子已經不見了人影。

春生知道臘梅心腸特別軟，便過來安慰她說：“沒事的，讓他們挺一挺，出了這座山，前面還有個村子，或許他們能找到別處落腳呢，這事你就別多想啦！”

臘梅沒好氣地瞪了一眼：“看你說得輕巧！山里這么偏僻，要都像你這樣，還有誰家收留他們啊？再說，即使他娘倆真的帶了病毒，即使真的能找到別處落腳，那不同樣也會傳染別人么？”

春生吭哧著：“那、那我們有啥辦法？眼下我們能做的，就是自保……”

“自保自保，你就曉得自保！你就沒看到人家母子倆，都跟咱女兒和外甥差不多大吧？人心不是鐵做的，你將心比心地想想，假如這要是你自己的女兒和你外甥呢，你能推走不管嗎？”

“這……”臘梅的這頓搶白，讓春生吭哧半天沒了詞兒。沉默了一會，他終于咬咬嘴唇，猛地拉開門，對臘梅說：“豁出去了！快，把他倆追回來！”

天已漸暗，風雨更大，他們追了半里路，終于在前面大路的拐彎處找到了王晨母子倆。此時，精疲力竭的王晨正緊緊摟著孩子，蜷縮在路旁的一處山石下避雨……

春生和臘梅心里一酸，兩人異口同聲：“孩子，來，到我們家歇腳吧。”

可是這會兒，王晨一見他們倆卻連連搖手喊道：“不！你們別靠近，離遠點兒！”

“孩子，沒事兒，即使你們娘兒倆帶著病毒，我們也不能見難不救啊。”

王晨搖搖頭，眼里噙滿淚水：“叔叔阿姨，我知道你們是好人，你們也有自己的難處……既然，老天爺把這危難落在我們的身上，憑啥要讓別人也跟著擔驚受怕遭危險？我不能連累你們……”說罷，她將孩子馱在背上，轉過頭去堅強地挺起身子。

可是，王晨還沒走幾步，就身子一軟栽倒在地上，孩子也哇哇地哭了起來。

見此情景，臘梅顧不了許多，撲上前就一把扶起了王晨：“孩子，沒什么！我們隔的是病毒，不是人心！”

春生也搶上前抱過了孩子，說：“我們馬上再打電話試試，把這情況向應急管理指揮部報告，準備一起接受就地隔離觀察！”

就這樣，夫妻倆帶著王晨母子倆，義無反顧地走進了農家樂園區的大門。

不一會兒，一輛疫情防控應急處置車風馳電掣般趕到，原來他們已經接到了春生的求助電話。防控人員當即對王晨母子倆登記檢查，測量體溫，但暫未發現發病癥狀。于是，他們按照預定方案征求春生和臘梅的意見，將這里的農家樂園舍臨時作為封閉區，讓王晨母子和他們夫妻倆一起接受醫學隔離觀察。

見王晨母子倆都露出歡快的笑容，春生和臘梅也爽朗地搶著說：“行，我們這兒有吃有喝，一點沒問題！”

（插圖/陸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