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崎潤一郎“中國趣味”的非東方主義考察

【摘 要】 谷崎潤一郎是日本大正時期作家中具有“中國情趣”的代表人物之一，自幼便接觸漢文學的谷崎對中國抱有浪漫奇異的幻想，而兩次的中國旅行則將谷崎從單純的浪漫主義幻想的世界里拉扯出來，使其認識到了真實的中國。第二次的中國旅行更是促使谷崎放棄了自身的“中國趣味”，轉而將目光投向“日本趣味”。毋庸置疑，谷崎是一位與中國有著深厚淵源的作家，然而自從日本學者西原大輔發布著作《谷崎潤一郎與東方主義—大正日本的中國幻想》以來，國內外學者在研究谷崎潤一郎的“中國趣味”時，大多將其放在18世紀至19世紀西方世界看待東方世界的話語體系—東方主義的視角下進行考察。本文試圖通過分析谷崎第一次旅行中國后的游記來揭示谷崎潤一郎“中國趣味”中不能以“東方主義”一語蔽之的諸多方面。

【關鍵詞】 谷崎潤一郎 中國趣味 東方主義 游記

自從日本學者西原大輔發布著作《谷崎潤一郎與東方主義—大正日本的中國幻想》以來，國內外學者在研究谷崎潤一郎的“中國趣味”時，大多將其放在18世紀至19世紀西方世界看待東方世界的話語體系—東方主義的視角下進行考察。李雁南（試論大正日本文學的東方主義，2009）就指出谷崎潤一郎的《秦淮之夜》《西湖之月》《蘇州紀行》《廬州紀行》等游記大量引用中國古代經典文本中的描述而有意地對中國的現實視而不見，并得出結論表明日本大正作家對中國的書寫是一種“東方主義視角”下的文本主義、浪漫主義以及殖民主義的書寫。且不論將西方列強對待其遠東殖民地的話語體系直接套用在有著深厚歷史淵源和文化基礎的中日關系上是否合理，僅用“東方主義”一詞來概括大正時期諸多和中國有關聯的作家群體這一行為，難免有其有失偏頗之處，這不利于理解不同作家以及作品的差異，甚至可能會造成讀者的誤解。以谷崎潤一郎為例，其和中國之間的關系貫穿了谷崎的一生，絕不是“東方主義”一詞就足以涵蓋的。

誠然，與其他赴中旅游的日本作家相同，谷崎的游記中也包含不少對中國的批判性描述，比如對名勝古跡沒落的惋惜、對中國衛生條件的不滿以及對底層民眾特別行為的反感，但歸根結底這也只是谷崎的所見所聞，并且只是其游記內容的一部分。正如施小煒在東瀛文人· 印象中國系列叢書的總序部分所寫到的一樣：當時的中國鬼蜮橫行，腐敗成災，餓殍遍野、民不聊生，差不多已經到了窮途末日，原是有目共睹的事實，不論這雙目是生在華冑的臉上，還是長在夷狄的額下，也不論其眸子是黑色的還是藍色的，亦或是別的什么顏色。莫非我們反倒真的要求外國人“且細賞這車窗外面的迷人秋景罷，人家瓦上的濃霜去管它作甚？”，甚至還要人家為這黑暗的現實跌足叫好方才心滿意足么？這樣的心態豈不荒謬可笑？當時的中國本就處于內憂外患，民不聊生的年代，僅僅因為外國作家真實的中國描寫就將其作品甚至作家本人上升到“東方主義”的高度加以批判難免顯得荒謬可笑。接下來本文將以谷崎第一次旅行中國后的游記類作品《秦淮之夜》《蘇州紀行》作為文本支撐，從不同方面來具體分析谷崎在面對真實的中國時，是否如李雁南所說對現實視而不見且以殖民者的眼光加以蔑視。

一、對中國現狀的描述

在谷崎的游記中，他既寫到“真是一條難走的路，也不知是小便還是食物的油水，有些地方淌著黑水。白色墻壁其實已經臟成了深灰色，上面滿是污垢”，“雖然器皿多少有點不干凈（餐具）”也說“吃中國菜最愉快而且最實惠”“任憑怎樣討厭中國菜的人也不可能舉箸一嘗”，他既對給了錢之后“臉上毫無悅色，依然一聲聲地向我哀求著。這哀求的聲音猶如唱歌一般抑揚頓挫帶有節奏，他不斷地向我哀求，更加死命地緊跟著我不放，最后竟用那滿是污垢的臟手拉住我外衣的下擺。這真讓我有點受不了”的難纏的中國乞丐表示了反感，也說“一般的平民性格極其溫和，從未見過粗暴蠻橫的人”“比起那些無知的日本導游不知道要強多少倍”。由此也可以看出，谷崎對中國的描述有好有壞，有正面有負面，從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谷崎旅行中國的真實感受。既非一味的對現實視而不見也沒有站在殖民者的高度對一切進行批判。

在《中國的菜肴》一文中，谷崎甚至表示：“讀了崇尚神韻縹緲的中國詩，然后吃的是滋味刺激的中國菜，覺得這里面有明顯的矛盾。但又一想，能把兩個極端調和起來融為一體，這次顯示出中國的偉大。我覺得能夠做出如此復雜的菜肴，然后又能痛痛快快地飲食一番的國民，總而言之是偉大的國民”。從這一評價也能夠看出谷崎在旅游中國期間，始終在盡量的融入中國的文化之中。以包容的態度去理解中日文化的不同之處，始終以羅曼蒂克、充滿溫馨善意的目光審視中國，這也是谷崎潤一郎有別于他人的特征。

二、對在華日本人的描述

谷崎單身游歷中國期間，由于語言上的不便不免與其他在華的日本人進行接觸，這在游記里也得到了體現。面對下榻的日本旅館的老板娘，谷崎感到非常不滿。因為她作為向導卻對中國的文化一無所知，甚至連“白云寺”的名字都不知道。并由此感嘆道“比那些無知的日本導游不知要強多少了。要是在日本人經營的旅館里請他們找一個信賴可靠的導游的話，那人就一定是中國人”。聽到該老板娘說道“讓日本人賺錢是可以的，而給中國人的錢，連一個銅板都要斤斤計較”時，谷崎寫到“這句話非常令我生厭”，并抱怨“好容易出來旅游一趟，卻碰到這種低俗粗鄙的同胞，心里不會愉快。希望男子對中國人的態度應該要慎重些”。而在看到老邊娘十七八歲的兒子對中國的苦力盛氣凌人、頤指氣使時，更是感慨道：“像他這樣在十七八歲的時候就學會了待中國人如貓狗一般，而且都想在一方稱霸的日本人，如果大量涌入中國的話，中國也要大受侵擾了吧。不過，那小青年趾高氣揚、盛氣凌人的模樣，當然是受父母的壞影響造成的。”

從對在華日本人的文字描述可以看出，谷崎不僅沒有對中國的現實視而不見反而對壓榨中國底層勞動人民的“日本同胞”進行了批判，并對中國的前途表打出了些許憂慮。我們不應將這過度解讀為谷崎同情中國，但也不應將其忽視。

三、殖民主義色彩的有無

《試論大正日本文學中的東方主義》一文中還寫到“那些在日本國內過著普普通通的生活、走在東京街頭的人流中毫無特色的日本作家一旦來到中國，只因他們是日本人就獲得了殖民者的高貴身份。日本與中國的經濟差距使他們在中國成為有錢人，而日本對中國的殖民統治給了他們高貴的身份和一些特權”。然而僅通過《秦淮之夜》便可以發現，谷崎潤一郎日本人的身份并未給他帶來高貴的殖民者身份和特權，雖然非常中意第一位見到的妓女卻因囊中羞澀無法負擔只能放棄轉而去尋找自己能夠承擔的起的其他姑娘，可以看出此時的谷崎和其他前來買妓的中國客人一樣，處于一種平等的交易關系，并沒有因為他是日本人就享有所謂的特權。以《大阪每日新聞》特派員身份游歷中國的芥川龍之介由于其特殊身份參與的都是中國的上流社會，而這種特殊身份為他帶來了種種特權，這也足以說明，當時僅僅一個日本人的身份并不會給所有來中國的日本人帶來高貴的身份和特權。因此以個人身份游歷中國的谷崎潤一郎的經歷顯然更接近真實的中國，同時由于不受特殊身份的限制，可信性也更高。而所謂的殖民者的優越感更是與谷崎無緣，面對中國國內盲目模仿西方的景象，谷崎并未表示嘲諷，而是直言：“就丟棄本國長處而一味地模仿西洋以及低級、惡俗這些方面來說，日本也是五十步笑百步，先進的日本恐怕并無訕笑中國的資格”。

對作為唯美主義代表作家的谷崎而言，中國反而有著在西方文明沖刷下在日本已經銷聲匿跡的傳統之美，因此在面對中國的落后時，谷崎并沒有產生作為“帝國國民”的優越感，反而生出了一種莫名的親近感以及對傳統的懷念。

四、結論

谷崎潤一郎是一位與中國有著千絲萬縷聯系的作家，其一生兩次赴中國旅行，與田漢、歐陽予倩等中國文人保持著親密的關系，并創作出了大量中國題材的作品，在日本谷崎的中國題材類作品被歸入“中國趣味”一類。但是自從西原大輔《谷崎潤一郎與東方主義—大正日本的中國幻想》問世以來，谷崎的中國趣味類作品則多被日本和中國學者放在賽義德的“東方主義”話語體系下進行考察，帶上了浪漫、奇幻的文本主義色彩和歧視、輕侮的殖民主義色彩。但通過分析谷崎第一次旅行中國后創作的游記可以窺見，谷崎是以一個普通日本民眾的身份來中國尋找自身的文化故土，去感受記錄現實的中國，并嘗試去和中國的文人接觸交流。作家的這種姿態，不必將其抬高至熱愛中國、理解中國的高度（如西原大輔對其第二次中國旅行的評價），也沒有必要認為這種跨越國界的感官享樂的追求即是以一種東方主義的視角在歧視中國、扭曲中國。本文經過一系列文本分析后得出結論：谷崎潤一郎本人及其作品與中國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可以劃分為“中國趣味”的范疇，但與帶有浪漫、歧視色彩的“東方主義”話語體系并無太多關聯。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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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盧媛媛（1995-），女，漢族，陜西省延安市富縣，研究生，文學碩士，單位：四川大學外國語學院日語語言文學專業，研究方向：翻譯理論與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