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清：跨越虛實

呂彥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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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表演，我更多在做的是去體驗生活，去感受，去下意識地培養(yǎng)自己跟角色之間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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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間房子質(zhì)樸到可說是簡陋了。

四白落地，只有兩張木床，一個木柜，一扇小窗戶可以看到天光。房間的隔音并不太好，屋里屋外一點響動甚或言語，兩邊都能聽得到。演員海清，就在這個房間里，獨自一人，度過了2020年隆冬到春耕的時節(jié)——在西北的農(nóng)村，一個再尋常不過的農(nóng)戶家里。

這是她新戲的拍攝地。她本來想的便是開拍前提前一個月住下來，安家，體驗生活，不曾想疫情突如其來，于是她徹底被封在了這個小山村里。那里成了她的家。生火、犁地、種麥子、扯草、拔草、發(fā)面做饅頭、蒸花卷、喂牲口、用柳條編席子……海清一樣一樣學會了。容易的，就會得快一點，難一些的，也不急，“給我一點時間，慢一點”，都可以。

剛到村莊里時，尚是冬天，海清漸漸可以不需要鬧鐘就在天亮之前自然醒來，躺在床上睜著眼睛透過那扇小窗看外面的天，從暗，一點點擦亮，有了光，她就起床。她總是家里第一個起床的人，把爐子里的火生起來，然后走一條固定的路去8公里外的一個水庫。清早的村子里很安靜，人煙稀少，她去水庫的路上，每天都會遇到兩個趕羊的人，就連相遇的時間和地點都大差不差。大約這樣過了半個多月，有一天，趕羊人忽然在路上開口問她：你去哪里？她回：我去水庫上班。簡單打過招呼，趕羊的人去趕羊，“去水庫上班”的人“去水庫上班”。“我們走過了一個冬天，到春天，我們遇到的時間都往前提了，因為天亮得早了。”

村莊的日子。每天都好像同一天。

2月中下旬，水庫里的冰河開始解凍，她就站在邊上，拍下化凍的畫面，一并記錄下聲音。“冰不是忽然被砸裂的，你也砸不裂它，砸不碎，就得用溫度和時間去化掉它，緩緩的，緩緩的，還不能去做斗爭。就只能用——假以時日。”這片水庫讓海清領悟到，冰河解凍的過程恰好就猶如她在職業(yè)生涯里總在解決的那件事——如何讓一個角色的人物質(zhì)感自然地貼合在自己身上。她不談人物塑造的經(jīng)驗，也不談技法與即興的法門，她只說，“面對表演，我更多在做的是去體驗生活，去感受，去下意識地培養(yǎng)自己跟角色之間的關系。”

在去年熱播的電視劇《小歡喜》里，她塑造的母親童文潔延續(xù)了多年前那部《小別離》的人物形象，也承載了中國千千萬萬母親的壓力與愛意。人們一面驚嘆她連珠炮一般的語言，一面又不得不承認，她的刻畫著實真實、動人。“我會在身邊朋友，甚至是我媽媽的身上，給童文潔尋找辦法。”那段熱傳的她在車上“怒懟”兒子的臺詞，是海清在現(xiàn)場的即興發(fā)揮，“我想到的是我曾經(jīng)在外面看到一個媽媽數(shù)落自己孩子的樣子，還有我媽媽常說的一些話。”

《小別離》開拍了兩三天之后，海清主動找到導演汪俊，還有自己的搭檔、老師黃磊，“你們介意我把這個角色演成一個反派嗎？”汪俊當即回說：“很多媽媽在孩子的眼里難道不是反派嗎？”對角色的“底色”有了共識之后，末了，汪俊還是提點海清，“你要小心一點度。”海清后來的處理確實做到了，既是孩子們眼里的“反派”，又讓人能生起感同身受的理解和喜愛。海清后來反芻自己的表演，“我不能說演得好，但是我心里一定是努力想演得好的。我在演的時候，也挺忐忑，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對的，比如一些哭戲，觀眾也許會覺得，沒有這樣的媽媽是哭得死去活來的，但我希望能讓更多的孩子看到，自己曾經(jīng)走過的路也是父母的眼淚給鋪成的，我希望孩子能夠感恩……我的這一點點心思被別人接受和認可了，我也很欣慰。”

表演，給了海清一個通道，可以細細將過去、現(xiàn)在生活中的諸多經(jīng)歷和情感，一點點拆解，在新的角度上重新獲得感悟。只是，熒幕上毫無保留的她，生活里卻總是靜謐。

回到家里，她最喜歡呆在書房和廁所。

海清把書房的高度整體降低了，最初是為了考慮孩子，他也喜歡在書房玩，她怕有太多的桌角柜角，難免有磕碰，于是干脆鋪了草席，書也隨意攤、壘在地上。后來她發(fā)現(xiàn)，這里好像成了大家都喜歡的一隅，看書、喝茶、閑聊，趴著、坐著、躺著，皆可。

她總是呆著呆著就會睡著。在書房里，讀著讀著書，困了，歪在草席上便睡;或是在村莊地里干活兒，撿樹枝，累了，就倒倚在田埂上睡。在家里睡，是安心，在田邊睡，則有熱烘烘的土地墊著，更有一番暖意。她大概是越來越喜歡安然在地面，超過喜歡瓊樓玉宇。

另外一個她在家里的獨立空間，是自己的衛(wèi)生間。她把衛(wèi)生間設計成和衣帽間相連，地上鋪的墊子軟綿綿的，空間也舒展開來，和外面隔著幾道門，關上門，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在里面待很久。孩子從小就知道，那是媽媽的空間，所以也幾乎很少會跑過來打擾。

獨處，是這個階段的她格外喜歡的狀態(tài)。過去一整個冬天和春天在村莊里生活時，她幾乎不用手機，鮮少和家人朋友聯(lián)絡。雖有些許愧疚，但再回家時看到一家人都自在安好，她也安了心。她甚至有點慶幸自己在兒子“猛烈生長”的青春期里，沒有與他朝夕相處，“現(xiàn)在家里他最不恨的人應該就是我了，因為我沒有天天在旁邊管束和嘮叨他。”

休憩，清空，復原，再填充，創(chuàng)造的路途也似一個人在村莊里一天的生活一樣，有周而復始的規(guī)律，卻也有著不易察覺的日日新生。海清在生長，于這個獨處的季節(jié)里，再多的滋養(yǎng)，無非是為了讓她走向更豐盈的自我。她不在乎自己在別人眼里是什么樣子，也不需要活在別人的眼光和評價里，她在乎的，只是能不能在縱橫捭闔的世間好好守住自我，然后，就是把下一個角色塑造好，無論那是一個詩人，還是一個農(nóng)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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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太在乎別人對我有沒有重新的認識，也不在乎我在別人眼里是什么樣的，我只在乎我是否有能力塑造好這個角色，是否感興趣去塑造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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