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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為“《春秋》之詩”

2020-08-02 10:50:36黃若舜
安徽師范大學學報 2020年4期

黃若舜

關鍵詞:詩史;文館政治;三體五例;剛柔相濟

摘 要:杜詩以《春秋》史筆革新古調,變“風人之詩”為“《春秋》之詩”,這一中國詩歌史上的重要轉折在后世褒貶不一。本文重在分析杜詩史法變古的文化成因與美學意義。杜甫仰慕先祖文德,試圖通過文館制度進入盛唐學術中樞,他所創造的詩歌美學典范得益于盛唐經史文化氛圍的熏習及其傳承《左傳》杜氏家學而來的個人學養。其詩歌創作深具凡例褒貶的法度,剛性的詩學氣質之下暗藏著合乎比興傳統的柔軟本質,故呈現出霸氣與溫厚兼備的獨特美感,從而開創出中國詩史的嶄新格局。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001-2435(2020)04-0016-09

Key words: poetic history; politics of literature institution;three stylistic rules and five layouts;combine firmness with softness

Abstract: The poetry works of Du Fu renovates ancient melodies in an inspired writing style of The Spring and Autumn Annals and turns “the poetry written in homophonic puns” into “the poetry of The Spring and Autumn Annals”, which is an important turning point in the history of the Chinese poetry. An analysis of the cultural cause and aesthetic significance of Du Fus innovative way of poetry writing indicates that, as an admirer of his predecessors moral integrity and knowledge, Du tries to introduce a new system of literature institution to the academic studies in the prime of Tang Dynasty. His creation of new paradigms on poetic aesthetics can be ascribed to the impact of the academic atmosphere concerning Confucian classics and history in the prime of Tang Dynasty and his personal cultivation resulting from his inheritance of Zuos Commentary as a family learning. Dus poetic creation is highly recognized in both content and form. By learning from the historians touch, Dus poetic writing combines firmness with softness and has its unique beauty of aggressiveness and gentleness.

古今學者大多承認,杜陵以史法入詩是中國詩史的轉折點。之前的詩人繼承風雅比興的《詩經》傳統,歌詠一己之情志,為“風人之詩”;杜詩獨出之以史筆,融世變波瀾于生命體驗之中,“渾涵汪茫,千匯萬狀,兼古今而有之”(《新唐書·文藝傳》),后世譽為“《春秋》之詩”。這一取熔經史、自鑄偉辭的“詩史”格局并非僅出于讀者的主觀感受與追認,更是作者精心營構出的個人風格,可以說老杜是有意識地以詩修史,試圖革新古調。

然而,古人對于杜詩以史法變古卻是褒貶參半,王夫之尤有微辭,他曾作“苛評”,認為譽杜者實不明詩之正道,乃“見駝則恨馬背之不腫”(王夫之《古詩評選》卷四)。那么應如何理解和評價杜詩史法變古的文學史意義?其文化成因與美學價值何在?本文認為,欲體認杜詩變古的意義,便要理解唐玄宗時期以文館政治為中心的經史學術格局,發掘杜詩傳承《左氏》家學的基本特點,從而領略其以《春秋》筆法融攝“風人之詩”的“詩史”新范式,及其剛柔兼濟的獨特美學風致。要解決以上問題,宜從杜甫的一樁“傳經心事”說起。

一、傳經心事:杜甫的家學素業與文館情結

解析這樁“傳經心事”,有助于理解杜甫以史法變古進行詩歌創作的文化成因。《秋興》其三云:“千家山郭靜朝暉,日日江樓坐翠微。信宿漁人還泛泛,清秋燕子故飛飛。匡衡抗疏功名薄,劉向傳經心事違。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衣馬自輕肥。”[1]1487其中“劉向傳經心事違”一句,古來便頗有爭議,歷觀舊注大致有兩種闡釋。其一是從“政治抱負”作解。不少注釋均征引《漢書·劉向傳》“會初立《榖梁春秋》,征更生受《榖梁》,講論五經于石渠”[2]1929一語,關注劉向“石渠傳經”之事。趙次公釋云:“劉向講論五經于石渠,公言其心事欲如劉向之傳經于朝,而乃違背不偶也。心事違,出《左傳》‘王心不違。”[3]1148杜甫試圖像劉子政一樣入朝傳經而不得,正如葉嘉瑩所說的“欲傳經而愿竟違,比之匡衡、劉向殆有不如為說”[4]148。

另一種解釋則關注子美“家學”。同樣征引《劉向傳》,仇注則引用了另一部分內容:“成帝即位,詔向領校中五經秘書。河平中,子歆受詔,與父向領校秘書。哀帝時,歆復領五經,卒父前業。”[1]1488顯然此注重點不在劉向石渠傳經,而在于向、歆父子家學賡續的故實。《杜臆》更為直接地作解道:“承貽謀于家,如劉向傳經,而心事相違。按《劉向傳》,初征向受《榖梁》,又講論五經于石渠,后子歆亦受《榖梁》,領五經,卒傳前業,而公弗克丕承厥祖也。”[5]275向、歆父子克承世德傳經于朝,杜甫亦有家學,卻不得其位,是為“心事違”。

筆者認為這兩種理解都是正確的,杜甫自比劉向,本就展現了其糾合政治抱負與家族事業于一體的心態,而在仕途與家學兩方面,杜甫與劉向也多有相似之處。《進〈雕賦〉表》中杜甫自豪于先君杜恕、杜預時代的“鼎銘之勛”,珍視“奉儒守官”的素王之業,祖父審言在他的筆下也并非僅是辭客,而是“修文于中宗之朝,高視于藏書之府”的文館學士,“天下學士到于今而師之”。[1]2172正是這些“先祖故事”導致了杜甫的心結,尤其是祖父的文館學士經歷,使他對以盛唐集賢院為代表的唐代文館制度寄予熱望,認為只有通過集賢院才能實現其傳經繼祖的夙愿。

所謂“劉向傳經心事違”,首先就是指杜甫本想復制劉向的經歷,取徑“文儒”路線以為仕進之途,卻無奈中輟。葛曉音指出,盛唐“文儒”群體的形成有賴于玄宗時期以集賢院為中心的制度安排,這還關涉當時“文儒”與“吏能”的政治路線之爭。[6]36在唐代,“文儒”實則便是文館學士、文學侍從的美稱,學士文儒群體的形成有賴于文館制度的孵化哺育。文館本是“古代從事圖書典籍編纂整理工作的機構”[7]1,所謂“著撰文史,鳩聚學徒之所”(《舊唐書·職官二》),相當于《進〈雕賦〉表》中所說的“藏書之府”。緣此,中央文館自然成為歷代學術文化中心,并以經史學術左右中朝政教、制度沿革。從兩漢的石渠、蘭臺等一直到唐代的修文館(曾名弘文館、昭文館)、史館、集賢院“三館”(《玉海》卷一六五“唐三館”條),中央文館傳經司籍、修撰國史,天子與文儒學士講論經義、參驗治道,這還啟發了后世的經筵制度。

唐代的文館學士類似于劉向一類的文學侍從,《新唐書·百官志序》云:“學士之職,本以文學言語被顧問,出入侍從,因得參謀議、納諫諍,其禮尤寵。”[8]1183延攬培育文儒的文館制度得以在唐代政教、學術兩端發揮巨大作用,當與太宗朝“瀛洲學士”的典范意義有關。李世民即位前在秦王府開文學館,號稱“十八學士”。他登基后“又于正殿之左,置弘文學館,精選天下文儒之士虞世南、褚亮、姚思廉等……聽朝之暇,引入內殿,講論經義,商略政事,或至夜分乃罷”。[9]4941學士為天子講經論政,太宗命閻立本圖像,褚遂良為之贊,時人以“登瀛洲”美之。

可以說,這種專為文儒創設、“舜舉十六相”式的舉賢模式深契杜甫的政教理想。仰慕貞觀文治的杜甫一直試圖進入集賢院成為文學侍從。他先是試圖復制劉向的文學侍從之路。劉向入石渠前曾獻賦并待詔金馬,杜甫則在天寶十載獻《三大禮賦》而待制集賢院。劉向獻賦之后傳經石渠、校書天祿,而石渠閣、天祿閣這些漢代國家藏書機構正是后世中央文館的前身。[7] 2-8與兩漢時期膺“傳經”“資治”之任的石渠閣功能一致,杜甫心儀的集賢院“掌刊緝古今之經籍,以辯明邦國之大典,而備顧問應對,凡天下圖書之遺逸,賢才之隱滯,則承旨而征求焉,其有籌策之可施于時,著述之可行于代者,較其才藝,考其學術,而申表之”[10]280-281,可以說,杜公的“傳經心事”便是欲如劉向借獻賦而入石渠一般,終能側身文學侍從之列。

其次,杜甫的心結與祖父審言曾“升榮粉署,擢秀蘭臺”[11]2723的天子近臣經歷有關。杜審言“修文于中宗之朝,高視于藏書之府”,指的是其任修文館直學士一事。值得一提的是,中宗時期的修文館雖由貞觀朝的弘文館易名,其性質卻變成了培育宮廷文學、豢養御用文人的機構,“每游幸禁苑,或宗戚宴集,學士無不畢從,賦詩屬和,使上官昭容第其甲乙,優者賜金帛……于是天下靡然爭以文華相尚,儒學忠讜之士莫得進矣”[12]6622。職是之故,玄宗即位之后即試圖另立集賢院取代修文館。[13]223-269開元十年至十三年前后,以張說出掌麗正書院(集賢院前身)與集仙殿改名為標志性事件,集賢院發生了重要的職能轉變,由編修書籍、掌管學藝之所,進化為“集天下賢德之士,與天子講學論道,助天子推行王道”的核心政治機構。1開元十三年玄宗作詩云:“廣學開書院,崇儒引席珍。集賢招袞職,論道命臺臣。禮樂沿今古,文章革舊新。獻酬尊俎列,賓主位班陳。節變云初夏,時移氣尚春。所希光史冊,千載仰茲晨。”[14]35集賢院的崛起堪稱玄宗蕩滌武朝遺風,紹休貞觀故事,進于開元全盛氣象的信號;而杜甫所認同的也正是太宗、玄宗朝以經史學術為根基的文儒政治,而非武后、中宗朝的華靡之文。故其有意將祖父的文館學士經歷與家族的儒者素業關聯,希圖憑自己“隨時敏捷”的文才獲得進入盛唐經史學術中樞的機遇。

應該說,杜甫終其一生都將入仕集賢與“致君堯舜”的政教理想、“奉儒守官”的門楣事業緊密聯系在一起,他一度有望復制劉向由“獻賦”而“傳經”的仕進歷程,卻因主張吏治的李林甫當政而送隸有司,最終只能是“才杰具登用,愚蒙但隱淪……回首驅流俗,生涯似眾人”(《上韋左相二十韻》)。多年以后杜甫對此節經歷的回憶猶能燭照其耿耿孤忠,“憶獻三賦蓬萊宮,自怪一日聲烜赫。集賢學士如堵墻,觀我落筆中書堂”(《莫相疑行》),“曳裾置醴地,奏賦入明光。天子廢食召,群公會軒裳”(《壯游》)。杜甫雖不得其位,卻始終以文儒操守律己,以至其晚年眼見閹豎弄權、集賢待制,諸臣對此卻噤聲不語,不禁大為傷感,遂借“瀛洲學士”之典作《折檻行》詩:“嗚呼房魏不復見,秦王學士時難羨。青衿胄子困泥涂,白馬將軍若雷電。千載少似朱云人,至今折檻空嶙峋。婁公不語宋公語,尚憶先皇容直臣。”[1]1570

二、經史學養:復興的《左氏》學與杜詩的凡例褒貶

考“劉向傳經”用典,不難體察杜甫為家族素業、事功之心所驅動的文儒抱負;然仕途不順,功業難成,這番“傳經心事”便不得不寄托于吟詠,以“作詩”來加以轉化和落實。同時,杜甫既懷“傳經”夙愿,勢必深受個人家學與盛唐經史學術整體環境的熏習,在入仕方面有過學養上的儲備。正是這種突出的經史修養和內心深處不竭的精神動力,使他的詩歌別具迥異流俗的格調和不同凡響的氣韻。

以上這些分析都引向了杜甫傳承遠祖杜預《左氏》家學,從而取法經史、自鑄偉辭的問題。關于這點,前人從杜甫對先祖的推重之跡及杜詩用《左傳》事典等方面作過不少論述。[15]5開元二十九年杜甫曾作文祭祖,辭曰“《春秋》主解,稿隸躬親,嗚呼筆跡,流宕何人……小子筑室,首陽之下,不敢忘本,不敢違仁”[1]2216,所謂“《春秋》主解”指的便是杜預《左氏》學,文中顯然流露繼祖之意。眾所周知,唐初的《五經正義》堪稱貞觀文館政治的產物,當中的《春秋正義》便取《左傳》杜注,其原因在于:“晉世杜元凱又為《左氏集解》,傳取丘明之傳,以釋孔氏之經,所謂子應乎母,以膠投漆,雖欲勿合,其可離乎?今校先儒優劣,杜為甲矣,故晉宋傳授,以至于今。” [16]3691唐明經科有“九經取士”之制,《左傳》一直被設立為“大經”。貞觀二十一年,太宗更是下詔以“左邱明、卜子夏……杜元凱、范甯等二十有一人,并用其書,垂于國胄” [9]4942而配享孔廟,丘明、杜預在唐代的地位和影響可見一斑。

唐世重史,《左傳》受到重視與史傳、實錄之學發達,修史之風大盛有關。漢魏以還,《左傳》被認為是與《春秋》“猶衣之表里,相持而成”[17]39的“翼經”之作。劉勰即認為丘明最得圣人微言,《左傳》“實圣文之羽翮,記籍之冠冕也”[18]283-284。開元重要史家劉知幾在其《史通》中亦認為《左傳》釋經存史之功不容置疑,“必揚榷而論之,言傳者固當以《左氏》為首”[19]10-11。因此,杜陵“傳經心事”在這一語境下便與《左傳》所代表的史傳傳統發生了重要聯系,如陳貽焮便認為《遣懷》《昔游》《壯游》類似于杜公“自傳”,《八哀詩》則為“列傳”,其言可謂有見。[15]1029-1030

同樣需要注意的是,以集賢學士為代表的“盛唐文儒的另一特征,是與史家的接近和溝通”[6]36。開元天寶時期,集賢院漸奪諸館之席膺修史之任,其前后兩任主事者張說和張九齡俱有史才,張說一直任監修國史,開元十五年曾因詔在家修史而引發風波,李元纮便奏請張說、吳兢就史館修史:“國史者,記人君善惡,國政損益,一字貶褒,千載稱之,前賢所難,事匪容易。今張說在家修史,吳兢又在集賢撰錄,遂令國之大典,散在數處。”[20]3040此事正說明了集賢院功能的外擴。《八哀詩》中,杜甫稱與自己一樣曾試集賢院的蘇源明“學蔚醇儒姿,文包舊史善”,稱張九齡“波濤良史筆,蕪絕大庾嶺”(《杜詩詳注》卷十六),可見其對史才的特別關注。

考察唐代史學觀念的演變,杜甫恰處在《春秋》學復興的時代,在當時《左傳》成為了有識之士重新規范史書修撰體例的經典依據。修史必重“凡例”,《左氏》也緣此而成為史官理當揣摩研習的對象,如劉知幾即認為:“夫史之有例,猶國之有法。國無法,則上下靡定;史無例,則是非莫準。昔夫子修經,始發凡例;左氏立傳,顯其區域。”[19]88開元、天寶間文士時有不滿于史遷開創的紀傳體例,轉而上溯《左傳》,標舉史家之“凡例褒貶”。曾任集賢校理的蕭穎士便“以史書為繁,尤罪子長不編年陳事,而為列傳,后代因之,非典訓也”[21]3214,志在修撰名為《歷代通典》的通史。他主張在史書中恢復《春秋》“托微詞以示褒貶”的功能,重新調整修撰體例,“綜三傳之能事,標一字以舉凡”,最終欲“扶孔、左而中興,黜遷、固為放命”。[22]3278柳冕則以凡例褒貶之闕批評太史公云:“故夫求圣人之道,在求圣人之心,求圣人之心,在書圣人之法。法者,凡例褒貶是也,而遷舍之,《春秋》尚古而遷變古,由不本于經也。”他還認為“以遷之雄才”,若能“守凡例而書之,則與左氏并驅爭先矣”。[23]5356

值得注意的是,杜預《左氏》學的精要之處,正是其《春秋序》中所論及的“三體五例”之學。所謂“三體”即是指《左傳》通過“發凡”來闡釋經旨,代表“經國之常制,周公之垂法,史書之舊章”的“正例”;通過稱“書”“不書”等以辨明書法,“起新舊,發大義”的“變例”;以及“經無義例,因行事而言”的“非例”。[23]3700-3702杜預深于律學,崇尚“文約而例直”(《晉書·杜預傳》),這種特點深刻反映在其《左傳》學中。其《春秋釋例》云:“《公羊》、《榖梁》之論《春秋》,皆因事以起問,因問以辯義。義之□者,曲以通□,無他凡例也。左丘明則□周禮以為本,諸稱凡以發例者,皆周公之舊制者也。傳孔子教,故能成不刊之書,著將來之法。”[19]418與《公羊》《榖梁》二傳不同,《左傳》出于古文經學,古文經學者認為孔子首先是史學家,“仲尼因魯史策書成文,考其真偽,而志其典禮,上以遵周公之遺制,下以明將來之法”[24]3699,是在周公舊制的基礎上行微言褒貶。《公羊》《榖梁》老吏斷案式的屬辭比事之法都因于具體情事而發,支離細碎又不明周公舊制;而《左傳》則能領會孔子作《春秋》的修史背景和宏觀意圖,用明朗簡約的凡例來加以呈現。因此杜學的特色即是研習具有一貫性的《左氏》凡例以明《春秋》之旨,“專修丘明之傳以釋經,經之條貫,必出于傳,傳之義例,總歸諸凡,推變例以正褒貶,簡二傳而去異端,蓋丘明之志也”[24]3704。

杜甫《偶題》云“法自儒家有”[1]1542,前人即留意到,杜詩中明于法度、謹于布置的風格分明能見出《春秋》義法與《左氏》凡例的影響。子美《哭韋大夫之晉》詩末云“《春秋》褒貶例,名器重雙全” [1]1994,《八哀詩·贈李邕》徑用先祖序文“發凡以言例”的句意云“各滿深望還,森然起凡例”[1]1395。黃徹《 溪詩話》便揭示杜詩“凡例森然”的特色云:

諸史列傳,首尾一律。惟左氏傳《春秋》則不然,千變萬狀,有一人而稱目至數次異者,族氏、名字、爵邑、號謚,皆密布其中而寓諸褒貶,此史家祖也。觀少陵詩,疑隱寓此旨。若云“杜陵有布衣”,“杜曲幸有桑麻田”,“杜子將北征”,“臣甫憤所切”,“甫也南北人”,“有客有客字子美”,蓋自見其里居名字也。“不作河西尉”,“白頭拾遺徒步歸”,“備員竊補袞”,“凡才污省郎”,補官遷陟,歷歷可考。至敘他人亦然,如云“粲粲元道州”,又云“結也實國榦”,凡例森然,誠《春秋》之法也。[25]346-347

此說便深刻地指出,杜詩在稱謂書法上不但有極強的“正名”意識,且存在一種因時施設的整體考量,或能“見其里居名字”,或欲使“補官遷陟,歷歷可考”,這里便通于《左傳》繁復無比、甚至時常錯出互見的氏族、稱謂之例。又如,將《八哀詩》中對諸公稱謂的詩句拈出,亦可見出布置:“司空出東夷”(王思禮)、“司徒天寶末”(李光弼)、“鄭公瑚璉器”(嚴武)、“汝陽讓帝子”(李琎)、“嗚呼江夏姿”(李邕)、“武功少也孤”(蘇源明)、“滎陽冠眾儒”(鄭虔)、“相國生南紀”(張九齡)。《八哀詩》旨在“嘆舊懷賢”,不難發現王思禮、李光弼、嚴武、李琎、張九齡是以官爵名,而李邕、蘇源明、鄭虔則以籍邑稱。前五人基本上是以德行功業著稱的公卿名將,地位遠勝于己,可謂“懷賢”;后三者則是與杜公以才學論交的知音,可謂“嘆舊”。其中嚴武雖年齒不及杜甫,于公卻有收幕之義,《諸將》“正憶往時嚴仆射,共迎中使望鄉臺”[1]1370亦以官爵稱之。同樣的書法也見于《飲中八仙歌》,此不復贅。

又如杜詩紀日月之例亦有法度。《 溪詩話》另云:“子美世號‘詩史,觀《北征》詩云‘皇帝二載秋,閏八月初吉。《送李校書》云‘乾元元年春,萬姓始安宅。又《戲贈友》二首‘元年建巳月,郎有焦校書,‘元年建巳月,官有王司直。史筆森嚴,未易及也。”[25]348-349其中《戲贈友》‘元年建巳月句仇注引《肅宗紀》云:“上元二年,以十一月建子為歲首月,至建巳月,帝寢疾,詔太子監國,改元年為寶應元年,復以正月為歲首。公詩作于未改元之時,故仍前稱為建巳月。”[1]906可見此句十足是“春王正月”式的謹嚴書法。范溫則以杜詩用月字例論作詩之“務去陳言”:“‘二月已風濤,則記風濤之蚤也。曰:‘因驚四月雨聲寒,‘五月江深草閣寒,蓋不當寒而寒也。‘五月風寒冷拂骨,‘六月風日冷,蓋不當冷而冷也。‘今朝臘月春意動,蓋未當有春意也。雖不盡如此,如‘三月桃花浪,‘八月秋高風怒號,‘閏八月初吉,‘十月江平穩之類,皆不系月,則不足以實錄一時之事。若十月之寒,既無所發明,又不足記錄。”[26]187-188其實杜公專記反常之事的詩法正暗合《春秋》記異,常事不書的重要原則。又蔡絛《西清詩話》引都人劉克說指出杜甫“元日至人日,未有不陰時”一句同樣是“《春秋》書‘王正月意”,緣《方朔占書》曾載年后元日至人日這七八天時間內“其日晴,主所生之物育,陰則災”,故公之所書意謂“天寶離亂,四方云擾,人物歲歲俱災”。[1]1855-1856

類似凡例森然的特點,古人論杜多有總結。《春秋》謹于名倫等物,杜詩正名下字亦絕不輕發,極有法度。筆者難以義例解經之法通盤考察杜詩,但歷史上有人作過類似的工作。元代申屠致遠撰有《杜詩纂例》十卷,即以《春秋》義例之法總結杜詩篇章布置、句法安排等,惜乎其著早佚。《纂例》僅存題為虞集序稱“昔夫子作《春秋》,因魯史之舊文,據事直書而已……杜預因左氏之傳,陸淳因啖、趙之說,皆纂為例以著之,是或求經之一道也”,申屠致遠即沿用治《春秋》之法以治杜詩,取其“可以類相從者,錄之以為纂例”。[27]261-262

三、剛柔相濟:霸氣與溫厚兼備的美感特質

《左氏》家法與唐代經史學術的影響不但呈現在杜詩義例森然的書法中,更進而使其開辟出一種迥別于前的美學風致。浦起龍嘗云:

詩運之杜子,世運之管子也。具有周公制作手段,而氣或近于霸。詩家之子美,文家之子長也。別出《春秋》紀載體裁,而義乃合乎風。[28]5

中國詩史發展至杜詩,“吟詠性情”的詩學律典開始被杜詩“善陳時事”的史法所沖擊,孟啟提出“詩史”說時有意拈出“推見至隱”[29]15一詞,暗示其詩法出于記事之祖《春秋》。而值得注意的是,史法入詩不但意味著詩歌創作從抒情轉向敘事,還帶來了美感特質方面的變化,這便是浦起龍所提到的“霸氣”。傳統的比興詩學主溫柔敦厚,“溫柔”象征“王道”政治柔軟而深遠的力量,“霸氣”則與這種主于“柔道”的詩學扦格不入;而少陵偏以氣力雄渾凌鑠千古,其抒情敘事“往往要到真處盡處”(焦竑《焦氏筆乘》卷三),“他人不過說到七八分,少陵必說到十分,甚至有十二三分者”(趙翼《甌北詩話》卷二),此一近乎“實錄”的風格令杜詩別具沉雄剛健之美,可謂大異于古昔,故也引人呰議。如王夫之始終覺得詩法、史法判然有別,詩“一用史法,則相感不在永言和聲中,詩道廢矣”,而杜詩恰“每于刻畫處尤以逼寫見真,終覺于史有余,于詩不足”。[30]651

然尤須注意,高揚杜詩“詩史”說者固重其中“史”法,卻實更貴其合乎“經”義。且不論“畢陳時事”“逼寫見真”的實錄風格引出的是“《春秋》推見至隱”的政教之用,僅就美感而言,在浦起龍看來杜甫雖“氣近于霸”,卻終非一味行健,仍“義合乎風”,卒歸溫厚之旨,意即“剛健含婀娜”方為杜詩深致。此一不合于俗的見解實道出其中神髓。筆者以為,杜詩的美學特色正源于將《左氏》的褒貶法度融于“比興體制”,從而形成了一種剛柔兼濟的美感,杜詩剛性的詩學氣質之下其實潛蘊著合乎比興詩學的柔軟本質。

直觀而言,被后人稱為“實錄”(王得臣《麈史》卷中)的杜詩似乎并不合于傳統意義上婉轉讬喻、主文譎諫的比興詩學,反而更像是受到了唐人“直書其事”的實錄傳統,與直陳切諫、近乎“訕謗”的言事傳統的影響。唐代修實錄崇尚直書是貞觀文儒政治的產物,房喬等因玄武門事用晦,而“太宗見六月四日事,語多微文,乃謂玄齡曰‘昔周公誅管、蔡而周室安,季友鴆叔牙而魯國寧,朕之所為,義同此類,蓋所以安社稷,利萬民耳,史官執筆,何煩有隱,宜即改削浮詞,直書其事”[31]391-392。此事奠定了貞觀朝及之后“良史善惡必書,足為懲勸”的“直書”基調,史官需要為王朝發展的走向負責,承擔作為“政治鏡鑒”的重大使命。

貞觀朝直書實錄的修史風格與當時的政治風氣是相表里的。《資治通鑒·唐紀》引唐太宗語:“人主多惡正直,陰誅顯戮,無代無之,朕踐阼以來,正直之士,比肩于朝,未嘗黜責一人。”[12] 6360其時“主文譎諫”之風減,“直陳切諫”之臣多,“若不激切,則不能起人主之心,激切即似訕謗”[31]347。而正所謂“煌煌太宗業,樹立甚宏達”(《北征》)、“中興似國初,繼體如太宗”(《往在》),在杜甫眼中,貞觀朝以諫官直陳、史官直書為主要特征的政學之風樹立了一種君臣關系的制度性典范,其本人又因“雖乏諫諍姿,恐君有遺失”(《北征》)而遭貶,故而對那個崇尚直書直陳的時代極為神往。行次昭陵時他追懷貞觀之治云:“文物多師古,朝廷半老儒。直詞寧戳辱,賢路不崎嶇。” [1]408這種理想亦時常寄托于其他詩作中,“汲黯匡君切,廉頗出將頻。直詞才不世,雄略動如神”(《奉和嚴中丞西城晚眺十韻》)、“直筆在史臣,將來洗筐篋”(《八哀詩·故司徒李公光弼》)、“婁公不語宋公語,尚憶先皇容直臣”(《折檻行》)。

值得注意的是,貞觀政風對于“比興”概念在唐代的進展顯然是有影響的。在古注中,“比興”與臣下對君上的婉轉進言方式密不可分,如《周禮·太師》鄭玄注云:“比,見今之失,不敢斥言,取比類以言之。興,見今之美,嫌于媚諛,取善事以喻勸之。”[32]1719在很長時間內,溫柔敦厚、婉轉托喻的“比興”堪稱作詩的金科玉律,甚至可以視同詩的代名詞。而唐人對“比興”的運用卻與過去有所不同,如程千帆在《杜詩鏡銓披抄》中論及《舂陵行》,對于杜甫以“比興體制”狀元稹“質直”之作便有解讀:“大抵唐人言比興者,多非指作詩之法,但取其諷喻之意而已。然元作質直,亦不見所謂‘微婉頓挫者。公以關心民瘼,故深賞之耳。”[33]242意即唐人言比興貴其諷喻寄托之意,如王運熙所說是“著重把比興同美刺結合起來”[34]74,竟時常不事“婉曲”而出之以“質直”。究其原因或許當上溯《毛詩正義》。孔穎達在《詩大序疏》里對比興“主文譎諫”的功能頗有微詞,他認為“詩皆用之于樂,言之者無罪,賦則直陳其事,于比、興云‘不敢斥言、‘嫌于媚諛者,據其辭不指斥,若有嫌懼之意。其實作文之體,理自當然,非有所嫌懼也”,意即無論在言事或是行文的過程中,臣子對于君王均無“嫌懼”的必要,“詩人所陳者,皆亂狀淫形,時政之疾病也;所言者,皆忠規切諫,救世之針藥也”,是以“言事之道,直陳為正,故《詩經》多賦在比、興之先”。[35]565-566顯然孔疏對比興的解釋受到了貞觀政風的影響,而由于比興是詩歌寫作最為核心的手法,這也為唐代詩學的發展奠定了基調。[36]848-862洪邁《容齋續筆》卷二中曾以杜公大量詩例佐證唐詩直書直陳之風:

唐人歌詩,其于先世及當時事,直辭詠寄,略無避隱。至宮禁嬖昵,非外間所應知者,皆反復極言,而上之人亦不以為罪……杜子美尤多,如《兵車行》、《前后出塞》、《新安吏》……終篇皆是。其他波及者,五言如:“憶昨狼狽初,事與古先別。”“不聞夏商衰,中自誅褒妲。” ……七言如:“關中小兒壞紀綱,張后不樂上為忙。”“天子不在咸陽宮,得不哀痛塵再蒙。”……如此之類,不能悉書。[37]239

據此,直敘時事之風在杜詩中可謂展現得淋漓盡致。總體而言,杜詩抒情敘事皆常出之以直陳,這不但顯出沉著痛快的感染力,更以其修辭之誠帶給讀者極大的心靈震撼。動人如“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狼狽如“天吳及紫鳳,顛倒在裋褐”,殘酷如“是時妃嬪戮,連為糞土叢”,悲憫如“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這些詩句極富畫面感,窮形盡相宛在目前。子美因疏救房琯陳陶之敗獲罪,《悲陳陶》卻白描“孟冬十郡良家子,血作陳陶澤中水。野曠天清無戰聲,四萬義軍同日死”,絕不諱言其責;仰慕哥舒翰勛業,《潼關吏》卻直言“哀哉桃林戰,百萬化為魚。請囑防關將,慎勿學哥舒”,故被后人稱為“直筆不恕”。[38]6799廣文先生遠謫臺州,杜甫傷其臨老陷賊而送曰:“鄭公樗散鬢成絲,酒后常稱老畫師。萬里傷心嚴譴日,百年垂死中興時。蒼惶已就長途往,邂逅無端出餞遲。便與先生應永訣,九重泉路盡交期。”盧世 論此詩曰:“詩到真處,不嫌其直,不妨于盡也。”[1]426

而在筆者看來,這種出乎赤誠的直書風格,便合于《左傳》“盡而不汙”之例。《左傳·成公十四年》標舉“《春秋》五例”云:“《春秋》之稱微而顯,志而晦,婉而成章,盡而不汙,懲惡而勸善,非圣人誰能修之。”杜預《春秋序》便據此解釋《春秋》義例精神:

故發傳之體有三,而為例之情有五。一曰微而顯,文見于此,而義起在彼,稱族尊君命,舍族尊夫人……是也。二曰志而晦,約言示制,推以知例,參會不地……是也。三曰婉而成章,曲從義訓,以示大順,諸所諱避……是也。四曰盡而不汙,直書其事,具文見意,丹楹、刻桷……是也。五曰懲惡而勸善,求名而亡,欲蓋而章,書齊豹盜……是也。推此五體以尋經、傳,觸類而長之,附于二百四十二年行事,王道之正,人倫之紀備矣。[24]3702-3703

所謂“盡而不汙”即是“直書其事,具文見意”,杜預在解釋此例時舉了“丹楹刻桷”的典故,指的是魯莊公二十三年秋與二十四年春,莊公先后將桓宮的楹柱漆成丹紅色,并在椽木上雕刻花紋。《春秋》常事不書,這兩件看似無足輕重的小事,經文卻都作了記錄,《左傳》釋云:“二十四年,春,刻其桷,皆非禮也。”[39]3861可見《春秋》本著“記異”原則直書此二事,蓋因其“非禮而動,直書其事,不為之隱,具為其文,以見譏意,是其事實盡而不有汙曲也”[24]3703。

直書敘事貴在不動聲色而令是非自見,讀者雖惟見敘事之筆,卻仍可以透達作者的褒貶判斷或對于事件的潛在態度;而這種具文見意的書法便時常體現于杜詩以“賦”法直陳之處。“賦之言鋪,直鋪陳今之政教善惡”[32]1719,在鋪陳直言乃至適當夸飾中,老杜的“抑揚褒貶之意”便沿隱至顯。如古人對子美《冬日洛城北謁玄元皇帝廟》詩旨聚訟紛紜,錢謙益斷為諷作,毛先舒以為子美溫厚,且曾上《朝獻太清宮賦》,語無譏刺。然筆者以為詩中描繪玄元皇帝廟的詩句近于賦法,“碧瓦初寒外,金莖一氣旁。山河扶繡戶,日月近雕梁”,與《春秋》用“丹楹刻桷”譏刺魯莊公逾制的筆法非常相似,錢箋即云此四句蓋“譏其宮殿逾制也”。又如“世家遺舊史”句似亦頗有微詞,緣老氏“《史記》不列于世家,開元中敕升為列傳之首,然不能升之于世家”[40]218。至如詩末云“身退卑周室,經傳拱漢皇。谷神如不死,養拙更何鄉”,尤頗見諷意。另仇兆鰲亦認為《朝獻太清宮賦》“諷諭隱然,蓋賦體之有典則者”[1]2122。仇注深通大賦“曲終奏雅”的諷諭傳統,他對《太清宮賦》的解釋與牧齋對《玄元皇帝廟》的箋釋至少頗具啟發。這種探賾微言的方式正揭出杜詩對《春秋》“盡而不汙”之例的運用。

又如老杜早朝詩,古人多頌其富麗精工、雄渾大雅,而黃生論其《紫宸殿退朝口號》則斷此詩意在譏朝禮,志諷宮人垂袖引朝與宰相退朝會送之失度,并認為“人但取其濃麗工整,不知具文見意,《春秋》之法在焉”[1]438。許永璋進而認為《春宿左省》諸作亦“可以‘志諷二字衡之”[41]92。同樣,“直”與“盡”也可見褒美之意,如《蜀相》發端云“丞相祠堂何處尋”,仇注便釋云“直書‘丞相,尊正統名臣也。朱子《綱目》大書‘丞相亮出師,先后同旨”[1]737。

杜詩雖以“直”以“盡”而見其誠,卻仍然給人以近乎“風人之義”的溫厚感受,這實際上又與其深通“微”“婉”之例有關。洪邁曾以老杜《北征》“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一句為唐人“直辭詠寄,略無避隱”的典型,此句事詠明皇、楊妃馬嵬之事,初讀過去無疑是實錄直書,可謂“盡而不汙”;然魏泰《臨漢隱居詩話》卻別有見解:

唐人詠馬嵬之事者多矣。世所稱者,劉禹錫曰:“官軍誅佞幸,天子舍妖姬。群吏伏門屏,貴人牽帝衣。低回轉美目,風日為無輝。”白居易曰:“六軍不發爭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此乃歌詠祿山能使官軍皆叛,逼迫明皇,明皇不得已而誅楊妃也。噫!豈特不曉文章體裁,而造語蠢拙,抑己失臣下事君之禮矣。老杜則不然,其《北征詩》曰:“憶昨狼狽初,事與古先別。不聞夏商衰,中自誅褒妲。”乃見明皇鑒夏商之敗,畏天悔過,賜妃子死,官軍何預焉?[42]324

對比劉禹錫與白居易的“實錄”,杜甫此句反而并非“盡而不汙”,而是“婉而成章”了。賜死貴妃不因“官軍逼迫”而因“天子醒悟”,杜甫如此回護玄宗曾引來葛立方的不滿,他在《韻語陽秋》中認為老杜此句“意謂明皇英斷,自誅妃子,與夏、商之誅褒、妲不同”,雖“出于愛君,而曲文其過,非至公之論也”。[42]645筆者以為,杜詩此處或可貽“曲文其過”之譏,卻也正見其溫婉之處。以孔穎達釋“婉而成章”之例稍作解釋。僖公十七年《春秋》經曰“九月,公至自會”,表面看經文極為平常,然《左傳》釋曰:“師滅項。淮之會,公有諸侯之事未歸而取項,齊人以為討而止公……九月,公至。書曰:‘至自會。猶有諸侯之事焉,且諱之也。”[39]3926僖公被齊人捉走,九月被放回,《春秋》諱其事而書“公至自會”,既“屈曲其辭”,又并不違背事實,終能“以示大順”。可以說老杜“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之類的詩句,正是婉而成章的典型。

微婉主于曲筆,這與尚直書的史官文化存在著張力,但在重視禮法的古代,史官“微婉”之辭也有極高的道德價值。力主史官直書記事的劉知幾在《史通·曲筆》中亦不得不承認曲筆的意義:“父父子子,君君臣臣,親疏既辨,等差有別。蓋‘子為父隱,直在其中,《論語》之順也;略外別內,掩惡揚善,《春秋》之義也。自茲已降,率由舊章。史氏有事涉君親,必言多隱諱,雖直道不足,而名教存焉。”[19]196微婉曲筆有“直在其中”,即下筆既不違佞事實,又能存心忠厚,有所權變,自覺維護更高的倫理價值。緣此,史筆在根本上仍尚“直書”,而杜詩合于古典詩學柔軟本質的一面,也通過“微婉”這個表述而得到極佳刻畫。

四、結 語

相較于王夫之,本文更愿意領略杜詩史法變古的積極意義。在中國詩歌史上,杜甫既是古詩風調的革新者,實則也是風雅精神、比興詩學最深刻的繼承者。他不但以“善陳時事”的“詩史”格局沖擊著傳統,更以其對于《左傳》義例褒貶、書法曲直的獨到領會,開創出體氣剛健而中心仁柔、直書見意卻溫厚微婉的美感特質,遂令“風人之詩”演為“《春秋》之詩”。追問這種詩歌美學典范的成因,或當溯源于他深受盛唐學術氛圍陶染、傳習《左氏》家學而來的經史修養,以及其在詩歌中寄托傳經素業的文儒祁向。正是這些因素使其在仕途落拓時不安于“窮賤易安,幽居靡悶”的吟詠自適之境,而是以經史入詩、以《春秋》為法,用詩歌創作來安頓內心深處的高遠意志和恢弘器局,從而開辟出中國詩史的嶄新境界。是以,杜甫之為詩圣,杜詩之為“《春秋》之詩”,或可從而見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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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錢果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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