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動畫片《哪吒傳奇》是詞作家張藜導演的一部神話故事動畫作品,由吳楠編劇、中國國際電視總公司制作,講述了小英雄哪吒成長的故事,2003年6月1日在央視綜合頻道首播。值得一提的是,這部動畫片片頭曲《小英雄小哪吒》、片尾曲《少年英雄小哪吒》分別由張藜、喬羽作詞。兩位在詞壇頗具影響力的詞作家同時寫一個題材,其立意、結構、意蘊、語言等方面各不相同。仔細對比兩首歌詞,可以看出張藜、喬羽不同的創作風格,以及關于少兒題材歌詞創作不同的藝術理念。
張藜的《小英雄哪吒》起筆像是娓娓道來一個故事:“說一段神話,話說那么一家。這家夫妻倆,生了個怪娃娃。”接下來不直接指出哪吒的名字,而是用他身上有別于其他“娃娃”的特征說他之怪:“扎著倆個沖天鬃,光著倆小腳丫,混天綾護著他,軒轅箭滿弓拉”,接著形容眼睛、雙腿,上天下海、三頭六臂、千征百戰……最后提出“要問他的名字叫什么”,連續用了三個“哪吒,哪吒,小哪吒”進行強調。從這首歌詞里,我們得知了哪吒的外形、法力,從頭到腳細數了哪吒的長相和事跡,只在最后點明要寫對象的名字。喬羽的《少年英雄小哪吒》首句用三個人稱代詞直接點明了書寫對象:“是他,是他,就是他,我們的朋友小哪吒”,但他沒有繼續對哪吒的形象進行刻意描摹,只是以孩子的角度去說哪吒的性格特點:“有時他很聰明,有時他也犯傻,他的個頭跟我一般高;有時他很努力,有時他也貪玩,他的年紀跟我一般大。”
如果說張藜的寫法是描述性特寫,喬羽的寫法則是概念性速寫。二者選擇不同的視角,前者由孫楠演唱,可見是以成人的視角去觀察哪吒,從頭到腳,從局部到整體,每一處描寫像是細節的放大;后者由少兒歌手楊采鈺演唱,以兒童的視角形容哪吒,從朋友的角度介紹其性格、身高、年齡,這更像是孩子在對別人描述自己朋友的情景,順序上不同于成人那般符合邏輯,卻也說明了哪吒具備的基本概念性特征。
張藜在選取題材、提煉主題時往往融進親歷性和個人體驗色彩。[1]在這首少兒題材歌曲創作中,他同樣保留著個人的視角。“說一段神話,話說那么一家”,體現著歌詞里懷揣客體意識,像是對身邊人講故事,中間部分的形容很符合張藜的自身體驗。他將眼睛比作照妖鏡,雙腿比作追風馬;“三頭六臂現威力,千征百戰斗魔法”。他立足哪吒進行想象,姿態卻同老百姓平行,沒有擺出一副高姿態,如同街頭巷尾的議論。張藜創作的少兒題材歌曲還有《猴哥》《白龍馬》,依然是動畫片主題曲,歌詞里寫明了孫悟空的神力、事跡,以及西游路上師徒四人遇到的艱難險阻、制敵克難的招數勇氣。而演唱形式分別是男聲獨唱和男女聲合唱,并非由少年兒童演唱的兒童歌曲,這與歌詞的內容與歌曲的音域有關。
喬羽曾說自己:“喜歡小朋友,并抱有一顆童心。”他創作過6部兒童劇,18篇兒歌歌詞,時間跨度50余年。[2]因為熟悉少兒題材,因此他的歌詞和孩子之間沒有距離感,甚至將自己想象成孩子,從“他的個頭跟我一般高”上就能看出是以兒童的視角。《少年英雄小哪吒》里也有著客體意識,只是敘述主體和接受客體同是小朋友。
張藜在談歌詞創作時說:“留心身邊事,要做到耳聰目明。主要指留心與把握老百姓的心態,從街談巷議之中,在耳濡目染之后,總能悟出些什么。客觀事物在經過你的觀察之后,在你心底留下了深刻印象,理解了的往往歸宿到一個形象體中,那個形象總在你心中縈回,有時甚至終身難忘。這種被你銘記在新的形象,盡管互不關聯,但總像面團兒一樣在你心里揉來揉去,早晚會出現一個誘因,被你揉出一個面人兒來。”[3]在歌詞《小英雄哪吒》的創作中,張藜用語言塑造的形象感尤為突出,像是用畫筆一筆筆勾畫出哪吒的外貌形象。形象思維的運用適宜兒童接受,用形象說話,而非成人的說教腔調。
喬羽的《少年英雄小哪吒》所用的都是概念性的語匯,讓人想象不到哪吒的準確模樣。第二段用“聰明、犯傻、努力、貪玩”幾個詞語體現了哪吒作為孩子的特征,兩段的副歌相同,突出了哪吒的內在特點:“上天他比天要高,下海他比海更大,智斗妖魔勇降鬼怪,少年英雄就是小哪吒。”比天高、比海大,夸張手法的運用給人以無限遐想,恰符合孩子形容事物時的簡單夸大,這種勾勒方式也符合古典審美中“韻外之致”的留白特征。
拋去喬羽早年間創作的《讓我們蕩起雙槳》不談,伴隨“80后”、“90后”童年的少兒節目《大風車》和《動畫城》同名主題曲歌詞均由喬羽創作。用很短的篇幅寫出了節目的內涵、孩子們的心理:“大風車轉啊轉悠悠,快樂的伙伴手牽著手,牽著你的手,牽著我的手,今天的小伙伴,明天的好朋友。”與此同時,也透出某種哲理:“建造這座城池不用磚,不用瓦,只用一幅圖畫連起一幅圖畫。這里有誠實,也有狡詐;有糊涂的智者,也有聰明的傻瓜。”喬羽善于用淺顯的話講很深的道理,將事物對立的兩方面進行轉化,篇幅短小卻具有趣味性,引導含蓄:看似糊涂可能是智者,看似聰明也有可能是傻瓜。
張藜駕馭少兒題材歌詞的方式與他創作的其他主題歌詞相比更加具象,卻不改他語言來自于生活的鮮活氣息。他說:“歌詞創作根本問題就是語言,語言要講味道,要抓住歌詞的詞眼,有所創新,要有駕馭音樂文學語言的本領。”[4]張藜還提出“歌詩”的觀點,談及歌詞應當達到的理想境界是:“離曲能頌,譜曲能唱,有文采又上口,有嚼頭又不生澀,易流傳,能品味,揚詩之情,舍戲之諧,既有俚俗之俗風,又有歌詩之雅趣,為廣大群眾背誦傳唱,其情切切,其語錚錚,其樂融融,其歌悠悠,歌詩的果實是甜的。”[5]這些都在強調歌詞語言的上口性與鮮活感。《小英雄哪吒》中,韻腳字“話、家、倆、娃、丫、他、拉、馬、大、法、吒”,多處押韻。“說一段神話”、“話說那么一家”、“要問他的名字叫什么”中的“說”、“話說”、“要問”,體現了歌詞語言的口語化。“光著倆”、“滿弓拉”、“本事大”、“斗魔法”等詞語極富趣味又十分生動,具有民間意味。
深受中國古典詩詞影響的喬羽不少歌詞采用古典詩詞的行文方式,注意句子的起承轉合。在《少年英雄小哪吒》中,副歌部分體現得十分清晰,“起”為“上天他比天要高”,“承”為“下海他比海更大”,用“制服妖魔勇降鬼怪”來“轉”,用“少年英雄就是小哪吒”作“合”。喬羽的語言直白樸素、平實淺顯,沒有特別的個人風格,但常常透露出深邃的智慧哲思。他曾提出歌詞的“五寓”理論,即“寓深刻于淺顯、寓隱約于明朗,寓曲折于直白,寓文于野,寓雅于俗。”[6]旨在強調深入淺出、小中見大的寫法,同時閃爍著理性的光芒。
少兒題材歌詞要以兒童的心理去創作,并非是大人想象的兒童化心理。另外,在一些詞匯的使用上,也應當注意從孩子出發去選用恰當的文字。曾聽到一首少兒歌曲中寫道“給孩子一個擁抱”,從孩子口中唱出總覺得不太合適,因為“孩子”是大人給予的稱呼,小孩并不會以此自詡。我在創作陜西地域特色歌詞《燈籠會》時,有人建議將“小朋友們盼天黑”改為“小碎娃們盼天黑”,認為更具有陜西方言效果,而“小碎娃”明顯是大人對小孩的輕蔑指代。回到正題,以上兩首哪吒主題的少兒題材歌詞均不存在類似的問題。張藜給予我們一個活生生的小哪吒形象,喬羽告訴我們關于哪吒的籠統概念,兩首主題曲一頭一尾互為補充,相映成趣。
附:張藜《小英雄哪吒》、喬羽《少年英雄小哪吒》全詞

《小英雄哪吒》
張 藜
說一段神話,
話說那么一家。
這家夫妻倆,
生了個怪娃娃。
扎著倆個沖天鬃,
光著倆小腳丫,
混天綾護著他。
軒轅箭滿弓拉,
兩個眼睛是照妖鏡,
雙腿是追風馬。
乾坤圈伴著他,
上天下海本事大,
三頭六臂現威力,
千征百戰斗魔法。
要問他的名字叫什么,
哪吒,哪吒,小哪吒。
《少年英雄小哪吒》
喬 羽
是他,是他,就是他,
我們的朋友小哪吒,
是他,是他,就是他,
少年英雄小哪吒。
上天他比天要高,
下海他比海更大。
制服妖魔勇降鬼怪,
少年英雄就是小哪吒。
有時他很聰明,
有時他也犯傻,
他的個頭跟我一般高,
有時他很努力,
有時他也貪玩,
他的年紀跟我一般大。
上天他比天要高,
下海他比海更大,
智斗妖魔勇降鬼怪,
少年英雄就是小哪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