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螺螄

安諒

大雨滂沱。他從超市回來，身上雨水濺落；心里，也有點失落。把幾個熟菜擱在桌上時，他還輕嘆了一聲：“今天竟沒買到螺螄！”

兒子瞅了瞅他，也瞅了瞅餐桌。不一會兒，套上外衣，拿著一把傘：“我出去一下。”說完，兒子便推開門，沖進了雨幕。房門合上，他半天沒說出話來。

兒子真像當年的自己呀！埋頭學習和工作，對家事和家人似乎漠不關心。

老父親退休不久的一個冬至，晚餐時特意炒了一盤螺螄。他知道這是父親所愛，也是父親的拿手好菜。可他吃這個嫌煩，所以，每次上炒螺螄，幾乎都不碰，三口兩口扒完飯，就擱下飯碗，進自己的屋看書去了。

往常，父母對此習慣了。這回不一樣，父親給他倒了一小杯黃酒，說：“來，陪我吃螺螄，喝兩口。”看到父親期盼的眼神，他猶豫了下，一口把一小杯酒喝盡了。食道里瞬間熱騰騰的。父親趕緊讓他喝了口湯。他抹了抹嘴，炒螺螄依然沒碰，又匆匆離席看書了——他把時間看得很重。

他自然沒有料到，翌年開春，父親一病不起，不久，離世了。

多年之后，他也身為人父了，對自己父親的思念、歉疚越發強烈，那種“子欲養而親不待”的痛，一直糾結。每次想起父親在世時，只要炒螺螄，他不僅不碰，而且吃飯快到像要趕火車，把父母都扔在站臺上似的，就難受，就后悔。當年怎么就那么不懂事呢？古時臥冰求鯉的故事，他都記得清清楚楚的。可根本不需要他臥冰求鯉，讓他喝酒，吃螺螄，他都沒能讓父親稱心如意！所以，連續幾年的這一天，他都會多炒一個螺螄，喝著黃酒，還給父親放了一副碗筷和酒盅，想和遠在天堂的父親好好聊聊。

兒子長大了，他把兒子送到國外讀書，妻子也去了。怕兒子把中華文化都忘干凈了，他還時不時給他寄點國學相關的書。兒子在外學習不賴。去年生日，他接到了兒子發來的微信：“爸爸，生日快樂，祝身體健康，萬事如意！”雖只短短一句話，語句平淡，他卻高興了好一陣子。兒子也20多歲了，開始懂事了吧。

去年的冬至，也是一個雨天。兒子假期在家。晚飯時，他特意多炒了一個螺螄。他對兒子說：“坐下來，喝一杯吧。當年爺爺就喜歡吃炒螺螄，喝黃酒。”兒子回道：“幾位同學在等著我呢。”說完，他拿著傘，推開門，就沖了出去。外邊雨聲嘩嘩，他默默看著兒子離去，無奈地搖了搖頭。

沒想到，今天又是同樣的情形。下午出門時，他就叮囑過兒子，晚上在家吃哦。他分明看到兒子瞥了他一眼，輕輕地“嗯”了一聲的。眼下，兒子卻又撒腿走了，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雨霧迷蒙，天色漸漸昏暗，無語凝噎。

半小時后，門被拉開了，兒子帶著一陣風雨，跨進了門檻，手里提著一個塑料袋。他接過，塑料袋里一個餐盒，取出，熱乎乎的。打開一看，是香味入鼻的炒螺螄。

“我是上對面飯店買的，”兒子抹了抹頭發、臉頰沾上的雨水，說，“黃酒倒上吧，爸，今天我哪都不去，我陪您，吃炒螺螄，也聊聊爺爺，聊聊您想說的話題……”

他眼眶一熱，趕緊轉過身去，捏起一只螺螄吮吸，支吾著說道：“嗯，真香。”之后，好半天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