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伊能源合作背后的較量

王雷

6月3日，伊朗能源部長阿爾德卡尼安率團訪問巴格達，伊拉克宣布，兩國簽署了為期兩年的電力進口合同，將此前從伊朗進口電力的協議延長至2021年。伊朗表示，雙方將進一步加強能源領域合作，伊朗和敘利亞的電網將通過伊拉克進行連接。

這一消息引發了多種疑問：首先，兩伊為何選擇此時簽署能源合作協議？5月初伊拉克卡迪米政府剛剛上臺，位置尚未坐穩，難道想要在美國和伊朗之間選邊站？其次，2018年美國重啟對伊朗制裁后，一直要求伊拉克停止從伊朗進口電力和天然氣。由于伊拉克短期無法實現電力自給，美國被迫向伊拉克繼續進口伊朗能源的行為提供豁免，但豁免期通常只有90天或120天。到期后伊拉克需要向美國提交詳細說明如何實現電力和天然氣獨立計劃的技術時間表，美國表示滿意后方可延長豁免期限。那么此次與伊朗達成新協議是否意味著伊拉克新政府與美國存在新默契？再者，兩伊先前簽署的類似合同期限通常為一年，新合同首次為期兩年，這是否表明伊拉克對伊朗的能源依賴將進一步加深？

各方向伊拉克新政府示好

2019年11月，伊拉克總理馬赫迪在抗議浪潮中宣布辭職后，新政府一直難以組建。今年4月9日，經過兩次總理任命及組閣失敗后，伊拉克總統薩利赫提名卡迪米出任新總理，授權他在30天內組閣。5月7日，經過激烈的討價還價，卡迪米組閣終獲議會批準，伊拉克長達半年的“領導層真空”得以結束。

各方對新政府的態度如何？美國似乎比較滿意，因為卡迪米是上屆政府的情報部長，與美國及其盟友多有合作，所以美國國務卿蓬佩奧很快宣布，美國將給予伊拉克120天豁免權，使其可以從伊朗繼續進口電力。5月12日特朗普總統與卡迪米通電話，表示美國支持伊拉克抗擊新冠疫情，準備向其提供經濟援助，希望新政府繼續改革。

伊朗也很熱情。外長扎里夫率先表達祝賀，表示伊朗始終會與伊拉克人民和他們選擇的政府站在一起?？偨y魯哈尼與卡迪米通話強調，伊朗與伊拉克是近鄰，關系十分重要，希望雙方的合作能進一步發展。國防部長哈塔米與伊拉克新防長朱瑪·阿納德進行了視頻會議，伊朗駐伊拉克大使馬斯杰迪也在第一時間拜會了卡迪米。

積極示好的還有沙特。5月8日王儲薩勒曼與卡迪米通電話，對其組閣成功表示祝賀。沙通社表示，王儲重申了沙特對伊拉克實現穩定與安全的支持，表達了沙特渴望加強兩國關系的熱情，特別是在發展與安全領域。沙特方面還強調，伊拉克總理對王儲“親兄弟般”的示意表示了感謝，對沙伊關系的重要性給予熱切關注，希望推動兩國進行更多合作。

伊朗海上油田。

卡迪米政府與沙特積極互動

美國與沙特希望伊拉克新政府疏遠伊朗，而伊朗希望與伊拉克進行更緊密的戰略綁定。面對這種情況，卡迪米政府會作何選擇？油價暴跌、新冠疫情正導致伊拉克陷入困境。對卡迪米來講，眼下最緊迫的挑戰是預算危機，因為政府需要支付未來幾個月公職及退休人員的工資，而國庫已經空虛，如油價繼續暴跌，新政府只能對外借貸。

5月22日，卡迪米派財政部長阿拉維出訪沙特，提出四點意向：一是希望沙特、科威特的電力、天然氣網絡與伊拉克連接，謀求實現電氣進口渠道多元化;二是鼓勵沙特加大對伊拉克的投資，在能源、電力、石化、農業領域占據更大份額;三是支持沙特的石油減產計劃，但希望沙特在削減產能、提供貸款方面給予幫助;四是強調伊拉克要恢復與中東地區國家保持平衡，希望沙特強化在伊拉克的戰略存在。

沙特對此迅速回應，承諾會幫助伊拉克解決天然氣供應短缺問題，沙特阿美公司將推進在伊拉克的天然氣開發計劃。隨后又宣布，將單方面再次削減石油產能100萬桶/天。有分析認為，此舉與其說是鼓勵其他國家遵守減產協議，不如說是在為某些歐佩克成員（主要是伊拉克）履約能力不足買單。不過，沙特方面也強調，希望看到伊拉克內部更積極的變化，并愿發揮沙特與伊拉克協調委員會的作用，使之成為推動兩國加強合作的軸心。

卡迪米政府與沙特的積極互動無疑刺激了伊朗的敏感神經。令其更加不安的是，美國與伊拉克商定6月中旬舉行戰略對話，力求重塑雙邊經濟、政治和軍事關系。這使伊朗方面愈發感覺到，有必要率先出牌、爭取主動。

伊朗代表團的特殊訪問

6月3日，伊朗代表團到訪巴格達。表面上看，這是一支經貿代表團，由伊朗能源部長阿爾德卡尼安任團長，但成員中還有一名重要人物伊斯梅爾·加尼。加尼是今年初在伊拉克被美國刺殺的伊朗圣城軍指揮官蘇萊曼尼的繼任者。兩國官方宣傳主要強調雙方達成了新的電力合作協議，致力于加強電網、能源、基礎設施建設、貿易領域的合作，對加尼的活動鮮有報道。有消息人士透露，這位伊朗將領訪問期間十分活躍，與伊拉克親伊朗各派勢力進行了密集會晤，討論話題不僅涉及兩伊關系，還包括美國在伊拉克的軍事存在、伊拉克與美國即將舉行的戰略對話等。

顯然，伊朗此舉意在實現多重目的。一是“探虛實”。鑒于卡迪米政府與美國、沙特互動頻繁，后者致力于推動伊拉克在經貿層面，尤其是能源合作領域與伊朗“脫鉤”，伊朗迫切需要了解卡迪米政府的立場和態度。二是“撒糖果”。向伊拉克表明伊朗可以比美國、沙特做得更好。比如，在電力、天然氣合作領域，伊朗可以提供更具競爭力的價格，希望通過價格戰阻止伊拉克與沙特、科威特達成供電協議。三是“劃紅線”。警告巴格達，伊朗不會縱容伊拉克成為敵對勢力遏制、打擊伊朗的平臺，卡迪米新政府可以與美國、沙特進行接觸甚至合作，但底線是不能以犧牲伊朗的利益為代價。

伊朗與美國、沙特的較量短期難分勝負。對伊朗來說，雖然新的能源合作協議展示了自己對巴格達的影響力，但想要后者全面倒向伊朗，放棄與美國、沙特的合作并不現實。伊拉克政府運轉、經濟重建、國家維穩需要大量資金和技術援助，但目前看，伊朗助其脫困的能力有限。能源合作方面，即使伊朗每天能向伊拉克提供1200兆瓦的電力和4000萬立方米的天然氣，伊拉克方面的缺口仍很大，如果伊朗不能填補，只能默認巴格達去尋找補充或替代方案。

對美國來講，指望伊拉克選出親美反伊的政府并不現實，既然卡迪米政府希望美國、沙特平衡伊朗的影響力，那就不妨給伊拉克一些自主空間。況且，讓伊拉克在美國與伊朗之間扮演“信使”角色也是不錯的選擇，畢竟美國與伊朗關系緊張時，多一條溝通渠道對誰都不是壞事。當然，默許兩伊達成新的能源合作協議，美國心有不甘，但美國還控制著伊拉克的石油結算、國際貸款渠道，除非伊拉克擺脫石油經濟，華盛頓隨時可以給協議的落實設障添堵。卡迪米政府想要重置對外關系并不容易，能否成功需要時間來證明。